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眼尖如针,指着图纸。
“柳工头!这…一丝半毫…”
赵铁头抹了把汗,有些为难。
“一丝也不行!”
柳含烟声音尖利,
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这是‘铁脑壳’!是要顶住阎王爷咆哮的!
差一丝,就是一道催命符!重打!”
她抓起旁边淬火的水桶,
“嗤啦”一声泼在打废的铁件上,
白气升腾,如同她此刻焦灼的心情。
泄压阀的加工更是精细活。
那沉重的圆形铁塞需要与短管口严丝合缝。
柳含烟亲自上手,用最细的磨石,
蘸着油,一点一点研磨铁塞的边缘,
直到塞入管口,不用配重锤也能依靠自身重量缓缓滑落,不泄一丝气息。
“严丝合缝…是保命的本钱…”
她低声自语,额角的汗珠滴落在滚烫的铁件上,瞬间蒸腾。
七日后。
裂解区巨大的沙坑已经挖好,
底部河沙平整,四周沙袋堆积如山。
一座庞然大物,矗立在沙坑中央。
主体,是那座耗费巨资、经过龙窑三天猛火洗礼的厚壁陶制反应釜!
灰褐色的陶体厚重粗粝,
透着远古巨兽般的蛮荒气息。
三道粗如儿臂的熟铁箍如同巨蟒,
死死缠绕着釜身,铁箍之间贯穿的巨大螺栓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顶部,是铆接而成的沉重“铁脑壳”,黝黑沉重。
粗壮的导气管连接着盘绕如巨蛇的冷却蛇管,
蛇管另一端沉入旁边新挖的、注满冰冷溪水的深坑。
最显眼的,是铁脑壳侧面那个碗口粗的短管,
以及压在管口、被复杂杠杆和沉重配重块死死抵住的圆形铁塞
——泄压活门!
如同一只随时可能睁开的恶魔之眼。
整个装置,粗糙,笨重,丑陋,
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
混合着泥土、钢铁与未知危险的压迫感。
李烜、柳含烟、徐文昭、苏清珞、陈石头,
以及所有参与建造的匠人,
围在裂解炉前。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深坑冷水池里细微的水流声。
“东家…”
赵铁头声音干涩,
看着自己亲手锻造的“铁脑壳”,
“这…真要点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烜身上。
李烜走到炉前,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粗糙的陶壁。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微微震动,
【基础故障诊断(主动触发)】的光标锁定炉体,
没有红色警报,只有冰冷的待机状态。
他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期待、恐惧交织的脸。
“炉子,成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它是泥胎裹的铁胆,
是咱们工坊用命赌明天的刀!”
他指向那狰狞的泄压活门和深不见底的沙坑:
“看见没?活门是它的嘴,
沙坑是它的坟!
咱们给它留了嚎的出口,
也备好了埋它的坑!”
“今日试炉,不炼油。”
李烜话锋一转,
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炼水!”
“啥?炼水?”
陈石头懵了。
“对!炼水!”
李烜斩钉截铁。
“把冷水倒进去!烧!
看看这炉子,能憋多大的‘气’!
看看那‘嚎丧嘴’,能不能嚎得响!
看看这泥胎铁胆,扛不扛得住炸!”
“石头!带人,给我往釜里灌冷水!灌满!”
“含烟!看紧泄压阀!
配重调到最轻!让它容易‘嚎’!”
“所有人!退到沙坑外!捂住耳朵!”
命令如同惊雷!
冷水被一桶桶注入厚陶巨釜,
直至灌满。
炉膛被塞入松木,烈火轰然腾起,贪婪地舔舐着陶釜的底部!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只有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冷水在釜中受热发出的沉闷“咕嘟”声。
釜内压力在疯狂累积!
厚实的陶壁发出细微的呻吟!
导气管微微颤抖!
盘绕的蛇形冷却管却因为通入的是冷水,毫无反应。
突然!
“嗤——!”
一声尖锐刺耳的、如同鬼啸般的厉响,猛地从泄压阀短管口爆发!
那沉重的圆形铁塞被釜内狂暴的蒸汽压力猛地顶开一条缝隙!
滚烫的白色蒸汽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狂喷而出!
发出撕裂耳膜的尖啸!
泄压阀…嚎出来了!
配重杠杆被巨大的压力顶得剧烈跳动,却顽强地没有完全脱开!
喷涌的蒸汽持续了足足十几息,
釜内的压力似乎得到了宣泄,
尖啸声才渐渐减弱。
配重杠杆在重力作用下缓缓回落。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塞重新死死堵住了管口!
严丝合缝!
炉膛内,火焰依旧熊熊。
厚陶巨釜,在蒸汽的尖啸与烈火的炙烤中,
沉默地矗立着,完好无损!
“成了!炉子扛住了!
阀嚎出来了!”
陈石头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吼声震天!
柳含烟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
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被苏清珞一把扶住。
她看着那重新紧闭的泄压阀,
又看看完好无损的炉体,
小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眼中却涌出了泪水。
这炉子,是她的心血,更是她用命赌来的信心!
徐文昭长长舒了口气,
抹去额角的冷汗,看向李烜的眼神充满敬畏。
李烜站在炉前,
蒸腾的热浪扭曲了他的身影。
他望着那嘶吼过的泄压阀,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
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水炼过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
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明天…”
“炼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