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条理分明，既顾全了父母的感受，又表达了对祖父母的深切孺慕。

朱标看着朱雄英，心中百感交集。他既欣慰于朱雄英的成熟懂事与至纯孝心，又隐隐有一丝被自家儿子比下去的复杂。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雄英，你有此心，爹娘…甚慰！此乃人伦大孝，爹娘岂有不允之理？你皇爷爷、皇奶奶待你恩深似海，你理当如此。去吧，晚膳时分，爹派人送你过去。”

常洛灵眼中也泛起泪光，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朱雄英的脸颊：“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皇爷爷、皇奶奶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高兴。”

朱雄英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起身对着父母深深一揖：“谢父王、母妃成全！”

……

夕阳熔金，将紫禁城连绵的琉璃瓦顶染上一层温暖的橙红。坤宁宫前殿，晚膳的时辰快到了。宫人们正悄无声息地布置着膳桌。与午间的冷清不同，桌上依旧只摆着两副碗筷，但菜肴明显比午间丰盛精致了许多，甚至还摆上了一壶温好的金华酒——那是朱元璋偶尔小酌的偏好。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目光却有些游离，显然并未真正看进去。马皇后也是在一旁发着呆。

“娘娘，”如意轻步上前，低声道，“晚膳备齐了，可要请陛下用膳？”

马皇后闻言一顿，眼中掠过一丝黯然，正要开口，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刻意提高的通传：“启禀陛下、娘娘，皇长孙殿下到——！”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马皇后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立刻转身望向殿门方向。

朱元璋也倏地从奏疏上抬起眼，犀利的目光瞬间投向门口，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只见朱雄英小小的身影，披着一身金色的夕阳余晖，步履轻快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殿内沉积的暮气。

“孙儿给皇爷爷、皇奶奶请安！”他声音清亮，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雄英？”马皇后几乎是疾步上前，一把扶起孙子，紧紧抓住他的小手。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巨大的惊喜，“你…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朱元璋虽然没有起身，但紧绷的下颌线条明显松缓下来，目光紧紧锁在朱雄英身上。

朱雄英反手握住马皇后温暖却有些粗糙的手，他仰起小脸，笑容温暖而澄澈：“孙儿是来陪皇爷爷、皇奶奶用晚膳的。” 他看着马皇后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转向朱元璋，声音清脆而笃定，“孙儿跟父王、母妃说好了，以后呀，孙儿白日里读书、陪伴父母弟妹，每日晚膳，都回坤宁宫来吃。 陪皇爷爷说说朝里的事儿，陪皇奶奶说说话。您二老可不能嫌弃孙儿。”

“每日…都回来？”马皇后彻底愣住了，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地握着孙子的手，嘴唇微微翕动着。

朱元璋脸上的最后一丝沉郁也彻底消散了，他看着眼前笑得一脸坦荡真诚的孙子，再看看马皇后那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模样，心中那点空落和莫名的烦躁，被一股暖烘烘的热流熨帖得平平整整。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声低沉却无比畅快的笑声：“哈哈哈，好，好小子！算你还有良心，不枉你皇爷爷、皇奶奶疼你一场！回来好，天天回来更好！” 他站起身，走到膳桌旁，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意，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太孙殿下的话？快，把殿下的碗筷摆上，就摆这儿。” 他亲自指着自己座位旁边的位置，那是朱雄英在坤宁宫里固定的座位。

“是，是，奴婢这就摆。” 如意脸上也笑开了花，连忙手脚麻利地取来朱雄英的碗碟，恭恭敬敬地摆放在朱元璋指定的位置。

马皇后此刻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她拉着朱雄英的手走到膳桌旁，亲自将他按在那个熟悉的座位上，声音充满了满足和欢欣：“好，好，回来吃，天天回来吃！奶奶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想吃什么，就跟奶奶说。” 她看着朱雄英坐在那里，仿佛整个坤宁宫缺失的那一角瞬间被完美地填补上了，殿内所有的器物都重新焕发了光彩。那点午后的冷清寂寥，早己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温暖冲击得无影无踪。

朱元璋也坐了下来，慈祥的笑着问：“来，给皇爷爷说说，今儿在东宫，允熥那小子有没有缠着你捣蛋？江都和宜伦还认不认得你这个哥哥？”

烛火重新在膳桌上跳跃起来，将三人的身影温暖地笼罩。精致的菜肴氤氲着热气，熟悉的碗筷摆放回原位，清脆的童音夹杂着老人爽朗的笑声，再次填满了坤宁宫空旷的殿堂。那冷清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比往日更添了一份珍惜与圆满的暖意。

殿外挂着的宫灯，在廊下散发着格外柔和的光芒，静静地照亮着朱雄英归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