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残灯如豆,孤注一掷(2 / 2)

他们的根基,就建立在对底层百姓这点微末照明需求的压榨上!

一股混杂着狂喜和野心的热流猛地冲上李烜的头顶,

冲击开了围绕在前世混沌意识周围的迷雾。

让他因寒冷和虚弱而麻木的四肢百骸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就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真正的浮木!

“石头!”

李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嘶哑依旧,

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兴奋。

“你…你刚才说…这油…花了…多少?”

陈石头还在抹眼泪,被李烜突然发问弄得一愣,下意识回道:

“仨…仨铜板啊…咋了?”

“仨铜板…换这么点…垃圾…”

李烜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嘴,

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眼中闪烁着饿狼看到猎物般的光芒。

“那…我们要是…把它…变干净了…

变亮了…变得不熏眼了…

能卖…多少?”

“啊?”

陈石头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变…变干净?

这臭烘烘的玩意儿还能变干净?

烜哥儿…你…你又想变戏法了?”

他想起了那罐变干净的猪油,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期待,

但更多的还是茫然。

“不是戏法…是本事!”

李烜斩钉截铁,挣扎着在黑暗中坐直了些,

目光灼灼地“盯”着陈石头模糊的轮廓。

“石头…想不想…以后…让你娘…点灯不熏眼?

想不想…让牛二那帮杂碎…看看…谁才是灾星?!”

“想!当然想!”

陈石头毫不犹豫地吼道,

牛二泼粪的羞辱瞬间涌上心头,

让他恨得牙痒痒。

“可…可咋弄啊?

咱…咱啥也没有啊!”

他环顾着伸手不见五指的破屋,沮丧地垂下头。

“需要…本钱。”

李烜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残酷。

“买油…买布…买草木灰…

最便宜的那种…越多越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

“我…身无分文…石头…你…还有钱吗?”

黑暗中,陈石头沉默了。

死寂重新笼罩了小小的土屋,

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李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也能感受到陈石头那边传来的、

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是陈石头带着哭腔、

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烜…烜哥儿…俺…俺信你!”

“俺…俺还有…还有…四十五文!”

“是…是俺…俺准备…娶…娶媳妇…攒的…棺材本儿…”

说到“娶媳妇”三个字时,

陈石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带着浓重的哽咽和难以割舍的痛楚。

黑暗中,他摸索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掏出一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还带着他体温的小小布包。

他颤抖着,一层一层,

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揭开那油布,

好似在剥离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最终,一小堆用细麻绳串好的铜钱,出现在他粗糙的手掌里。

在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月光下,那些铜钱泛着黯淡的光泽。

陈石头双手捧着这堆铜钱,

递向李烜的方向,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烜哥儿…都…都给你!”

“俺…俺的媳妇本儿…赌…赌你这一把!”

“成了…俺给你当牛做马!”

“败了…”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却透着一股憨直的狠劲。

“败了…俺…俺就跟你…一起…去给张猎户…作伴!”

李烜的身体猛地一震!

黑暗中,他看不清陈石头脸上的表情,

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粗糙大手上传来的剧烈颤抖,

能听到那话语里带着哭腔的孤勇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四十五文!

在这个时代,对于陈石头这样的贫苦人家,这绝对是天文数字!

是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

对未来美好生活最卑微也最沉重的寄托!

如今,他却把这“棺材本”、“媳妇本”,

连同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信任,

毫无保留地、颤抖着,押在了自己这个“灾星”、“瘟神”身上!

一股滚烫的、混杂着酸楚、感动和巨大压力的热流,

瞬间冲垮了李烜心中所有的冰冷堤坝!

他伸出缠满布条、依旧刺痛的手,

没有去接那堆沉甸甸的铜钱,

而是重重地、带着千斤之力,

按在了陈石头那因激动和恐惧而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黑暗中,两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一个伤痕累累,布满燎泡;

一个粗糙有力,却抖如筛糠。

“石头…”

李烜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如同钢铁浇铸般的承诺。

“这钱…哥接了!”

“这媳妇…哥…包了!”

“牛二…牛扒皮…”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火星,

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和杀意。

“哥…带你去…刨了他们的祖坟!”

破屋的黑暗里,没有豪言壮语的回响,

只有两个少年粗重的呼吸和紧握的双手,

传递着一种比誓言更沉重的力量。

窗棂外,残月如钩,

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粪水玷污、

又被孤注一掷的微光照亮的小小院落。

青崖镇的夜,似乎被这破屋里无声燃烧的火焰,烫出了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