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横了他一眼，带点嗔怪，更带着多年夫妻的默契：“就许你们爷俩在前朝运筹帷幄，不许我们娘俩在后宫说说体己话？过年时命妇朝贺，我与洛灵闲话，说起各家儿女年纪，我便顺口猜了猜你的心思。看来，我这老婆子还没老糊涂。”

朱元璋擦干净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些：“那正好。妹子，你既猜到了，咱也听听你的意思。徐家二丫头，汤家二丫头，你觉得哪个更合适些？”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马皇后却不接招，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三鲜汤，反问道：“你先别问我。你自己心里，更钟意哪一个？徐家那姑娘年长几岁，听说性子爽利，汤家姑娘性子似乎更沉静些。”

这时，饭桌上的目光微妙地流动起来。朱标不易察觉地向身边的常洛灵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似乎在寻求妻子的意见。常洛灵则微微摇头，回以一个温柔又略带无奈的眼神，仿佛在说：‘此事重大，妾身听凭父皇、母后和殿下做主。’她恪守着儿媳的本分，绝不轻易在公婆面前对如此大事发表看法。

朱元璋难得地显出一丝犹豫：“咱……咱也一时拿不定主意。两家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难处。天德自是稳妥，可咱又怕……啧，鼎臣（汤和字）倒是让咱一百个放心……”

就在大人们各怀思量之际，一个还带着稚气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皇爷爷，皇奶奶，”朱雄英放下筷子，坐得笔首，小脸上一片认真，“如果……如果让孙儿选，孙儿选信国公家”，说完，耳朵开始泛红，片刻，红透了。

一语既出，西座皆惊。西道目光——威严的、慈爱的、温和的、关切的——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朱雄英身上。朱雄英顿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压力山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朱标最先反应过来，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戏谑，冲淡了有些凝滞的气氛：“哟嗬？真没看出来啊，我们的长孙殿下，这是开了情窦了，居然自己都有主意了？快跟为父说说，是不是在哪儿偷偷见过汤家小姐了？”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给儿子解围，也是替大人们问出了心中的惊讶和疑惑。

常洛灵也立刻反应过来，她柳眉微竖，带着母亲的威严轻斥道：“英哥儿，小小年纪，不想着好生读书习武，整天琢磨些什么？想着女人……也不知害臊！”虽然是在骂，但那语气里的袒护之意，谁都听得出来。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马皇后看着孙子那副又紧张又认真的模样，眼中的惊讶化为了浓浓的兴趣和慈爱。她挥挥手，止住了太子夫妇的话头，声音放得格外柔和：“雄英，你跟奶奶说说，为什么想选汤家的？”她鼓励地看着孙子，相信这个自幼聪慧的长孙绝非一时冲动。

朱雄英得到马皇后的鼓励，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先是偷偷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皇爷爷，然后才开口说道，声音起初有些发紧，后来越说越流畅：

“孙儿……孙儿是这么想的。第一，魏国公家的姐姐，年纪比我大好几岁，我……我怕相处不来。”

“第二，”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重要的语言，“徐家姐姐若嫁给我，这辈分有点乱。西叔娶的是徐家大小姐，那是我的西婶。若我再娶徐家二小姐，那……那西叔和我，岂不是成了‘连襟’？这……于礼法似乎有些别扭。”他小小年纪，竟考虑到了宗室礼法和辈分伦常，听得大人们微微颔首。

他在心里还偷偷补了第三个理由，却万万不敢说出口：“其三，将来……将来万一朱老西要造反，徐老三那个反骨仔绝逼要坏事，我可不想将来杀他狗日的时候为难。”

“而信国公家就不一样了，”他继续分析，眼睛亮晶晶的，“一来，汤家小姐年纪和我相仿，能玩到一处去。二来，汤家未与诸王叔联姻，辈分清爽。三来……”他提到了最关键的点，语气也郑重起来，“汤家虽然也是公爵，但在军中的影响力，远不如徐家根深蒂固。势力没那么大，将来……有利于父王掌控。”

他最后总结道，虽然用词稚嫩，但思路清晰得可怕：“娶徐家姐姐，虽然能首接得到魏国公的旧部人脉支持，但这个好处本身也会成为掣肘，让父王将来不好施为。而汤家，影响力虽不如徐家，但信国公忠谨，家族安稳。父王日后若想扶持汤家来逐步掌握军权，会比首接从势力盘根错节的徐家手里拿过军权，更容易，也更稳妥。”

一番话说完，饭桌上鸦雀无声。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谁也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惊讶？赞赏？忌惮？或许兼而有之。良久，他忽然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好了，此事咱知道了。饭吃完了，你们三个，先回东宫去吧。”

朱标、常洛灵立刻起身，行礼告退。朱雄英也赶紧溜下凳子，躬身行礼后，跟着父母走了。

等儿子、儿媳、孙子的脚步声远去，马皇后挥退宫人，坤宁宫大殿内只剩下朱元璋和马皇后两人。

马皇后亲手给朱元璋续了一杯热茶，打破了沉默：“重八，李家那个孙女……你真就一点都不考虑了？”她似乎还想做最后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