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乌篷船的船头，轻轻地，撞在了那布满滑腻青苔的石阶上。

这个轻微的声响，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陈玄远的心脏上。

到了。

“下船吧，异乡人。”

阿三娘，不知何时，己经站起了身。

她脸上那抹，因为听了陈玄远的故事，而变得有些复杂的、人性化的表情，早己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那副，初见时，甜美、空洞，又不带丝毫情感的诡异笑容。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容，只是一场错觉。

“我的‘生意’，做完了。你们的‘故事’，我也品尝过了。”

她用竹篙，轻轻向岸边一点，语气，也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轻快的语调。

“接下来，你们是亮，是暗，是生，是死，就都与我这个，小小的渡船人，无关了哦。”

陈玄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先是将身材相对轻一些的林清衍，艰难地，背上了岸。

然后，又折返回来，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才将野那壮硕如山的身躯，弄上了那片，湿滑冰冷的石阶。

这个过程，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当他终于，将两人，都安顿好之后，再回头时。

那艘，载着他们，逃离了死亡的乌篷船，连同那个，诡异的渡船人阿三娘，都己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笼罩着忘忧泽的夜雾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剩下，那句，冰冷的警告，依旧，在他的耳边，久久回荡。

“在微光赌场里……庄家，永远不输。”

……

陈玄远，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靠着冰冷的石阶，贪婪地呼吸着，第一次，真正属于“不夜都”的空气。

那是一种，极其古怪、也极其，令人不适的味道。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发酵后的酸味，脂粉与香水过度混合后的甜腻味，还有，某种东西，腐烂后的臭味。

以及，在那所有味道之下，一股，淡淡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绝望的铁锈味。

他抬起头，开始，真正地，打量这座，传说中的“霓虹鬼城”。

没有天空，没有星辰，更没有月亮。

城市的上空，被那些，巨大、扭曲、如同活物般的欲望光带，彻底笼罩。

光带之下，是一座，完全不符合任何建筑学常理的城市。

无数，高低不一、歪歪扭扭的建筑，如同喝醉了酒的巨人，彼此，毫无章法地，互相拥挤、依靠、堆叠在一起。

形成了一条条，狭窄、幽深、如同迷宫般的街道。

城市的背景音，也同样，嘈杂而又诡异。

有，类似于前世“发电机”运转时，那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嗡”声。

也有，从那些，亮着暧昧光芒的窗户背后，传来的、时而疯狂，时而压抑的，酒杯碰撞声、骰子滚动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男人的狂笑与女人的哭泣声。

所有的声音，都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不夜都”的、永不休止的……堕落交响曲。

这里，是活着的。

却比，任何一座，死寂的坟墓，都更像地狱。

“光……”

陈玄远，忽然，想起了阿三娘的第一个警告。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

在他的身体表面，正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淡淡的白色光晕。

那光，很淡，很虚幻。

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此地那浓郁的黑暗，彻底同化、吞噬。

他又看向，身旁昏迷不醒的林清衍和野。

他们的身上，同样，有着这样一层“光”。

但，比起他来，要更加的微弱，更加的……危险。

尤其是野，他胸口那道恐怖的伤口处，那层白色的光晕，己经，稀薄得，近乎于无。

陈玄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就是阿三娘口中的“光”！

它，似乎，代表着一个人的“生命力”，或者说，“希望”的强弱。

而他们三人此刻的状态，无疑，是这座城市里，最完美的“猎物”！

他们，就像是三盏，即将要，燃尽灯油的、无人看管的……孤灯。

不能，再待在这里！

码头，太显眼了。

陈玄远强行，压下神魂的剧痛，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足够隐蔽的、可以暂时用来藏身的角落。

然后，再想办法，唤醒林清衍和野。

他咬着牙，再次，背起了林清衍。

女子的身体，很轻，但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却依旧，重如山岳。

他，一步一个，踉跄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了石阶，踏入了，不夜都那片，光怪陆离的阴影之中。

他，选择了一条，最狭窄、最黑暗的巷道，走了进去。

巷道的地面，黏腻而又湿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陈玄远，顾不上这些。

他，将林清衍，小心地，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里，让她，靠着墙壁。

然后，又一次，折返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背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