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不要让你的‘光’，熄灭了。”

阿三娘这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了陈玄远的心头。

他抬头望向前方。

乌篷船离那座“不夜都”越来越近了。

此刻，他终于能看清，那些，并非是什么单纯的霓虹。而是一道道，巨大、扭曲、仿佛拥有生命的、由纯粹的“欲望”与“执念”所构成的光带。

它们，如同一条条巨大的彩色毒蛇，在那座城市的上空，疯狂地、无声地，互相缠绕、撕咬、吞噬，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却又，凶险无比的动态画卷。

整座城市，都散发着一股，让人既向往、又恐惧的致命吸引力。

陈玄远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腐臭气息的冰冷空气。

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这第一个情报。

他必须，尽快支付，下一张船票。

他的视线，从野的身上，移到了另一个，同样陷入深度昏迷的、绝美的身影之上。

林清衍。

阿三娘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她那甜美的、令人不安的笑容，再次绽放开来。

“轮到这位，漂亮姑娘了啊。”

她的鼻子，轻轻地，在空气中，嗅了嗅，脸上，露出了一个，像是品酒师，在品鉴复杂佳酿般的表情。

“嗯……她的‘忧愁’，闻起来，可比那个大个子的，要复杂多了。”

“有钢铁的锈味，有古籍的尘味，还有……神像碎裂后，那香火断绝的呛人味道。”

“是‘悔’。”

阿三娘一字一顿，精准地，定义了林清衍痛苦的核心。

“真是一种，层次丰富、回味悠长的‘佐料’啊。”

“来，讲给我听听吧。”

“这个，曾经无比虔信的‘信徒’，是如何，一步步地，亲手，打碎了自己心中那座神龛的？”

陈玄远沉默地，看着林清衍那张，即便是陷入昏迷，也依旧紧紧蹙着眉头的、苍白的脸。

他与林清衍，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彼此戒备，到后来的结盟共生、交付后背，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

对于这个，外表清冷、内心却无比骄傲与执拗的女子，他，或许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之一。

他也同样知道，揭开她的伤疤，远比，讲述野那“空”的故事，要残忍得多。

因为，野的痛苦，是宿命。

而林清衍的痛苦，却是……选择。

陈玄远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的故事，开始于‘荣耀’。”

“她的家族，世代，都在一个，名为‘靖夜司’的组织中，担任要职。她的父亲，更是一位，为了守护人间秩序，而战死沙场的英雄。”

“从小，她便生活在，这种近乎于‘圣徒’的光环之下。她所听、所看、所学的一切，都在告诉她，靖夜司，是这片崩坏的天道之下，人类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守护者。”

“她，对此，深信不疑。”

陈玄远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描摹一幅，早己泛黄的画卷。

“她，是天之骄女。凭借着惊人的才华与对典籍的痴迷，年纪轻轻，便加入了靖夜司内部，最重传承与知识的部门——稽古司。”

“在那里，她如鱼得水。她以为，自己，终于踏上了父亲的老路，终于，可以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那份，她自小便视之为‘真理’的伟大事业。”

“她，将‘秩序’二字，刻进了自己的骨髓，将‘守护’二字，当成了自己唯一的神龛。”

“那时的她，是骄傲的，是纯粹的，也是……幸福的。”

说到这里，陈玄远的话锋，猛地一转，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首到，她亲手，为这份‘幸福’，掘开了坟墓。”

“在整理一卷，来自上古的残破典籍时，她，发现了一些，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一些，与靖夜司官方所宣扬的‘历史’，完全相悖的、被刻意抹去的、黑暗的‘真相’。”

“她发现，所谓的天道，或许，只是一场骗局。所谓的仙佛，或许，只是更高级的囚徒。”

“她发现，靖夜v司所守护的‘秩序’，或许，并非是为了守护凡人，而只是为了，维护那个更大的‘牢笼’的稳定。”

“她的神龛，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但，她依旧，选择了相信。她告诉自己，那只是古人的臆测，是邪魔的呓语。她用更加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试图，将那道可怕的裂痕，重新修补起来。”

“然而，当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愈合了。”

“很快，她接到了一个，让她去调查某个‘异数’的任务。那个‘异数’，就是我。”

“在调查我的过程中，她看到了更多，也证实了更多。她看到了，靖夜司内部的酷吏，是如何，为了所谓的‘秩序’，而草菅人命。她也看到了，像苏文那样的上位者，是如何，将众生，都视作棋子。”

“她的神龛，在一次次的冲击之下，布满了裂痕，摇摇欲坠。”

“而最终，亲手，将那座神龛，彻底砸碎的……”

陈玄远的声音，低沉得，几乎与那河水的流动声，融为了一体。

“……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