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商影初窥,油藏惊现(2 / 2)

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沈”字。

她身上是素雅的藕荷色缎面夹袄,

领口袖口滚着银鼠毛,发髻简单挽起,

插着一支点翠小簪,通身气度与这偏僻小镇格格不入,

却又被她刻意收敛在朴素的青布马车内。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玩味的低笑从她唇边逸出。

声音不大,却引得侍立在一旁、做小厮打扮的贴身丫鬟青黛侧目。

“小姐?”

青黛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门口那黑大个儿了吗?”

沈锦棠下巴微抬,点了点陈石头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嗓门挺大,气势也足。

可惜…眼底的虚,藏不住。”

她目光流转,又落在那不断抬出的油桶上。

“这‘明光油’…生意倒是火爆得紧。

牛德福那个蠢货,就是栽在这上面?”

“是,小姐。”

青黛低声回禀。

“咱们的人打听清楚了。

牛扒皮勾结王班头、王师爷,三番五次想吞了这工坊,明抢暗夺,甚至动用了牢狱手段。

结果…全被这工坊的东家,一个叫李烜的小子,给硬生生顶了回来!

牛扒皮赔了银子还丢了脸面,王师爷那边也暂时消停了。”

“李烜…”

沈锦棠默念着这个名字,琉璃般的眸子里兴趣更浓。

“一个泥腿子出身,刚死了爹娘,自己还被烧得半死不活的小子…能搅动这一方浑水,让牛扒皮吃瘪,让王有禄那老狐狸暂时缩了爪子…”

她指尖的玉佩停止了转动。

“有点意思。”

她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仿佛要穿透那简陋的工坊墙壁,看清里面那个搅动风云的人。

“查到这油是怎么来的了吗?真是他炼出来的?”

青黛摇头:

“查不到。说法很乱。

有说是他得了山神点化,有说是祖传秘方,还有说…是妖术。

只知道他弄了些腥臭难当的鱼油、烂油,

还有野狐坡石缝里渗的脏水,

甚至…蝙蝠粪,丢进那土炉子里烧,

最后就出了这清亮亮、点灯烟小的‘明光油’。”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蝙蝠粪?”

沈锦棠的眉头终于微微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腥臭烂油…炼出清灯油…”

她沉吟着,眼中精光闪烁。

“管他是山神点化还是妖术,

能点灯,能卖钱,能让人排队抢着买…那就是好术!

牛扒皮那蠢货,只看到眼前的地皮和油坊,却看不到这油背后…能点亮的金山!”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工坊门口,

那里,最后一缸油被抬走,陈石头对着后面排队的人摊手,

一脸无奈地解释着什么,引来一片失望的叹息和抱怨。

“原料…断了?”

沈锦棠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混乱下的根源。

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猎人发现猎物弱点的兴奋。

“青黛。”

“小姐。”

“去,递个话。就说…府城来的行商,姓沈,想见见这位李东家。谈谈…油的事。”

她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一暗,只留下她指尖玉佩温润的微光,和她眼中那势在必得的火焰。

***

工坊内,最后一炉油刚刚分馏完毕,炉火渐歇。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烟味和一种原料耗尽的焦躁。

柳含烟指挥着匠人们清理炉膛、检查冷凝管,

自己则疲惫地靠在冰冷的泥炉壁上,

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沾上一道新的黑灰。

陈石头耷拉着脑袋走进来,瓮声瓮气:

“烜哥儿…外面…都打发走了。没油了…骂骂咧咧的。”

李烜站在那几口彻底空了的粗油陶缸前,缸底只剩下粘稠发黑、散发着恶臭的油渣。

他背对着众人,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峭。

缠着布条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缸沿,沾上一点油污。

“知道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带着点市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哎哟,李东家!忙着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留着两撇老鼠须的中年男人,陪着笑挤了进来,正是镇上有名的掮客“吴快嘴”。

他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小厮打扮的少年。

“吴老板?”

徐文昭(借着养伤为由,时常来工坊里溜达)从破门板搭的账房探出头,有些意外。

“徐先生!李东家!”

吴快嘴拱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叨扰叨扰!有贵人!府城来的大行商!沈记的!

听说李东家的‘明光油’是一绝,特意派了管事小哥过来,想拜会李东家,谈谈…大买卖!”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小厮。

那小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清脆:

“小的青黛,奉我家沈姑娘之命,

前来拜会李东家。

我家姑娘就在外面车上,不知李东家可否拨冗一见?”

他(实为她)态度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工坊内部,尤其在李烜的背影和那几口空缸上停留了一瞬。

“府城?沈记?”

陈石头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柳含烟警惕地站直了身体,黑亮的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厮”。

徐文昭眉头微皱,府城的商人?这节骨眼上?

工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烜身上。

李烜缓缓转过身。

火光映照着他半边脸,缠胸的布条在颈下露出刺眼的边缘。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直直地看向门口自称“青黛”的小厮,仿佛要穿透那层恭敬的伪装。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个清泠泠、带着三分慵懒七分不容置疑的女声,如同珠玉落盘,突兀地从门外飘了进来:

“李东家好大的架子呀。”

话音未落,青布马车的棉帘被一只戴着翡翠镯子的纤手彻底掀开。

藕荷色的身影踩着车夫放下的矮凳,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沈锦棠站在工坊门口那一片狼藉的空地上,晨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影。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目光却径直越过门口的吴快嘴和陈石头,精准地锁定了昏暗工坊内那个缠满布条的身影。

“小女子沈锦棠,不请自来。”

她微微颔首,仪态无可挑剔,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闻李东家巧手点‘明光’,心向往之。

今日一见…”

她目光扫过空荡的油缸、疲惫的匠人、炉火将熄的土灶,

最后落回李烜脸上,琉璃般的眸子里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洞穿一切的玩味: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不知李东家这炼油的‘妙法’,还能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