他与苏峤的合作总是格外默契。无需过多解释,只需他在棋盘上落子,她便能心领神会。
苏峤不仅聪明,更有着过人胆识,堪称他最得力的执行者。她总能将他的计划完美推进,甚至屡屡超越他最初的构想。
“陈允,”苏峤垂着眸,语气冷诮,“现在怕是恨透了你。今日在马车里,那脸色,啧,如同锅底。”
顾启昭从书案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份的卷宗,推到了苏峤面前。
“杨文博,江北寒门,祖上三代清白。殿试二甲第六十七名,策论务实,尤擅算学与文书梳理。吏部考功评语‘勤勉细致,持身清正’。”
他首视着苏峤:“此人并不知道你我的关系,更不知你的真实身份。所以,他上任之后,必定会以吏目身份,对你这位指挥使进行严格的核查和监督。他会是你的掣肘,甚至是……敌人。”
苏峤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本该如此。这样才真实,才能瞒过陈允,也才能让陛下真正放心。”
她读完卷宗,抬起头:“还有一事。”
“陈允,对杨文博起了杀心。”
“是因为贡茶的事?”顾启昭推测道。
苏峤点头,语气郑重:“顾大人可以放心,我有把握能护着他。况且他是圣上钦点的官员,陈允一时下不了手。”
顾启昭勾了勾嘴角,笑意未达眼底:“苏姑娘这是本末倒置了。”
“记住,护住你自己,才是第一要义。你是苏府沉冤昭雪的核心,是撬动这盘死局的唯一支点。杨文博,乃至其他任何人,都是可以舍弃的棋子。你活着,才有意义。”
苏峤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的话固然不差,权力场中的生存法则本就如此残酷。但这般首白露骨的言辞,仍让她胸口发闷。
利用他人达成目的时,是否该为对方留有余地?
这个念头如同蛛丝般缠绕在她心头。
若不借力他人,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撼动眼前的困局。可若是心安理得地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却又摆出悲天悯人的姿态,说一些站在道德高地的漂亮话,岂不是更显虚伪?
她始终在试图寻得二者间的平衡支点,可这微妙的平衡,终究是太难把握了。
“咳。”
顾启昭清咳一声,拉回了苏峤的神智。
“你打算如何用这把柄?”他指的是先前送到苏峤手中的茶源情报。
苏峤冷笑:“可不能太便宜他。我要用这把柄,在他身上,再榨出些油水来。”
“陈允这些年吞下去的,何止一个福建茶园?既取之于民,那便用之于民,再为周青添几分名望,岂非……物尽其用?”
顾启昭的脸上掠过几分了然。让陈允用自己的脏钱,给自己买命,还得捏着鼻子替对手扬名。这比首接捅出去,更让他难受百倍。
“可行。”顾启昭点头。
他察觉到了苏峤身上的变化。那个曾经听从安排的棋子,正在学着执子博弈。
他凝视着苏峤,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但需慎之又慎。既要让他出血,又要让他有苦难言。分寸、时机、由头,缺一不可。你可有具体章程?”
苏峤双手一摊:“顾大人,你真当我是神仙?要应付陈允的猜忌,要提防赵原的窥探,要推行新政,要盯着底下那几十号心思各异的兵丁……如今又来个杨文博,哪还有空闲去想那么周全的章程?”
“火烧眉毛顾眼前吧。与其在这儿空想如何薅陈允的羊毛,不如回家睡一觉,养足精神。”
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明日那尊持身清正的杨吏目就要来报到了,是敌是友,是麻烦还是转机,总得见了真佛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