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冰冷的倨傲:
“李东家,听明白了?
王公公体恤你们小门小户,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宫里采买,那是给你们脸面!
赶紧备货吧!”
李烜站起身,脸色平静:
“草民谢王公公恩典。
敢问公公,这采买…作价几何?
何时交割?”
孙太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嗤笑一声,伸出三根保养得宜、
如同水葱般的手指:
“‘无影油’,市价五两银子一斤?
宫里体恤,作价…一两!”
“‘明光烛’,市价三十文一支?
宫里恩典,作价…三文!”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烁着毒蛇般的寒光:
“至于交割?
咱家就在这儿等着!
三日之内,货不到手…
嘿嘿,那就是抗旨!
藐视天家!
后果…你自己掂量!”
那“抗旨”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扎向李烜!
一两?!三文?!
这价格,连成本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无影油”需要反复精炼石蜡、
调配精油,百斤需二十名熟练匠人赶工三日,
光原料成本就不下三百两!
“明光烛”千支,耗费的蜡和人工更巨!
这哪是采买?分明是明抢!
还要扣上“天恩浩荡”的帽子!
王管事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跪在地上的匠人们更是脸色惨白,
敢怒不敢言。
徐文昭气得浑身发抖,
山羊胡子直翘!
圣贤书里的“苛政猛于虎”,
今日活生生在眼前上演!
他猛地抬头,就要引经据典驳斥这无耻的“恩典”!
李烜却猛地横跨一步,
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徐文昭,
同时递过去一个极其严厉的眼神!
徐文昭被他眼中那股冰冷的、
如同深渊般的寒意一激,
满腔的义愤瞬间堵在喉咙里。
“怎么?李东家…有难处?”
孙太监拖长了音调,
手指轻轻敲着太师椅扶手,
旁边锦衣卫的手又按上了刀柄,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烜脸上却慢慢堆起一种近乎谦卑的、
生意人特有的谄笑,
腰也微微弯了下去:
“公公说哪里话!
王公公和宫里能看上草民这点微末之物,
那是祖坟冒青烟!
恩典!天大的恩典!
草民感激涕零还来不及,岂敢有丝毫难处?”
他搓着手,一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模样。
“只是…只是这‘无影油’炼制极难,
用料讲究,百斤之数…三日着实太紧了些。
还有那‘明光烛’的灯芯,
需用上等棉纱反复浸油…
您看,能否宽限五日?
草民就是不吃不睡,
也定当给王公公和宫里置办得妥妥当当!
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孙太监狐疑地看着李烜那副“感恩戴德”的嘴脸,
又瞥了一眼旁边气得脸都歪了的徐文昭,心中冷笑:
到底是商贾贱业,骨头软!
被侯爷的手令捧了一下,
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在王公公的天威面前,还不是得乖乖摇尾巴?
“哼!”
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五日之期。
“算你识相!五日!就五日!
少一两油,缺一支烛,咱家拿你是问!”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府衙那边,吴大人自会‘协助’你备办!
咱家就在府衙等着!
你好自为之!”
说完,在一群太监和锦衣卫的簇拥下,
扬长而去,留下满院子压抑的愤怒和屈辱。
直到那阴冷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街角,
徐文昭才猛地喘过气来,
一步冲到李烜面前,脸涨得通红,
山羊胡子气得直抖:
“东家!你…你怎能答应?!
这是敲骨吸髓!是强盗行径!
一两银子?三文钱?
连灯芯钱都不够!
这是要逼死工坊啊!
安远侯的手令…”
“手令挡得住卫所,
挡得住府衙,挡得住王振吗?”
李烜脸上的谄笑瞬间消失,
只剩下冰冷的铁青,
他打断徐文昭,
声音低沉如同闷雷。
“王振要的不是钱,
是脸面,是敲打!
是告诉所有人,在山东这一亩三分地,
安远侯的话…不如他王公公放个屁响!”
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愤懑的众人。
“现在硬顶,就是给他递刀子!
‘抗旨’的帽子扣下来,
侯爷的手令也保不住咱们的脑袋!”
他走到院中石磨旁,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磨盘边缘,
仿佛在触摸朱明月蜡笺上那些名字的轮廓。
钱禄…万利商行…倒卖赈粮…浊浪滔天,砥柱可寻…
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王管事!”
李烜猛地抬头,眼中寒光爆射。
“立刻!开仓!
所有匠人,三班倒!
全力炼制‘无影油’和‘明光烛’!
用料…给我用最好的!
火候…给我控到最精!
品相…要完美无瑕!”
“啊?”
王管事懵了。
“东家!这…这亏到姥姥家了!
还用好料?”
“对!用好料!做到最好!”
李烜斩钉截铁,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公公要脸面,要‘恩典’?
咱们就给他一份…
让他终身难忘的‘大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徐先生,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第一,让沈锦棠动用所有渠道,
立刻秘密搜集‘万利商行’近半年来所有经手粮食的账目副本,
特别是涉及‘老米’、‘新沙’的!
不惜代价!
第二,派人去阳谷县,
找一个叫赵三水的仓副使…
告诉他,想活命,
想他一家老小平安,
就把他知道关于‘万利商行’和霉米的事,写下来!按手印!”
徐文昭浑身一震,
瞬间明白了李烜的意图!
这是要…借王振这把“刀”,
去砍钱禄的脑袋!
还要用最完美的贡品,
把王振架到火上烤!
“是!东家!”
徐文昭眼中爆发出异样的神采,
之前的屈辱化作了熊熊斗志!
李烜最后看向北方京师的方向,
五指缓缓收拢,
仿佛要将那无形的毒牙捏碎。
“王振…你想要油?想要烛?
想要脸面?好!老子给你!
连本带利…撑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