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北城兵马司衙署内十分平静。
杨文博真的沉浸在那堆陈年旧账里,不再像个影子般在衙署各处逡巡。
苏峤暗自庆幸耳根清净了不少。
清晨,她如常踏入衙署,刚走到值房门口,脚步便是一顿。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人影在走动。
她微微蹙眉,推门而入。
只见杨文博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凌乱,一副心浮气躁的模样。
他听见开门声,猛地转过身来。
苏峤看清他的模样,心中微惊。
不过几日不见,杨文博竟憔悴了许多。他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胡子拉碴,显然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杨吏目?这一大早的,有何贵干?可是旧账遇到难处了?”
苏峤站在门口问道。
“难处?”杨文博抬手指着书案上摊开的几本册子,“周指挥使,看看!看看你陈家干的好事!”
苏峤不动声色地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杨文博的声音有些嘶哑:“《大梁律·职制律》第一百二十七条明令:凡有司造作军器、织造缎匹、采买物料、供给军需等项,所司官吏克减价值、亏欠数目、以粗易细者,计所亏欠及克减之物为赃,论罪!”
“《大梁律·户律·仓库》第九十五条亦载:凡仓库官吏,侵欺、借贷、移易系官钱粮,并监守自盗,不分首从,并赃论罪!”
“贪污成性!蛀虫!硕鼠!”杨文博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都带着鄙夷和愤怒,“连兵丁们赖以御寒保命的冬衣钱粮,都敢如此上下其手,中饱私囊!国法何在?天理何在?!”
苏峤皱着眉看着那几本册子。
那是杨文博誊录出来的部分账目摘要,墨迹尚新,显然是连夜赶工。
她快速扫视账面。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永平十二年至十七年间,北城兵马司冬衣采购、入库、发放的各项记录。
杨文博指着其中几处:“此乃永平十西年冬衣采买记录,白纸黑字,采购厚棉冬衣五十件。然儿同期兵丁名册清晰记载,当年在册兵丁为一百零八人!此其一,数量严重不符!”
“其二,发放记录更是漏洞百出!签名笔迹雷同者比比皆是,显系同一人所书,代签、冒领之嫌昭然若揭!更有甚者,大量标注损。损耗多少?因何损耗?库存几何?置于何处?全无明细!此等含糊其辞,分明是为掩盖亏空预留后路!”
杨文博痛心疾首,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又将矛头指向了苏峤:“周指挥你也是陈家的人。你掌管兵马司,可知晓这些?你若知晓而不报,你就是同流合污!”
然而苏峤此刻完全听不进去他的指责。
她的目光在杨文博指出的那些关键疑点上来回扫视,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零散的碎片拼凑起来。
她明白了。为何冬衣质量尚可,王丰年却会被冻死。
不是冬衣本身有问题,而是……根本就没发到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