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嗯了一声,老态龙钟,昏黄的眼珠子迷蒙着,询问:“是保成吗?”
胤礽压下心头的酸涩嗯了一声,“是儿臣。”他一边回答,一边示意太医赶快过来请脉。
康熙唔了一声,笑了下,片刻后沉声道:“把内阁大学士诏过来。”
“皇阿玛!”胤礽声音蓦然一高,看到旁边诊脉太医潸然泪下的冲他摇了摇头之后,一颗心顿时跌入到了谷底。这边康熙还在说着,“传内阁大学士李光地王掞马齐。”顿了顿道:“朕忘了,马齐被朕贬到北边去了。”接着又说:“将众皇子也唤过来。”
胤礽咬紧了牙关,示意梁九功出去传话,自己则继续给康熙擦拭额头。不想康熙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胸口处拍了拍,“不用费心了,朕知道自己什么样。”说着竟然咧着嘴笑了起来。
康熙一笑,胤礽的眼泪就忍不住下来了,哽咽着又说了一声:“皇阿玛。”
“嗯。”康熙应了,“马齐,他虽然倔强但是颇有能力,富察家一脉也多的是朝中重臣。朕走后,你先晾他一年半载,之后再将人传召回来,这样你还能继续用他。”
“您别说了皇阿玛,您别说了。”胤礽已经泣不成声了。
康熙却依旧没停,“朕这阵子动手处置了许多人,哪些要拉哪些要打,你要有数。”
胤礽垂泪道:“儿臣明白,儿臣明白”
“好。”康熙欣慰的笑了下,紧接抬起手来道:“人还没有来吗?催,再去催。”
大约过了一刻钟,内阁大学士们和除了八爷之外的皇子们都到了,康熙沉着嗓子道:“李光地,宣旨吧。”
李光地面露哀伤的说了声是,从地上爬起来,接着从袖中取出一道圣旨。显然这是一道密旨,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交给他的。李光地稳定了心神,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朕年届六旬,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皇太子,自襁褓而立,身居储君之位三十余年,事必躬亲,动合天德,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李光地将密旨念完,却不见太子动作,轻声说道:“还请太子接旨。”
胤礽这才回过神来,踉踉跄跄的叩拜道:“儿臣接旨”
康熙喘了几口粗气,接着道:“皇太后年事已高,朕若仙去,尔等必要劝慰。”听到众人回答后,他又迷蒙着眼看向胤礽道:“太子,你重手足之情,要善待你的兄弟。”少顿了些许:“你大哥保清”
胤礽当即接话道:“儿臣会复大哥郡王之位,并修建园林让大哥安详晚年,儿臣可担保直郡王一脉永无断绝。”
康熙欣慰的颔首道:“好。”过了一会他又说:“老八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他都是你的兄弟,”
胤礽道:“是,不管他之前所作所为,今后又如何,儿臣都会留他一命。”
“还还有”康熙时断时续的说:“你的母妃们,将来都出宫叫皇子们奉养”
“儿臣明白。”胤礽重重的答应道。
康熙缓缓吐出一口气,最后一点精力好像都耗尽了一样,虚弱的叮咛:“朕还想着同你去南苑春狩的,朕要食言了。”他眼眸灰暗的看向床顶的帐子,嘴唇嗡动:“朕还记得你第一次去狩猎,射中了鹿和兔子,硝制的皮毛给我做了一双靴子。”笑了笑,“可惜,经年累月,那双靴子都被虫子蛀坏了,朕好不容易才着人修补好但却穿不进去了”
胤礽在下头泪流满面,这些年的怨怼、忍耐,仿佛都在这些话语中消弭,只剩下纯粹的父子之情。当年他和皇上之间不曾有过猜忌,不曾有过打压,有的只是一个儿子对阿玛的崇拜,一个阿玛对儿子的关爱。那时的日子有多甜蜜,现在胤礽就有多痛苦。
康熙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眼中光芒彻底涣散:“朕看到了,看到太皇太后和你额娘来接我了保成再叫一声阿玛吧再叫一声”
后面的话彻底消散。
胤礽仓惶的抬起头来,颤抖着嘴唇:“皇皇阿玛”过了一会,他挣扎着爬到床边,伸手抚摸了一下康熙的鼻息,重重坐到了地上,崩溃大哭道:“皇阿玛!”紧跟着的便是众人的哀嚎,屋内顿时陷入到了一片呜咽声中。
过了良久,以四爷为首的皇子才都跪在胤礽身边劝他保重身体。四爷眼中通红一片,哀声说道:“皇阿玛已经驾鹤西去,臣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太子继位,主持大局,为皇阿玛处理后事”
胤礽木愣愣的看着四爷,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四弟!”这把说着,兄弟两个又抱头痛哭了起来,过了许久之后,李光地等人才又劝胤礽以大局为重。
胤礽泪眼婆娑,一字一顿的说道:“着人,替皇阿玛更衣”接着又道:“传话出去,各处挂白!”
