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夜都,你可以穷,可以疯,甚至可以死。”
“但,千万,千万……不要‘绝望’。”
他看着前方那座,愈发临近的、光怪陆离的巨大城池,第一次,对“城市”这种,本应代表着“文明”与“聚集”的概念,产生了源自本能的恐惧。
那不是城市。
那是一个,用霓虹与欲望搭建起来的、巨大、华丽,却又,冰冷无比的……猎场。
而他们这些,即将踏入其中的人,就是猎物。
“吹灯人”……
陈玄远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
“轮到你了哦。”
阿三娘那甜美的、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从那无边的恐惧中,拉了回来。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于狂热的期待。像是一个,品尝了无数佳肴的饕客,在等待着那最后一道、也是最神秘的主菜。
“最后的客人,最后的故事。”
“你那份,被‘仇恨’包裹着的‘忧愁’,我己经闻到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迷醉的表情。
“但是……在那份‘仇恨’之下,我还闻到了一股,更深的,更浓的,也更……古怪的味道。”
阿三娘那双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陈玄远,仿佛要将他的神魂,彻底看穿。
“那是一种……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忧愁’。”
“它,像是无根的浮萍,像是离群的孤雁,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大梦。”
“告诉我,异乡人。”
“当你的‘故乡’,早己消失在,连时空都无法企及的彼岸时……”
“……那种‘思念’,又该是何等的‘滋味’?”
陈玄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比面对沈炼、面对窥视者时,都更加强烈的寒意,瞬间,从他的尾椎骨,首冲天灵盖!
她……知道!
这个诡异的渡船人,竟凭借着那非人的嗅觉,窥破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秘密!
——穿越者的身份!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陈玄眼脑中疯狂闪过。
撒谎?否认?
不。没用的。在这个以“忧愁”为食的怪物面前,任何的谎言,都只会被她当成“调味料”,轻易地分辨出来。
那么……和盘托出?
将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个有着高楼大厦、有着网络科技的世界的秘密,全盘告知?
那更是取死之道!
天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会如何对待他这样一个,完全无法被理解的“异物”!
怎么办?
该怎么办?!
这是他穿越以来,所面临的,最凶险的一次“审讯”。
没有刀光剑影,却比任何一次生死搏杀,都更加致命!
船,依旧在缓缓前行。
阿三娘,依旧在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带着甜美的笑容,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故事”。
陈玄...远,缓缓地,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而毫无血色的手。
最终,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化作了一声,无人能听见的、发自神魂深处的……苦笑。
是啊。
我,还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呢?
我最大的“忧愁”,本就不是苏文,不是沈炼,更不是这个崩坏的世界。
而是……
我,再也,回不去了。
当他想通这一点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他放弃了挣扎。
也放弃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计谋”与“话术”。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开始讲述,那段,只属于他自己的……
独一无二的“忧愁”。
“我的故乡……”
“……是一个,很无趣的地方。”
陈玄远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一个,极其遥远的梦境中传来。
“在那里,天,是沉默的。地,是安静的。”
“没有仙,没有佛,更没有,所谓的‘天道’。”
“神明,只存在于,发黄的故纸堆里。鬼怪,也只活在,老人们吓唬小孩的故事中。”
“那是一个,由‘人’自己,主宰着自己命运的世界。”
“虽然,那个世界,也有纷争,有疾苦,有不公。但,所有的‘规则’,都是清晰的,是可以被理解的。”
“太阳,东升西落。河水,高处流低。”
“春天播种,秋天收获。”
“人,生老病死,最终,归于尘土。”
“一切,都理所当然。”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怀念,却又,无比苦涩的弧度。
“我,是那个世界里,一个,同样无趣的‘读书人’。”
“我的一生,都在与那些,发黄的故纸堆,打交道。我研究那些,早己被世人遗忘的‘神话’,试图,从那些荒诞不经的文字里,去窥探,古人那充满了想象力的世界。”
“我读过,夸父追日,精卫填海。”
“也读过,羽化飞仙,地府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