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根基,就建立在对底层百姓这点微末照明需求的压榨上!
一股混杂着狂喜和野心的热流猛地冲上李烜的头顶,
冲击开了围绕在前世混沌意识周围的迷雾。
让他因寒冷和虚弱而麻木的四肢百骸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就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真正的浮木!
“石头!”
李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依旧,
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兴奋。
“你…你刚才说…这油…花了…多少?”
陈石头还在抹眼泪,被李烜突然发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回道:
“仨…仨铜板啊…咋了?”
“仨铜板…换这么点…垃圾…”
李烜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嘴,
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眼中闪烁着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光芒。
“那…我们要是…把它…变干净了…
变亮了…变得不熏眼了…
能卖…多少?”
“啊?”
陈石头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变…变干净?
这臭烘烘的玩意儿还能变干净?
烜哥儿…你…你又想变戏法了?”
他想起了那罐变干净的猪油,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
但更多的还是茫然。
“不是戏法…是本事!”
李烜斩钉截铁,挣扎着在黑暗中坐直了些,
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石头模糊的轮廓。
“石头…想不想…以后…让你娘…点灯不熏眼?
想不想…让牛二那帮杂碎…看看…谁才是灾星?!”
“想!当然想!”
陈石头毫不犹豫地吼道,
牛二泼粪的羞辱瞬间涌上心头,
让他恨得牙痒痒。
“可…可咋弄啊?
咱…咱啥也没有啊!”
他环顾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屋,沮丧地垂下头。
“需要…本钱。”
李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残酷。
“买油…买布…买草木灰…
最便宜的那种…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我…身无分文…石头…你…还有钱吗?”
黑暗中,陈石头沉默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小小的土屋,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李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也能感受到陈石头那边传来的、
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是陈石头带着哭腔、
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烜…烜哥儿…俺…俺信你!”
“俺…俺还有…还有…四十五文!”
“是…是俺…俺准备…娶…娶媳妇…攒的…棺材本儿…”
说到“娶媳妇”三个字时,
陈石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带着浓重的哽咽和难以割舍的痛楚。
黑暗中,他摸索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还带着他体温的小小布包。
他颤抖着,一层一层,
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揭开那油布,
好似在剥离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最终,一小堆用细麻绳串好的铜钱,出现在他粗糙的手掌里。
在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月光下,那些铜钱泛着黯淡的光泽。
陈石头双手捧着这堆铜钱,
递向李烜的方向,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烜哥儿…都…都给你!”
“俺…俺的媳妇本儿…赌…赌你这一把!”
“成了…俺给你当牛做马!”
“败了…”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却透着一股憨直的狠劲。
“败了…俺…俺就跟你…一起…去给张猎户…作伴!”
李烜的身体猛地一震!
黑暗中,他看不清陈石头脸上的表情,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粗糙大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
能听到那话语里带着哭腔的孤勇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十五文!
在这个时代,对于陈石头这样的贫苦人家,这绝对是天文数字!
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
对未来美好生活最卑微也最沉重的寄托!
如今,他却把这“棺材本”、“媳妇本”,
连同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信任,
毫无保留地、颤抖着,押在了自己这个“灾星”、“瘟神”身上!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酸楚、感动和巨大压力的热流,
瞬间冲垮了李烜心中所有的冰冷堤坝!
他伸出缠满布条、依旧刺痛的手,
没有去接那堆沉甸甸的铜钱,
而是重重地、带着千斤之力,
按在了陈石头那因激动和恐惧而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黑暗中,两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伤痕累累,布满燎泡;
一个粗糙有力,却抖如筛糠。
“石头…”
李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如同钢铁浇铸般的承诺。
“这钱…哥接了!”
“这媳妇…哥…包了!”
“牛二…牛扒皮…”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火星,
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和杀意。
“哥…带你去…刨了他们的祖坟!”
破屋的黑暗里,没有豪言壮语的回响,
只有两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和紧握的双手,
传递着一种比誓言更沉重的力量。
窗棂外,残月如钩,
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粪水玷污、
又被孤注一掷的微光照亮的小小院落。
青崖镇的夜,似乎被这破屋里无声燃烧的火焰,烫出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