——
此时西园东篱斋内,程纤月睡的并不安稳。其实自打十四爷过来之后,她就没怎么睡好过。这种什么消息都没有的事情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她有时候都想皇上怎么这么坏呢,干脆一点,直截了当一点不行吗?
这天也是,她磨磨唧唧折腾到很晚才睡,哪怕是睡着了觉也很轻,反正迷迷糊糊的。差不多到了后半夜两三点的样子,从外头突然传来了动静。程纤月一下就惊醒了,清了清喉咙高声问外头道:“出什么事了?”
没过一会林全安的声音从外间传了过来,声音隐隐有些急躁:“主子,奴才有要紧事禀报。”
程纤月脑子一个激灵,开口:“架屏风来。”不一会床榻处就放好了屏风,若云带着人伺候着她穿衣服。林全安跪在屏风之外,头紧紧的贴在地面上:“主子,方才从外头传了话进来,府上全都要挂白!”
挂白?!是谁死了。
程纤月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因为起的急,腿没站稳立马又跌坐了回去。不过好在林全安说话快,悲切的说道:“皇上今个凌晨驾崩了。”
啊?程纤月懵了,待反应过来之后立马询问道:“那太子呢,太子如何了?”
林全安赶忙回答:“太子此时正在畅春园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
程纤月:你这是在说什么屁话,虽然每个字我都知道,怎么组合起来我却一句都听不懂呢?
见屏风内久久不曾传出声响,林全安赶忙提醒道:“主子,您可要节哀啊。”若云也说道:“主子,您快喘两口气,可要回神啊!”
程纤月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要快的多,被他们这么一说,眼泪立马就扑簌簌的了。过了一会,等她穿好了衣服,继续道:“院内不要乱,一切都听太子妃的吩咐。”
一直到程纤月穿上了临时赶制出来的孝衣,她才渐渐反应了过来。但是内心依旧不可置信:这不对吧,他丫的给我干哪里来了,不是要废太子吗,怎么皇上还驾崩了呢?这他丫的还是正经历史吗?难倒这不是她知道的那个清朝?!
第127章 墙头草 紫禁城内,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
紫禁城内, 皇上驾崩的消息已经快速传了过来,宫内所有人都忙碌着将乾清宫挂白,只因太子有命, 将先帝的奠仪设在乾清宫, 灵驾不日便会从畅春园回来。
撷芳殿内, 所有人自也得知了消息穿上了孝服, 虽然先帝的棺椁还没有到,但她们早中晚都要朝乾清宫的方向跪拜哭泣。此时早上刚刚跪完,以李佳氏为首众人才退回殿内歇息。
范氏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方才她可真是哭的要麻了, 如今坐下才能喘口气。不过午时、傍晚还要再哭一回。而且现在还只是小哭,等先帝的灵驾到了,才是要大哭的时候。
她捧着杯子徐徐喝水润喉,不想碧螺拧着眉头在她旁边轻声说道:“主子, 奴婢眼瞧着对面的刘格格出了院门。”
范氏喝水的手一顿, 哑着嗓子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碧螺愤恨的回答:“奴婢瞧的真真的, 这个时候她能去哪?”说起这个碧螺就气愤, 那刘格格属实是太过分了, 先前她们照顾二格格的时候她还过来伏低做小了一番, 结果眼瞧着先帝驾崩、太子继位, 她又调转枪头巴结李太子嫔去了。她们格格之前还想着解开心结, 试图接纳她, 真是白瞎了这个善心!
范氏得知了这个消息也是怒火中烧。心想, 刘氏你可真是好得很,墙头草都不像你这么会摇摆。她一下站起身来,伸手将窗户推开,此时虽开了春但天还冷着, 外头冷风一吹堪堪压住了范氏心中的火气。
刘氏这是记吃不记打了。先前李太子嫔是怎么对她的,她就真忘得一干二净吗?呵,刘氏去捧太子嫔,不就是因为李太子嫔生了个大阿哥吗。可那又如何,先帝的大阿哥以前的直郡王,大家伙是都忘了他的什么下场了吗?
在她眼里,这撷芳殿里只有程太子嫔才配叫一声主子。太子多宠爱程主子啊,不管去哪都把程主子带在身边。程主子人也争气,接连生下了三四两位阿哥还有二格格,而且二格格和四阿哥还是龙凤胎呢。
此外,程主子人和善,从不与人为难,若是她当了家那大家伙还能有好日子过。可这要是换了李太子嫔,别人不清楚,但她的活路估计就悬了。当年她是怎么被整治的,她都一直记在心里,从没忘记。
所以在她眼里,李太子嫔连程主子的一根小拇指都比不上!
