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鎏金兽炉青烟袅袅,容衍轻轻抚着她散落的青丝,想起三年前她讨要圣旨时骄傲的小模样。
最珍贵的承诺,向来不需要白纸黑字,就像春风不必立契便会年年来,蝴蝶无需绳索也会眷恋花朵。
容衍承诺,会爱她一辈子,就真的爱了她一辈子,少一天、一刻、一秒都不算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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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四岁生辰这日,漫天杏花吹雪般落满宫阶。
小皇子抱着绣金线的布老虎,仰着圆乎乎的小脸在虞瓷膝头蹭来蹭去,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今日昭儿想和母后睡。”
虞瓷正替他系长命缕,闻言指尖一顿,刚要拒绝,却见孩子踮脚凑到她耳边,奶声奶气学着他父皇的语气:“就一晚。”温热的小手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她发顶。
她顿时笑出声来,捏着儿子肉嘟嘟的脸颊应了。
翌日清晨,容昭裹着锦被在寝殿里团团转。
掌事姑姑端着甜酪进来时,正见小皇子踮脚翻着妆台上的螺钿匣子。
“殿下找什么呢?”姑姑忙放下漆盘。
容昭顶着一头睡乱的呆毛,小脸严肃:“针线。”
说着突然压低声音:“姑姑,昨夜是不是地动了?”
掌事姑姑疑惑:“没有啊,奴婢并未感觉到发生地动了。”
容昭两条小眉毛皱在一块,
“可我睡到半夜,”他比划着,腕间金铃叮当响,“床榻摇得可厉害啦!”
“就像上次在御花园,昭儿看见蝴蝶去扑,结果摔进锦鲤池那样晃悠。”
掌事姑姑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她盯着小皇子天真无邪的脸,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耳根红得能滴出血。
“奴婢这就去司衣局替殿下取针线来!”
她赶紧转移话题,几乎是落荒而逃,临到门槛又折返:“不过殿下年纪尚小,不宜碰绣花针的,免得伤着自己,若需要缝补什么东西还是让……”
“可是母后坏了呀!”
容昭急得直跺脚:“昨夜我好像听见母后说什么快要坏掉了,说了好多好多回……所以昭儿想拿针线给母后缝缝,让她快点好起来!”
他的布老虎坏掉的时候,也是母后拿针线缝的,缝完以后就可以继续陪着他玩了。
“哐当——”
殿外突然传来铜盆落地的巨响。
两个偷听的小宫女慌慌张张跪倒,脑袋磕得比晨钟还响。
掌事姑姑眼前发黑,满脑子都是“今日太阳真好适合投井”。
此时虞瓷正扶着酸软的腰肢迈进殿门,闻言一个趔趄。后头跟着的容衍眼疾手快扶住她,玄色龙袍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
帝王面不改色地弯腰,替儿子拎起滑落的锦被:“要针线?”
容昭欢快地扑过去,金铃脆响中突然指着父皇颈侧:“咦?这里也有要缝的地方?”
嫩生生的指尖点着那道新鲜抓痕,“都破皮啦!”
满殿宫人瞬间化作石雕。
虞瓷一把捂住儿子的嘴,耳尖红得堪比瓷瓶里的梅,就说昨晚不该纵着这厮的!
她狠狠瞪了眼容衍。
容衍却低笑出声,大掌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发顶:“不必缝。”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羞愤欲死的皇后,慢条斯理道:“这是……蝴蝶采花时留下的印记。”
春风忽地卷入殿内,吹得重重纱帐如水波荡漾。
容昭歪着头,看父皇突然将母后打横抱起,惊得母后揪住父皇衣襟直咬他肩膀,掌事姑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小皇子的眼睛,颤声道:“奴婢带殿下去看锦鲤!”
当夜,容昭被坚决地“请”回自己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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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七岁那年,突然迷上了习武。
小皇子站在宣室殿外,踮着脚尖往里瞧,见父皇正抱着熟睡的母后,连批阅奏折都不舍得松手。
虞瓷窝在容衍怀里,睡得极沉,长发散落,被容衍的手指轻轻缠绕着,像是怕她随时会溜走似的。
容昭撇了撇嘴,心想父皇真是越来越黏人了。
但自己已经不是五岁的无知孩童了,五岁的他曾经向父皇提议,将来长大后,由我来抱着母后,这样父皇就能专心处理政事!
他原以为父皇听了会夸他有担当,结果,被父皇拿着戒尺追得满殿跑……
如今,他七岁了!
跟小心眼的父皇相比,自己显得大度许多,不跟他计较就是了。
可习武之事不能耽搁,于是容昭清了清嗓子,小声道:“父皇,儿臣想习武!”
容衍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声,随手从屉中取出一把鎏金钥匙,往他身上一丢,道:“兵器库的钥匙,自己去挑一件趁手的。”
容昭眼睛一亮,抓起钥匙就跑。
——
兵器库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琳琅满目,威风凛凛。
容昭看得眼花缭乱,每一件都是上好的神兵利器,锋刃映着日光,锐气逼人。
可他的目光,却被正中央那座琉璃罩吸引住了。
别的兵器都是随意摆放,唯独这一件,被小心翼翼地封在琉璃罩里,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那是一把斧头。
斧刃寒光凛冽,斧柄漆黑如墨,尾端缠着一段褪了色的红绳,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连绳结都松散了。
容昭眼睛一亮,踮起脚尖,伸手就要去掀那琉璃罩——
“不许碰。”
身后,容衍的声音淡淡传来。
容昭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父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玄色龙袍垂落,眉目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为什么?”容昭不解,“这不是兵器吗?既然放在兵器库里,为何不能拿?”
容衍目光落在那把斧头上,眼底闪过一丝缱绻的情愫,像是透过它看到了什么久远的画面。
他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琉璃罩,动作轻缓,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
“这是你母后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他温柔道,声音低回缠绵,却也带着几分强硬。
“其他随你挑,只此一物,不许。”
容昭瞪大眼睛,看了看斧头,又想象了一下母后送父皇斧头当定情信物的扬景,小脸皱成一团:“……斧头?”
容衍唇角微微地弯了一下,目光深远:“对你而言,它只是兵器。”
“对我而言,不是。”
容昭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却见父皇眼神微沉,顿时噤声。
他默默退后两步,小声嘀咕:“那……那我换一件。”
后来,容昭选了把长剑,真练起来,又对习武祛媚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只是偶尔,他路过兵器库时,还是会忍不住会进去看看那把被琉璃罩封存的斧头。
它承载的,从来不是杀伐之气。
而是,父皇对母后最永恒的珍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