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碱水浓度不够!再加灰!搅匀!”
李烜对着东头吼。
“哎!”
陈石头应着,抓起旁边筐里的草木灰,
不要钱似的往沉淀池里撒!
池水瞬间变得更浑浊粘稠。
“含烟!冷凝管接好了没?准备开炉试火!”
“马上!”
柳含烟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更快。
李烜大步走到西边那几个泡着绿矾的大陶缸旁。
缸里浑浊的水泛着诡异的黄绿色,刺鼻的酸味呛人。
他拿起一根木棍搅了搅,缸底沉淀的绿矾矿石渣泛起气泡。
浓度…勉强够用。
“孙叔!炉子好了就点火!小火慢烘!把湿气烤干!”
“好嘞!东家!”
孙老蔫应道。
整个工坊像一架刚刚拼装好、涂满了油污的生锈机器,
在李烜的喝令下,嘎吱嘎吱、冒着黑烟,开始强行运转起来!
第一池子泡软的油渣混合物被捞起,
黑乎乎、黏答答,像腐烂的沼泽淤泥。
匠人们忍着恶心,
用麻布勉强过滤掉大块残渣,
得到一桶桶浑浊不堪、颜色深褐、
散发着碱臭和油脂腐败混合气味的“粗油”。
“入炉!”
李烜一声令下。
浑浊的粗油被小心注入预热好的分馏炉。
炉火渐旺,粘稠的液体在炉膛内翻滚,发出沉闷的咕嘟声。
一股比之前炼鱼油更复杂、更刺鼻、带着强烈碱味和焦糊的恶臭浓烟,
从炉顶简陋的排气口和接口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瞬间笼罩了半个工坊新区!
“咳咳咳…呕…”
“我的老天爷…这味儿…”
“顶不住了!”
匠人们被熏得眼泪鼻涕横流,纷纷后退。
柳含烟却像没闻到,她紧盯着新接好的冷凝盘龙管出口。
旁边两个学徒已经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火稳定燃烧。
就在众人被熏得头晕眼花、快要绝望时——
滴答…
一滴浑浊的、带着黄褐色、气味依旧刺鼻的液体,
艰难地从冷凝管末端滴落,砸进接油的粗陶盆里!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汇成一道细流!
不是清油!颜色深黄浑浊,气味依旧难闻!
但…它流出来了!没有堵死!
“成了!烜哥儿!流油了!”
陈石头顶着浓烟,激动得大吼,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花猫。
柳含烟紧绷的小脸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尽管被烟熏得直流泪。
她拿起一根细木棍,蘸了点盆里刚接的油,凑近鼻子闻了闻,眉头依旧紧锁:
“碱味和焦糊味还很重…东家,下一步…?”
“酸洗!”
李烜眼神锐利。
他亲自端起一瓢浑浊的醋酸水,走到接油的粗陶盆边。
浓烈的酸味和盆里油液的碱臭相遇,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更加刺激的、令人窒息的怪异气味!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将绿醋酸水缓缓倒入油盆!
嗤——!
剧烈的反应瞬间发生!
盆中浑浊的油液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
大量灰白色的絮状物和深色的胶质物被析出、凝聚!刺鼻的气味达到顶峰!
“快!搅拌!”
李烜低喝。
柳含烟立刻拿起一根长木棍,忍着呛人的酸雾,用力搅拌!
灰白色的絮状物越来越多,油液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了!
“看!变清了!在变清!”
一个匠人指着盆里,惊叫出声!
果然!
在剧烈的酸碱中和反应和搅拌下,浑浊的深褐色油液渐渐分层!
上层油相的颜色从深褐变为深黄,又慢慢褪向一种…带着点浑浊的浅黄色!
虽然离“明光油”的清亮还差得远,
但那刺鼻的碱臭和焦糊味,却奇迹般地淡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纯粹的、油脂被酸激发出的、带着点生涩的油味!
成了!酸碱处理,有效!
李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那股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丝。
他看着盆里颜色变浅、气味改善的油液,
又看看周围被酸雾熏得睁不开眼却满脸激动的匠人,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恶臭油渣?废弃毒膏?
老子照单全收!
进了这“李氏明光”的炉子!
是烂泥,也给你榨出光来!
工坊外,街角阴影里。
那辆青布马车的帘子掀开一条缝。
沈锦棠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透过酸雾与尘烟,
死死盯着工坊院子里那盆颜色变浅的油液,
鼻翼微微翕动,捕捉着风中那淡去的恶臭与新生油味混杂的气息。
她指尖的羊脂玉佩停止了转动。
“酸…醋酸…”
她低声自语,眼中精光爆闪,如同发现了猎物的母豹。
“好个李烜…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我小看你了。”
她放下车帘,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更深的志在必得:
“青黛,回府城。备厚礼,走通判大人的门路。”
“这青崖镇的水,该搅得更浑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