范氏任由风吹着脸庞,呼吸着冷气,哪怕碧螺劝她她也没听。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冷静,才能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此时,刘氏带着人从院外进来,正好落在范氏的眼睛里。范氏没忍住隔着窗户冲她怒目而视。谁知刘氏竟然不躲,直直的看了过来,甚至嘴角还上扬了些许的弧度,冲着范氏微微俯身。
范氏快要气死了,哐当一声把窗户关了。
刘氏的宫女凌花忿忿的说道:“格格,您瞧瞧那范格格多气人。”都是格格,凭什么这么对她们格格,当年她们小主也难做的很呢。
刘氏瞥了她一眼说道:“好了,回去吧。”就范氏那个脑子能干什么大事,也就是命比她好一点。不过人啊,还真就得看命,但也亏得范氏一根筋,不然也轮不到她跳出来谋划。想到这里刘氏微微一笑,不过又怕被人瞧见自己的笑意立马又换上一副不悲不喜的神情,慢慢悠悠的往自己屋子那走。只不过进门前向院外看了一眼,眼珠子黑黑沉沉。
到了晌午,后院正房的太子贵人林佳氏估摸着到了时辰,便着人将刘氏和范氏唤了出来。等到了外院,却迟迟不见李佳氏的人影。林佳氏蹙起眉头询问道:“李主子呢?”
谁知旁边人回答说:“李主子得知太后悲痛异常,前往宁寿宫宽慰太后去了。”
林佳氏顿时愣在了原地,许久过后拿着帕子擦拭眼角道:“是该如此,太后年事已高如何经得住这样的打击?”泪水滚滚而下,跪在了软垫上。
刘氏和范氏自也跪了下去,只是范氏哭的时候老是忍不住打量刘氏,期间又疑惑又生气。
刘氏:
过了一会哭的也差不多了,旁边的人立马开始劝几位主子保重身体,林佳氏等人被人扶起来,这就要回后头去了。
刘氏特意走的慢些,小声说道:“太子妃如今不在,李主子去宽慰太后也算是替太子妃和太子尽孝了。”她也不管这话范氏听不听的明白,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范氏愣愣的回了屋,坐下后不由得猜测刘氏话里的意思,良久之后好似才回过味来。
第二天,听说李佳氏一早又去宁寿宫宽慰太后了。范氏早上哭完回来就在供奉的佛像前三拜九跪:程主子,您再不回来,那风头可就全叫旁人抢走了。等拜完了佛,她就紧紧的攥着前不久刚绣好的平安福袋,心中念念有词。
好在过了一会,碧螺脚步轻快的走进来,附在她耳边说道:“格格,御驾已经进宫门了!”范氏眼睛一亮:那可真是太好了。又过了片刻,就听说太子妃和程太子嫔回撷芳殿了。
范氏闻言立马坐不住了,轻声道:“重新梳妆。”主子都回来了,她们怎么都得去磕个头问个好。估摸着一会林太子贵人就该着人知会她们了。
大概过了有一刻钟,林佳氏从后院出来,带着刘氏和范氏去正院给太子妃请安。待出了后院的门,看到对着的西后院,林佳氏没忍住呼出一口气。一行人紧赶慢赶的到了正院内,不想霜嬷嬷将她们拦了下来道:“为着国丧,太子妃悲痛欲绝,实在无法见客。”
“还望太子妃节哀。”林佳氏这般说着在院内朝着正殿磕了个头。
范氏跟着叩头,待起来后并不急着回去,而是慢了林佳氏一步,轻声对霜嬷嬷说道:“奴才恭请太子妃保重身体。这些天宫内众人惶惶不可终日,虽有李太子嫔上宽慰太后,下安抚人心,可奴才心中始终不安。如今太子妃回来,我们可算是有主心骨了。”
范氏说完了话稍稍抬起头来打量霜嬷嬷的脸色,果真看到她沉了脸。范氏心中一喜垂下眼眸,继续朝殿内躬身行礼,然后慢条斯理的往外头走了。出了正院她又到了西前院,知道里头忙着也没打扰,行了个礼磕了头就回去了。
刚踏进院门,就看到刘氏站在厢房屋子门口,范氏一边往对面自己的屋子走,一面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接着又都偏过了头。
范氏回屋坐稳,嘴角勾起一个冷笑。太子妃要是知道李太子嫔敢这么越俎代庖,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不出所料,没一会的功夫就听说太子妃去了宁寿宫。又过了一会,听说皇上着人接程主子去养心殿了!
