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晨露总比别处落得更久些。
林凡踩着木梯往上擦匾额，指尖划过 “藏经阁” 三个金字，晨露顺着笔画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块碎冰。他今天穿了件新补的粗布褂子，是刘三昨晚借着月光帮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自己缝的结实。
“林小子，手脚麻利点！”
楼下传来管事的吆喝，是个姓陈的老头，据说年轻时也是杂役，后来靠给内门长老倒夜壶才混上管事的位置，看杂役的眼神总带着股施舍般的优越感。林凡应了声，加快手上的动作，木梯晃了晃，他赶紧稳住身子，掌心的汗把抹布浸得发潮。
藏经阁的门槛比杂役房高两尺，据说这是规矩，凡没到淬体一层的，进阁都得低着头。林凡每次进门都觉得脖子酸，像是被人按着脑袋认错。他知道这规矩是给外门弟子定的，可杂役连被规矩约束的资格都没有，就像墙角的青苔，活着就行，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抬头。
擦到第三层时，他听见楼下传来喧哗，是几个外门弟子来借书。其中一个穿蓝衫的少年嗓门特别大，正唾沫横飞地说：“…… 张师兄昨天突破淬体一层了，灵根发光时把测试石都震裂了，长老说他三个月内就能进内门！”
另一个弟子啧啧称奇：“淬体一层就这么厉害？我听说淬体三层就能徒手劈石头呢。”
“那是自然，” 蓝衫少年得意地哼了声，“不像某些人，连灵根都没有，这辈子只能擦匾额，跟块石头没两样。”
林凡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木梯又晃了晃。他知道他们在说谁，青玄宗谁不知道，杂役里有个叫林凡的，十五岁了还没测出灵根，连淬体一层的边都摸不着。外门弟子见了他，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他继续擦匾额，把 “藏” 字最后一笔的积灰擦得干干净净。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金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想起昨天在思过崖看到的刻字，“锻体如锻钢，凡骨亦可鸣”，那八个字像是刻在了脑子里，越想越烫。
“喂，那个杂役！”
楼下有人喊他，是蓝衫少年，正用脚尖踢着木梯。林凡低头往下看，少年手里把玩着块玉佩，玉上拴着的红绳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像条小蛇。
“去给我找本《基础淬体诀》，要王长老批注过的。” 少年仰着头，下巴抬得老高，“找不着就别下来了，反正你也只配在上面待着。”
旁边的弟子们哄笑起来，陈管事站在一旁，不仅不拦着，还跟着笑，眼睛眯成条缝，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林凡没说话，从木梯上下来，脚刚落地，蓝衫少年就故意撞了他一下，嘴里嘟囔着：“挡路的蝼蚁。”
林凡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知道 “蝼蚁” 这两个字是说给谁听的，青玄宗的书里写得明白，灵根是龙，凡骨是蚁，龙踩死蚁，天经地义。可他胸口的锈铁突然发烫，像是在跟他说别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阁内走。《基础淬体诀》他见过，就在第二层靠窗的架子上，王长老的批注本封皮是黄色的，很好认。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里，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找到书时，他特意翻了翻，王长老的批注用红笔写的，密密麻麻全是字。其中一页写着：“淬体一层，需引灵气入体，淬炼筋骨，灵根者三日可成，凡骨者……” 后面的字被墨点盖住了，像是故意涂掉的。
林凡的手指抚过那片墨点，糙纸被磨得沙沙响。他想起爹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抓着他的胳膊，说：“小凡，别信书里的……” 后面的话被咳嗽打断了，可他记得那眼神，亮得像思过崖的星星。
“找到没有？磨磨蹭蹭的！”
蓝衫少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不耐烦。林凡合上书，走过去递给他，少年一把抢过去，随便翻了翻，突然 “咦” 了一声，指着其中一页说：“这上面怎么有墨点？是不是你弄的？”
林凡没说话，少年突然把书往地上一摔，“啪” 的一声，书页散了一地。“凡骨的手就是脏，碰过的书都带晦气！” 他抬脚就要踩上去，林凡突然抓住他的脚踝，动作快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敢碰我？” 蓝衫少年瞪圆了眼睛，灵气在掌心打转，淡白色的光像团棉花，“信不信我废了你这双爪子？”
陈管事赶紧跑过来，拉着林凡的胳膊往旁边拽：“林小子，快给李公子道歉！他可是淬体一层的天才，你惹得起吗？”
林凡松开手，看着少年脚上的云纹靴，靴底还沾着片枯叶，是从外面带进来的。他弯腰捡起散页的书，一页页叠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滚！” 蓝衫少年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林凡没站稳，跪在了地上，手里的书散了一地。
周围的弟子笑得更大声了，陈管事在一旁点头哈腰地赔不是，声音谄媚得像只猫。林凡跪在地上，胸口的锈铁烫得厉害，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顺着脊椎爬上来，钻进脑子里，那些嘲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隔着层水。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看任何人，捡起书，一步步往阁外走。阳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倔强的尾巴。
回到杂役房时，刘三正在磨刀，他那把砍柴刀锈得厉害，磨了半天也没见亮。见林凡进来，他抬头看了眼，发现他脸色不对，把刀往石头上一搁：“谁欺负你了？”
林凡摇摇头，把书放在床板上，书页上还有个脚印，是蓝衫少年踹的。刘三凑过来看了看，眉头拧成个疙瘩：“《基础淬体诀》？你看这玩意儿干啥？咱们凡骨练不了这个，吸不了灵气，白搭。”
“我想试试。” 林凡轻声说。
刘三叹了口气，拿起刀继续磨：“试啥呀？青玄宗开宗五百年，就没听说过凡骨能练出淬体一层的。别瞎琢磨了，明天我带你去后山套兔子，改善改善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