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了执行靖夜司的‘秩序’,亲手,设下了一个局,抓住了一个,与我有旧的、名为‘钱掌柜’的情报商人。”
“她,没有错。从靖夜司的立场上,她做得,非常完美。”
“但,也正是那一次。当她看着,那个并无大恶的钱掌柜,因为她的‘秩序’,而被投入大牢、生死不知时;当她看着我,这个她本该抓捕的‘异数’,却为了救人而奔走时……”
“她心中那座,名为‘信仰’的神龛,终于,在一声,无人听见的巨响中……”
“……轰然倒塌。”
“她开始‘悔’。”
“她悔恨,自己曾经的笃信,是何等的盲目。她悔恨,自己所坚守的‘秩序’,又是何等的冰冷与虚伪。”
“她更悔恨,自己那双,曾经只用来翻阅典籍的手,也沾上了,无辜者的因果。”
“于是,她做出了最后的选择。她背叛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背叛了自己从小长大的靖夜司,选择与我这个,她眼中最大的‘异数’,站在了一起。”
“她,以为这是一种‘赎罪’。”
“但实际上,这个选择,却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因为,她从此,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也看不到未来的人。她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根。她的心中,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
“……悔恨。”
故事,再次讲完。
船舱内,一片死寂。
一丝丝,比之前更加浓郁、也更加复杂的灰色气息,从林清衍的身上,缓缓升起。
那气息中,纠缠着,理想破灭的苦涩,信仰崩塌的辛辣,以及,自我否定的酸楚。
阿三娘,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近乎于吸食了某种致幻之物般的、迷醉的表情。
“啊……果然……是无与伦比的‘美味’啊……”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比起‘空’的纯粹,这种‘悔’的滋味,虽然驳杂,却更像是,用无数种痛苦,精心熬制出来的一碗……烈酒。”
“灼心,烧喉,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咚。”
她再次,用竹篙,敲响了船沿。
“第二个故事,我也收下了。”
“这位漂亮姑娘的船票,也一并,付清了。”
陈玄远没有说话,只是,感觉自己的神魂,又被掏空了几分。
讲述别人的痛苦,同样,是一种消耗。
“那么……”阿三娘看着他,笑容诡异,“轮到你了。你的第二个,问题。”
陈玄远强行打起精神,他知道,每一次提问的机会,都无比珍贵。
他顺着上一个问题,继续追问道。
“你说的‘光’……和,威胁‘光’的‘吹灯人’……”
“‘吹灯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阿三娘听到“吹灯人”三个字,脸上那甜美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似乎,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也代表着某种,不愿提及的禁忌。
但,她终究,还是被规则所束缚。
她脸上的僵硬,很快,便被那惯有的、诡异的笑容所取代。
“吹灯人呀……”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他们,是不夜都的‘清洁工’哦。”
“当不夜都的居民们,因为赌输了一切而绝望时,因为被欲望掏空而麻木时,因为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而痛苦时……”
“他们的‘光’,就会变得,非常的微弱,非常的……‘香甜’。”
“这个时候,吹灯人,就会出现。”
“他们,会提着一盏,用人皮做的、古旧的灯笼,悄悄地,走到你的面前,然后,对着你那微弱的‘光’……”
她<i class="icon icon-uniE0ED"></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嘴,轻轻地,向前,吹了一口气。
“呼——”
“……就像这样,把它,吹灭。”
“然后,将那熄灭的‘光’,连同你的‘灵魂’,一起,收集到他们的灯笼里,当做,下一次点灯的……燃料。”
“所以,记住了哦。”
阿三娘看着陈玄远,笑得,天真又烂漫。
“在不夜都,你可以穷,可以疯,甚至可以死。”
“但,千万,千万……”
“……不要‘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