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的命令像冰冷的钢针,扎进每一个锦衣卫的心头。“再筛!”二字出口,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总旗的吆喝声带着破音的急切,如同鞭子抽打在冻僵的空气里。缇骑们像被无形的线扯动,再次扑向那些己被惊扰过一遍的街巷。砸门声、喝问声、孩童压抑的哭泣、妇人惊惧的低泣混杂在一起。
蒋瓛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挂着“张记杂货”破旧幌子的小铺子。铺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示意了一下,一个力士上前,首接用刀鞘狠狠砸在门板上。
“开门,锦衣卫查案!”
门板“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张惊惶的中年妇人脸。她身后,一个半大孩子吓得首往妇人身后缩。
“官…官爷…” 妇人声音发颤。
同样的问题。画像递到妇人眼前。妇人仔细辨认,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力士开始不耐烦地抖动锁链。
“好像…好像…” 妇人迟疑着,不太确定地开口,“是有这么个人…影子似的…不常来,但隔段日子就能瞅见一回…总是…总是天擦黑或者大半夜…”
蒋瓛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针:“何时?有何特征?最后一次见?”
妇人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努力回忆:“有…有小半年了吧?具体记不清了…他走路有点…有点拖着脚,像是腿脚不太好?身上…对!有股味儿!像是…像是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烂泥味!还混着…混着一股子…嗯…有点像庙里烧的那种好香,但又不完全像…” 她形容不出那特殊的墨香,只觉得那味道和烂泥味混在一起,古怪又难闻。
“腿脚不便?烂泥味?” 蒋瓛身后的总旗皱眉低语,“漕工常年水上讨生活,风湿腿脚不灵便的倒常见,可这烂泥味…”
蒋瓛抬手止住他的话,追问妇人:“最后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妇人掐着指头算了算:“得…得有快一个月了?上个月…初三?对,初三晚上,雪还没下这么大,天刚黑透,我出来泼洗脚水,瞅见他从那头…” 她指了指药铺废墟的方向,“…从那老吴头的铺子那边过来,走得飞快,差点撞翻我的盆,吓死我了!那脸色…青白青白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嘴里好像还…还低声骂着什么‘老东西’、‘晦气’…听不真切…”
上月初三,亥时末,老东西,晦气。
药铺老吴头最后供词里,那人最后一次现身买药的时间、神态、甚至低骂的内容,与这妇人所见吻合。
蒋瓛的心猛地一沉,旋即又被冰冷的杀机覆盖。他盯着妇人:“看清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妇人努力回想,指着与主街相反的一条更狭窄、更阴暗的巷子:“好像…钻那条黑巷子里去了…那边通着…通着外秦淮河的支岔,还有个破败的龙王庙…再就是些乱七八糟的窝棚了…”
“外秦淮支岔?龙王庙?窝棚?” 总旗眼睛一亮,“大人,那边鱼龙混杂,多是些扛大包的苦力、纤夫、还有无籍的船户落脚,符合‘水腥气’的特征。”
蒋瓛没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总旗立刻会意,低吼一声:“一队、二队,跟我走,搜龙王庙、窝棚区,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瘸腿的烂泥鬼揪出来。” 大队人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那条阴暗的窄巷,沉重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迅速远去。
蒋瓛没有跟去,他站在原地,综合线索看似指向明确,甚至完美印证了药铺老的口供——一个腿脚不便、带着水腥烂泥味和特殊墨香的断指人,最后一次出现在药铺附近后,潜入了苦力聚集的河岔窝棚区。一切都顺理成章,目标似乎就在那片散发着贫穷与混乱气息的棚户之中。
但蒋瓛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故意铺好的路。
他幽深的目光再次扫过药铺,又缓缓移向那条吞噬了他手下精锐的漆黑窄巷。
……
蒋瓛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幽深的眸子扫视着周遭低矮破败的民居,如同鹰隼在审视着雪地下的鼠洞。线索,那带着水腥、松烟墨和断指的线索,似乎真的被彻底抹去。
时间在无声的搜捕中流逝,每一刻都像在朱元璋的怒火上浇油。一个时辰过去,除了带回更多惊恐的面孔和语无伦次的否认,一无所获。蒋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但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压得他身边的几个千户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绝望的阴影开始蔓延时,一个被冻得嘴唇发紫、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农,被两个缇骑推搡着带到蒋瓛面前。老农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是几个冻得发黑的梨子。
“大…大人…”老农噗通跪在雪地里,牙齿咯咯打颤,“小老儿…小老儿是城西卖梨的胡老汉…不…不是本地人…”
“说重点。”蒋瓛的声音比风雪更冷。
“是…是…”胡老汉吓得一哆嗦,“小老儿…小老儿常在城南这一片走动,卖点果子…那…那吴记药铺的老头,人虽古怪,但…但有时会买小老儿几个梨润喉…大…大概两个月前,小老儿收摊晚了些,天擦黑路过这巷子口…瞧…瞧见一个人影,从…从药铺那边急匆匆出来…”
蒋瓛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锁定了胡老汉:“那人什么模样?”
“天…天太暗,看…看不清脸,”胡老汉努力回忆着,身体抖得更厉害,“就…就记得那人个子不高,有点佝偻,走路很快…像…像是怕人看见…身上…身上是有股子怪味,像是…像是河泥的腥气,还…还混着点…点墨汁味儿?对…有点像学堂里那墨块的味道…”
水腥,松烟墨, 蒋瓛心中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