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陈情破铁锁,律法亦刀兵(2 / 2)

从不掺和官场是非,是他少数能说几句体己话的人。

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苏济仁提着药箱进来,

一番望闻问切后,捋须道:

“府尊大人脉象弦紧,肝火郁结,可是为近日公务烦忧?”

吴知府苦笑:

“唉,老先生慧眼。这府衙…快成火药桶了。”

苏济仁不动声色,

一边开方子,一边像是无意间提起:

“说来也巧,老夫今日来前,

青崖镇那小工坊的李东家,

托人辗转求到老夫门上。

他那工坊,被卫所卡在运河边,

寸步难行,眼看就要憋死了。

他坊里有个姓徐的落魄秀才,

写了篇陈情状子,求老夫转呈府尊大人一观。

老夫本不欲理会这些俗务,

但那后生言辞恳切,

引的竟都是《大明律》的条文…

老夫粗通律法,看着倒有几分道理。

大人若得闲,不妨一瞥?

权当…解闷。”

说着,苏济仁从药箱底层,

取出一卷装帧朴素的纸卷,

轻轻放在吴知府案头,

然后便专注写方子,

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为之。

吴知府看着那卷纸,

又看看气定神闲的苏济仁,

心中瞬间明镜似的!

什么转呈解闷?

这分明是沈家(或者说李烜)借苏老先生这清流名医之手,递过来的一把刀!

一把能让他吴知府顺水推舟、体面下台的刀!

他展开纸卷。

徐文昭那篇《陈情书》映入眼帘。

开篇便点明工坊承运贡品、军需之重责!

继而笔锋如刀,

直指兖州卫封锁运河,于法无据!

详引《户律·课程》、《漕运条例》,

条条框框,将卫所越权擅专的“罪行”钉得死死的!

更将此举与延误贡品、军需的滔天干系紧密关联!

字字铿锵,句句在理!

引律精确,论证严密!

通篇不见一个脏字,

却将钱禄和兖州卫的无法无天,批得体无完肤!

“好!好一篇雄文!”

吴知府心中暗赞!这哪里是陈情?

分明是递到他手里的尚方宝剑!

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敲打钱忠,撇清干系!

这《陈情书》来得正是时候!

于法有据,师出有名!

既能平息沈家(和背后可能的安远侯)的怒火,

又能给高文远等清流一个交代,

还能敲山震虎,

让钱忠知道这兖州府,

还不是他卫所一手遮天!

吴知府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放下《陈情书》,对苏济仁叹道:

“唉,老先生所言不差。

下官这病,大半是让这些不省心的公务给闹的。

这李记工坊…也是无妄之灾。

运河乃国脉,岂容私设关卡,

扰乱民生?本府定当严查!”

送走苏济仁,吴知府立刻升堂。

他先当众将高文远弹劾王抽筋的详文批示“着即严办,以儆效尤”!

随即,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对着堂下噤若寒蝉的户房、税课司官员厉声喝道:

“本府近日察访,

税课司前番增设码头关卡,

程序草率,未奉明文,

致商民怨声载道!

更闻有卫所军兵,擅离职守,

越权盘查商船,阻塞漕运!

此乃目无王法,扰乱国计民生!

着令:

码头增设关卡,即刻撤销!

税课司整顿吏治,不得再行越权刁难之事!

兖州卫所,恪守本职,护漕安民,

非有通匪实据,不得擅阻商船!

违者…严惩不贷!”

知府钧令,随着快马飞传运河码头!

封锁码头的兖州卫军士,

在钱百户铁青的脸色中,

如潮水般退去。

沈家那几艘插着“李记”封条的货船,终于扬帆起航!

***

消息传回青崖镇工坊,如同久旱甘霖!

“撤了!卫所的兵撤了!船通了!”

报信的伙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上是狂喜!

“通了!通了!”

工坊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匠人们相拥而泣,多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

徐文昭站在人群外,

看着欢呼的海洋,身体微微颤抖。

他手中还捏着一份誊抄的《陈情书》底稿。

那薄薄的纸卷,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钧!

原来…律法条文,真的可以化为刀剑!

原来…他这满腹的经义,

并非百无一用!

在这不见血的战场上,他的笔,也能开山破路!

李烜用力拍了拍徐文昭的肩膀,

声音带着由衷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徐先生,好一口‘律法刀’!

劈开了钱禄的铁锁!

此功…当记头功!”

徐文昭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眼眶的酸热,拱手道:

“全赖东家点醒!

文昭…幸不辱命!”

这一刻,他彻底完成了从清高书生到工坊“文胆”的蜕变。

“东家,知府大人这次…怎么这么痛快?”

柳含烟兴奋之余,有些疑惑。

李烜望向北方天际,眼神深邃:

“他的痛快,是因为咱们递上去的《陈情书》于法有据,

更因为…咱们背后,

悬着安远侯的刀锋。

徐先生的笔,不过是…给了知府大人一个顺水推舟、体面下台的梯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真正的破局之力…是朱明月指的那柄‘更高之刀’。”

徐文昭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自己这引以为傲的“律法刀”,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

也不过是一把…借势的梯子?

官场之复杂,人心之叵测,远超他读过的任何圣贤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个风尘仆仆、背插三根红色翎羽的信使,

如同燃烧的流星,直冲工坊大门!

人未到,声已至,带着令人心悸的紧迫:

“青崖镇李烜接令!

安远侯柳升大人八百里加急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