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浮玉,夜凉如洗。月光从云层里筛下片片清透光芒,冷冽秋风呼呼地往人脸上扑,因着明日便是中秋,这府里也是腾腾的热闹了起来,小丫鬟手里攥着竹条和藤纸,欢欢喜喜地捧着去做灯笼。
阮欣宁正伏案坐在书案上,手执狼毫笔在砑花笺上细细绘制出梅花的图案,身侧的春月替她研墨,月光碎在乌浓砚台里。
烛火映照着少女柔白恬静的面容,她眉眼生的艳甚至带着难以言说的锐利,但低垂时带着说不出来的温柔和煦,她就这样背靠在南窗,袖子往上撩,露出一截皓腕。
白晃晃的有些惹眼。
裴从谦才从书房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走近了些,瞧见她在纸上开始题字,见她专注也没打扰。
阮欣宁的字是最为小巧漂亮的簪花楷体,端庄大气,笔锋舒展而有力,像是横斜支出的梅花,漂亮精致。
待笔置放在笔架上,阮欣宁才拧了拧手腕才转过身便瞧见了身后修长的身影,她略愣了愣,讷讷唤道:“夫君?”
裴从谦将视线从案上收回,而后握住她的手开始慢慢按揉,“明日是中秋,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是想玩的,我陪你。”
“其实往年也就是那些……”阮欣宁端坐在太师椅上,不禁陷入了有关幼年时侯的追忆——
“来来来,今日是中秋佳节,我们去南苑听戏去!”豆蔻年华的阮兮柔衣着考究,她手里还提着阮父为她亲自所作的兔儿花灯,天幕上乍然绽放的烟花将她面庞映衬的明亮。
身侧的姑娘是她的手帕交何锦鲤,面上极为欣喜地挽着她的手臂,“好啊,我听说那唱戏的是梨花园中最为出彩的花旦呢!等听完了戏曲,我们再去放花灯!美哉美哉!”
而后,她不知想要同贴身丫鬟说些什么,旋即便瞥见了掩在阴影处的阮欣宁。
那时候的阮欣宁小小一只,长期吃不饱的她让她同相差一岁的阮兮柔瞧着差距甚大,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她的身量却比同龄人低了不止一个头。
她扒拉了下额头上的碎刘海,笑容腼腆又有些拘谨,枯黄的头发垂下几缕落在窄小肩膀上,手里提着脏兮兮的花灯,因着是她第一次所制,故而上面的灯笼骨架都有些歪七扭八,连同上面所绘的图案因着团墨晕染而有些诡异。
“诶,柔儿,你瞧。那不是你家的庶妹吗?她怎么到这里来了?”何锦鲤皱眉掩住口鼻,眼里是讥诮和厌恶。
阮兮柔啐了一口,甩着绣帕像是驱赶狗儿似的,“去去去,这不是你这个庶女该来的地儿,真是晦气!”
阮欣宁攥紧了手里的灯笼,举到阮兮柔的面前,“劳烦姐姐将这盏花灯给父亲,就说宁儿祝他中秋快乐,喜乐常伴!”
阮兮柔轻嗤一声,“阮欣宁,还在痴心妄想呢?父亲是我和母亲的,你算什么东西?父亲可是发了明令,今夜在阮府的达官贵人不少,你这般模样还是早早回屋子里好好待着才是。”
说着,她朝一旁的小桃使眼色。
小桃毫不迟疑地推了她一把,她手里攥着的灯笼被她压坏了,还没待她嚎啕大哭,便被家丁捂着嘴拖了出去。
有贵妇人小声议论着她的不幸,也有人说阮欣宁的娘亲是个贱/坯子,是害的阮家主母再也无法生育的罪魁祸首。
后面的,阮欣宁听不见了,哀叹声和咒骂声融在一块儿,身边只剩蝉鸣和眼底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