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蒋瓛查案(二)(2 / 2)

“还有呢?看清他手没有?”旁边一个千户急声追问。

“手…手?”胡老汉茫然摇头,“裹…裹得挺严实,没…没看清手…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人…那人好像掉了样东西,就在巷子口那块石墩子旁边!小老儿当时怕惹事,没敢捡,绕开走了…”

“什么东西?”蒋瓛追问。

“就…就一小块木头片儿,黑黢黢的,像是…像是刻东西用的废料?”胡老汉不确定地说。

“带路!”蒋瓛立刻下令。一行人迅速来到巷口那个石墩旁。很快,一个眼尖的力士从石缝里抠出了一块比指甲盖略大的深褐色硬木片。木片边缘不齐,一面光滑,另一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刻痕。

蒋瓛接过木片,凑到眼前,他凝神细看,光滑面上似乎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深红色的碎屑,像是干涸的朱砂。而另一面,在放大后,能隐约辨出刻痕是半朵极其精巧、线条流畅的梅花。这绝非普通木匠或苦力能做出来的东西,这工艺,这风格…

上等松烟墨…刻痕…朱砂…梅花?

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猛地撞入蒋瓛脑海——老胡头最后提到,那买药人身上有墨香,一个漕船苦力,身上怎会有如此讲究的墨香?除非…他根本不是苦力!这木片上的刻痕,这残留的朱砂…这分明是刻印匠人的东西,而且是手艺精湛,专做精细活计,甚至可能涉及官印、私章、版画的高手。

“刻印铺…书局…书坊!”蒋瓛冰冷的声音斩钉截铁,“查,立刻封锁应天府内所有刻印铺、书局、书坊,尤其是能接触到上等松烟墨和朱砂印泥的。查所有工匠、掌柜、学徒,查近半年有无左手小指残缺之人,查有无突然离职、行踪诡秘者,查有无刻过梅花印记的印版或私章。”

命令如雷霆般炸开。锦衣卫庞大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目标瞬间清晰——从茫茫人海的漕帮苦力,聚焦到了掌握特殊技艺的刻印行当。这张网,终于有了明确的落点。

……

与此同时,城东,一处看似普通、门庭冷落的小庙后殿。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烛味和一种更隐秘的、混合着药草与灰尘的气息。

内卫司太监杜安道,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皮裘里,身形几乎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他面前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穿着粗布棉袄的老妇,正是宫中负责浆洗的一位老宫人,人称“王嬷嬷”。

“杜公公饶命…杜公公饶命啊…”王嬷嬷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冰冷的砖地上磕出了血印。

杜安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滑腻的寒意,像毒蛇爬过枯叶:“王嬷嬷,你在宫里浆洗了三十年,手底下过过多少贵人的衣物…说说看,曹国公病重那几日,他的中衣上…除了药渍,可还沾了别的什么?”

王嬷嬷浑身一僵,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没…没有…都是药…药味…”

“哦?”杜安道轻轻哼了一声,从袖中滑出一枚小小的金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光,轻轻放在王嬷嬷面前的地上。“咱家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说。是这金子暖和,还是诏狱的冰水更醒神?”

金叶子的光芒刺得王嬷嬷眼睛生疼,诏狱的恐怖传说更让她肝胆俱裂。她挣扎了片刻,终于崩溃,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有…有…奴婢该死,奴婢…奴婢在浆洗国公爷一件贴身的素绸中衣时…闻…闻到一股…一股很淡很淡的腥气…不是血…像是…像是河里的水腥味…还有…还有一点点…墨臭?奴婢当时以为是沾了书房的东西…没…没敢多想…”

水腥?墨味?杜安道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与蒋瓛那边追查的线索,竟不谋而合!而且,这气味首接接触了李文忠的贴身衣物,这绝非偶然沾染!

“哪件中衣?何时浆洗的?”杜安道追问,声音更冷。

“是…是国公爷发病前两日换下的那件…领口绣着…绣着竹叶暗纹的…”王嬷嬷努力回忆。

“接触过这件衣服的人,除了你,还有谁?”杜安道步步紧逼。

“送…送衣服来的,是国公爷府上的周姓小厮…浆洗房…经手的就奴婢和…和管收发的刘婆子…”王嬷嬷抖得更厉害了。

杜安道不再问话,对着阴影里微微颔首。两个如同鬼魅般毫无声息的内卫悄无声息地上前,一个捂住了王嬷嬷的嘴,另一个迅速将其拖入更深的黑暗。那块金叶子,孤零零地留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周小厮…刘婆子…”杜安道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看来,这脏爪子,离宫墙根儿,也不远啊。”他转身,对着侍立的心腹低语:“去查那个姓周的小厮,祖宗八代都给我翻出来。还有那个刘婆子,看看她最近跟宫外什么人有过勾连。特别是…能接触到墨和水腥的人。”

内卫司这条隐秘的线,也悄然收紧。

……

蒋瓛的推断如同精准的猎犬,迅速锁定了猎物。锦衣卫的缇骑以雷霆之势扑向应天府内大大小小的刻印铺子。一时间,刻刀凿木声、墨锭研磨声被粗暴的砸门声和惊恐的质问取代。

不到半天,一条关键线索浮出水面。位于城北一条相对僻静巷子里的“漱石斋”,是一家专营精细刻印、尤其擅长仿刻古印和制作私章的老字号。据周围铺户和伙计供述,漱石斋里曾有一个手艺极好的老刻工,姓刘,人称“刘一手”。此人沉默寡言,技艺精湛,尤其擅长微雕和仿古。但就在大约两个月前,刘一手突然向掌柜告假,说是老家有急事,匆匆离去,再未归来。

更关键的是,有伙计模模糊糊记得,刘师傅的左手小指…似乎有些异样?像是短了一截?当时只当是早年工伤,并未在意。而漱石斋的库房里,确实常年备有上好的徽州松烟墨和朱砂印泥!

“刘一手…”蒋瓛看着漱石斋掌柜呈上的刘一手留下的几件未完成的刻品样本,其中一方小小的私章印钮上,正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与他捡到的木片上的刻痕风格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