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黑石峪‘查看’一番?
勒令其暂停‘危险’工事,平息物议?
也算给上面一个交代?
至于后续…且看风色?”
吴道宏沉默良久,
眼中精光闪烁不定。
一边是勋贵的压力和李烜潜在的利用价值(军需),
一边是清流的弹劾和汹涌的民意。
这平衡,难啊!
“罢了!”
他最终颓然挥手。
“就依你所言。
派周班头带一队人,
去黑石峪‘看看’。
记住!只是查看!
不许擅动工坊器物,
更不许锁拿李烜!
态度…客气点!”
他特意强调了“客气”二字,
给自己留足了转圜余地。
***
府城的阴风,
裹挟着官府的威压,很快吹到了黑石峪。
几匹快马卷着烟尘停在新建的、
还散发着泥土和木头气息的工坊大门外。
领头的是府衙捕快班头周魁,
一个满脸横肉、眼神油滑的中年汉子。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挎着腰刀、神情倨傲的衙役。
“奉府尊大人令!
查勘黑石峪工坊‘妖炉’炸裂,惊扰地方一案!
叫你们主事的出来回话!”
周魁扯着嗓子,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确保工坊内外都能听见。
他眼神扫过那些停下手中活计、
面带惊惧的匠人,
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妖炉?”
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李烜在陈石头和徐文昭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大门。
他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因伤痛而微微佝偂,
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眸子却亮得慑人,
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周魁。
“府衙的周班头?”
李烜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压过了衙役们的嘈杂。
“不知我李记工坊,
炼的是照明之油,
制的是御寒之蜡,
产的是润滑军械之脂,
何来‘妖炉’一说?
炸炉乃工匠不慎,
工艺未精所致,天灾人祸,
何曾惊扰地方?
府尊大人明察秋毫,
岂会听信市井无稽之谈?”
他句句占理,更抬出了“军需”二字!
周魁被李烜的气势和话里的钉子噎得一滞,
准备好的下马威硬是没使出来。
他脸上横肉抽动,色厉内荏地喝道:
“李烜!少废话!
御史弹章已至,说你私设妖器,引动地火!
府尊大人有令,命你即刻停工!
工坊一应器物,待查!
尔等,随本班头进去!”
说着就要带人往里闯。
“谁敢!”
陈石头如同暴怒的雄狮,
一步踏前,巨大的身躯挡在门口,
枣木棍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周魁,
“东家有伤在身!
工坊重地,岂是你们想闯就闯的?
什么狗屁御史!
有本事让他来黑石峪看看!
看老子不把他满嘴喷粪的牙敲下来!”
“反了!反了!”
周魁又惊又怒,手按上刀柄。
“陈石头!你敢抗命?想造反不成?”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衙役们纷纷拔刀,寒光闪烁!
匠人们又惊又怒,
抄起手边的铁锹木棍,围拢过来,
怒视着衙役。
新筑的高墙下,一场流血冲突一触即发!
“石头!退下!”
李烜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石头胸膛剧烈起伏,
不甘地低吼一声,
狠狠瞪了周魁一眼,
才勉强退后半步,
但手中枣木棍依旧紧握。
李烜看向脸色铁青的周魁,
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班头,抗命不敢。
但工坊乃安远侯军需所系,
更有沈家百万订单。
若因府衙‘查看’导致工期延误,
误了军国大事,
这责任…是府尊大人担,
还是你周班头担?”
他轻轻一句,就把“停工”的后果,
提到了足以压死周魁的高度!
周魁脸色瞬间变了!安远侯!沈家!
哪个是他一个小小班头惹得起的?
他出发前,吴知府确实只让他“查看”,
没说要“停工锁拿”啊!
这李烜,好厉害的口舌!
他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华丽却丝毫不显俗气、
由四匹健马拉着的青呢大车,
卷着烟尘,风驰电掣般冲到工坊门前!
车未停稳,一只穿着精致鹿皮小靴的脚已踏下车辕。
沈锦棠一身利落的绛紫色骑装,
外罩玄狐斗篷,乌发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眸子。
她看都没看剑拔弩张的双方,
径直走到李烜面前,
目光飞快地扫过他苍白的面容和佝偂的身形,
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冰冷。
“李东家,”
她声音清脆,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沈家的船队,已在运河码头等了三天!
‘无影烛’、‘顺滑脂’的货呢?
误了我的船期,违约金…你工坊赔得起吗?”
她仿佛才看到周魁等人,
故作惊讶地挑眉:
“哟?府衙的差爷?
这是…来帮李东家催货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眼神却冷得像冰。
“那正好!差爷们辛苦,替我催催李东家!
告诉他,我沈锦棠的货,
耽误一天,就是一万两雪花银!
让他掂量着办!”
周魁和一众衙役,
被沈锦棠这通连消带打、夹枪带棒的话,
噎得面无人色!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踢到真正的铁板了!
这沈家大小姐,哪里是来催货?
分明是来给李烜撑腰的!
那一万两一天的违约金…
听着都让人腿软!
周魁脸上的横肉疯狂抽搐,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着沈锦棠和李烜连连拱手:
“误会!都是误会!沈小姐息怒!
李东家…府尊大人只是让小的们来看看…看看…绝无他意!
绝无他意!您忙…您忙…小的们这就…
这就告退!”
他语无伦次,带着手下衙役,
如同丧家之犬般,灰溜溜地爬上马背,
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而去,
生怕慢一步就被那“一万两一天”的刀子追上。
沈锦棠看着衙役们狼狈逃窜的背影,
冷哼一声。
她这才转过身,正眼看向李烜。
李烜也看着她,
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真诚的苦笑:
“多谢…沈姑娘解围。”
沈锦棠的目光落在他被厚厚绷带包裹的肩膀,
又扫过工坊内尚未完全清理的爆炸痕迹和稀稀拉拉的匠人,
眉头皱得更紧:
“李烜,你搞什么鬼?弄出这么大乱子?”
她语气依旧不善,
但那双锐利的眸子里,
除了惯有的审视和精明,
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