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老朽听不懂大官人的话。这里只有寻常草药,没什么牵机引…”
蒋瓛不再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腰牌——非金非玉,漆黑如墨,上面用极其阴刻的手法雕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头的双眼镶嵌着两点细小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暗红宝石。他将腰牌在门缝处晃了晃。
老者看清那腰牌的瞬间,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身体剧烈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蜡黄变成了死灰。他嘴唇哆嗦着,猛地拉开门:“大…大人…请…请进…”
药铺内狭窄逼仄,西壁都是顶到屋顶的旧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中央一张破旧的桌子,油灯如豆。
“说。” 蒋瓛站在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大人…饶命!是…是有人来买过…就在…就在半年前…那人…那人看着像…像漕船上讨生活的…粗手粗脚…但眼神…眼神凶得很…他…他只要…老朽…老朽不敢卖剧毒啊…”
“你卖了。” 蒋瓛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是…” 老者磕头如捣蒜,“他…他给的银子…太多了…老朽一时糊涂…可…可老朽只卖了他一点点啊…”
“一点点?” 蒋瓛逼近一步,无形的压力让老者几乎窒息,“他买了几次?何时来?有何特征?身上还有什么味道?说错一个字,” 他微微俯身,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药铺底下埋着的那个前朝御医的孙子…骨头也该烂干净了吧?”
老者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被剥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他<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六…六次,他…他隔一个月来一次!每次…每次都是半夜…蒙着脸…可…可老朽闻到他身上…除了水腥气…还有…还有一股子…很淡的…墨香,对,是上好的松烟墨!还有…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松烟墨?断指?蒋瓛眼中寒光一闪。漕船苦力?不,不对!一个身上带着上等松烟墨香的断指人…
“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上月初三…亥时末…” 老者喘息着,“他…他这次…好像很急…银子扔下拿了药就走…老朽…老朽还隐约听见…听见他出门时…低声骂了一句…好像是…‘老匹夫…命真硬’…”
老匹夫?命真硬?蒋瓛的心猛地一沉。这指向性太明确了!他盯着老者:“那牵机引,你从何处得来?”
老者眼神闪烁,最终颓然道:“是…是十几年前…老朽在帮助前朝太医…清理一批前朝太医院流出的…废药渣时…偶然发现的方子…自己…自己偷偷配的…只有老朽…知道…”
线索似乎又断了。前朝的废药渣?
“那个前朝太医死了的孙子是怎么回事?”
老者知道自己的秘密保不住了,只能低头喏喏道:“老朽……是……兔儿爷……”说完眼一闭“他自小跟着我……我实在是……他不从,要告发我……老朽才药的他……”
蒋瓛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大人,大人饶命啊!” 老者绝望地哀嚎。
蒋瓛脚步未停,只在出门时,对守在巷口的那个“老乞丐”微微颔首。门板在身后无声地关上。片刻,药铺内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呜咽,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
朱元璋首起身,他听完蒋瓛的汇报后,手扶着额头,轻声道:“听着,给咱听着!”
“第一,你说的封锁城门,咱准了,但只给你三天时间。应天府内,给咱一寸一寸地筛,沟渠、暗巷、废弃的宅院、香火冷清的寺庙道观…所有能藏人的耗子洞,给咱翻个底朝天,一只苍蝇也要给咱辨出公母。”
“第二,查,给咱往根子上查!所有跟前朝太医院沾边的,那些个致仕的老东西,他们门下的学生,家里的姻亲,有一个算一个,给咱用筛子过,看看谁的手上,沾过那该死的‘牵机引’!”
他猛地挥手,宽大的龙袍袖摆带起一股劲风:“滚,给咱去抓,抓不到人,你蒋瓛…提头来见。”
“臣,领旨!” 蒋瓛躬身倒退着迅速离开暖阁。赤红的常服消失在门帘后,像一道迅速隐没的血痕。
偏殿内,只剩下朱元璋的呼吸声,盏茶时间后,杜安道像只猫一样轻手轻脚的跪在地上:“奴婢给皇爷请安。”
朱元璋淡淡的说道:“你带着内卫司去查查吧,看看是谁要害咱的保儿。不要和锦衣卫起冲突。”
“是”杜安道领命而退。
……
应天府九座巨大的城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轰然关闭,沉重的门栓落下,如同巨兽合上了獠牙。一队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和京营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铁蹄踏碎了积雪的宁静,粗暴的砸门声、呵斥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应天的平静。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罗网,带着帝王的暴怒和刻骨的杀机,在风雪初霁的应天城上空,骤然收紧。
“大人。” 一个裹着厚棉袄、面皮被冻得青紫的锦衣卫总旗快步上前,低声禀报,“左近都查过了,都是些寻常住户,问不出什么。都说那老胡头孤僻,不大与人来往。”
蒋瓛沉默着,像一尊立在地里的石雕。那带着水腥气和松烟墨香的断指人,如同鬼魅,消失在这座被风雪笼罩的巨城深处。
“再筛。” 蒋瓛的声音平首,听不出情绪,却让那总旗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所有铺面,住户,乞丐,流民。我要知道这半年里,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左手小指缺半截、身上有墨味和水腥味的男人,在胡记药铺附近出没。”
“是!” 总旗领命,转身便吆喝起来。一队队穿着眼神凶悍的锦衣卫缇骑立刻像嗅到血腥的狼群,分散扑入周围的街巷民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