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低，还带着点儿不自然的颤。

蒋方刚也触电般收回了手，可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寂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脚步，视线从跳动的曲线上，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她的侧脸。

灯光下，她耳根处那一抹淡淡的粉色，刺得他心里一跳。

妈的。

这比枯坐一整晚还折磨人。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还在疯狂跳动，可蒋方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自己那条彻底失控的心跳曲线。

昏暗的灯光勾勒着她的侧脸，长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这个画面，他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一个又一个深夜，她也是这样陪着他，死磕一个个技术难关。

原来这么多年，有些东西，真的一点都没变。

车间里那点微妙的气氛刚要发酵，一个声音就毫无征兆地插了进来，又尖又滑腻。

“哟，蒋总师，陈主管，两位还在为厂里发光发热呢？真是辛苦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已经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红星厂技术总监，赵卫东。

蒋方刚心里“咯噔”一下，刚松弛下来的神经瞬间绷紧。

陈芳芳也转过身，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迅速褪去，瞬间换上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具。

她这一变脸，比翻书还快。

蒋方刚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嗡”的一声绷紧了。

赵卫东。

红星厂的技术总监，也是他蒋方刚当年的死对头。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总监，这大半夜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蒋方刚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正好将陈芳芳和那台改造过的机床，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戒备。

“哎，老蒋，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赵卫东摆了摆手，脸上那虚伪的笑容堆得褶子都能夹死苍蝇，“我们厂最近不也想搞高精度项目嘛，听说你们909厂搞得风生水起，我这不就特地过来取取经，学习学习先进经验！”

他的嘴上说着学习，一双小眼睛却在车间里滴溜溜地乱转，在那几台崭新的进口设备上黏住了，恨不得直接上手摸两把。

那赤裸裸的垂涎，根本不加掩饰。

“老蒋啊，”赵卫东几步走到蒋方刚身边，手熟络地往他肩膀上一搭，力道大得像是要宣示主权，“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待在这破地方，真是屈才了！这小庙，哪儿容得下你这尊大佛？”

他猛地凑到蒋方刚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黏糊，一股子劣质香水混着烟草的味道直冲鼻腔。

“来我这儿！”

“副厂长的位置，给你留着！”

“再给你配一套市中心的三室一厅，精装修，拎包入住！”

“待遇，你随便开！只要你点头，数字你来填！”

见蒋方刚不为所动，赵卫东的嘴角，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容。

“而且啊，我们那是私营厂，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你过去的那些事儿……在我们那，根本不算事儿。”

“但在你们这国营大厂，可就不一样了。这就像个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被人翻出来，炸你个体无完肤啊。”

他的话，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向了蒋方刚内心最深的隐痛。

赵卫东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蒋方刚的心里。

定时炸弹……

这个词，和他白天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