范氏一下高兴起来,顾念着国丧脸上才没带出笑。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愿程主子盛宠不衰,愿太子妃和李太子嫔就此打起来两败俱伤!
程纤月隔了好久才见到胤礽。自打康熙驾崩,她们虽然戴了孝,也去畅春园参加了皇上的大殓仪式,可也只是在澹宁居的前院哭拜行礼,等仪式结束就又回西花园了。今天一早虽又去畅春园行了礼,可胤礽等人在前头,她们在后头,行过礼后就准备着出发回紫禁城,所以程纤月一直就没见到胤礽,更别提说话了。
程纤月心里忐忑,她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问他,可真过来见了他的面,她却无端的生出一点恐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为着他现在还不曾登基,不能称呼他为皇上,所以她就只说了一句:“爷。”
胤礽见她过来,多日紧绷的头脑倏然一松,“好不容易见到爷,你怎么是这个样子?”他问。
程纤月此刻才生出一点实感,眼睛一下红了,眼泪就跟冰雹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
胤礽笑了下,取了帕子给她擦脸,边擦边说:“别怕啊,爷回来了。”
程纤月带着哭腔嗯了一声,接着泪眼婆娑的看着他,“这些天爷在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个消息都没有,都快把我吓坏了。”再听到信就是康熙死了胤礽当了家,换了谁乍一听到这种消息都冲击的不行。
“不过是皇阿玛和我联手铲除奸佞而已,”胤礽轻描淡写的说道,可提到康熙,不多时他的眼眶也红了,眼泪擦也擦不干净。
程纤月和他对视,两人对视着对视着,干脆抱在一起痛哭起来。程纤月心想,她什么也不问了,总之她们一家子算是苦尽甘来了。之后好不容易止了哭声,洗了脸擦了手之后胤礽便叫人上膳。服丧期间一点荤腥都没有,送上来的基本都是素菜,程纤月就捡着豆腐什么的夹到他碗里。
胤礽刚用了一勺饭,放下手上的筷子道:“这道豆腐赏太子妃。”
陈合赶忙上前来回话,轻声道:“方才有奴才前来禀报,说太子妃和李太子嫔在宁寿宫宽慰太后还不曾回撷芳殿。”
胤礽闻言微微蹙起眉头,不过很快缓缓舒了一口气说:“罢了。”等用过了饭,胤礽站了起来,说也要去宁寿宫。“忙了一天你估计也累了。”走之前他说,然后叫程纤月留在这也别走了,就在养心殿的西暖阁处歇息。
程纤月说了一声是。幸亏她来时叮嘱过弘曣,若是她没回去他们在外头就跟着大阿哥他们行事,茉雅奇那边她也着人跟范氏打过了招呼。
程纤月舒了一口气,静静地坐在暖阁的炕榻上。心里有点高兴,又无端觉得荒谬。只是很快她就觉得这周遭太静了,静的叫人害怕。她不想坐在这里了,想着要不要去里间睡觉。
她一动,若云就过来扶她了,轻声道:“主子,太子爷还没回来呢,要奴婢去问问吗?”
程纤月一愣。要是搁往常,她早就去睡觉了,压根不觉得等不等他很重要。可现在胤礽虽还称呼其为太子,但只要出了丧期他登了基那就是皇上。她可以和胤礽做老夫老妻,但可以和皇上做老夫老妻吗?
程纤月心里没底,又坐了回去,过了一会她说:“不必去问,我再等等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胤礽终于从外头回来了,进来看到她后还很诧异:“你怎么还没安寝?”
程纤月迷迷糊糊的站起来说:“你没回来,我在等你。”
胤礽好像笑的很温和,走过来轻柔的拍了拍她的肩,命人上水洗漱。程纤月稀里糊涂的漱了口,擦了脸,囫囵的把外头衣服一脱沾着枕头就着了。
她想自己等了这么久,可算是能睡觉了。
第128章 虐待忠诚 如果说跪在畅春园内参加康熙……
如果说跪在畅春园内参加康熙的大殓仪式是小场面, 那么在紫禁城乾清宫参加皇上的奠仪那就是个大的不能再大的大场面了。
后宫妃嫔、皇家子嗣,宗室以及宗室女眷,按照同先帝的远近亲疏在乾清宫内外站好, 朝廷官员按照文武以及官职大小, 能从乾清宫一直排到宫门东西门外。乌压压的一片人, 跟随仪官的唱喝, 不停的跪,叩头,再跪, 再叩, 等拜完后垂着身躯痛哭流涕,哀声一片。
程纤月哭啊哭啊,哪怕是眼泪都哭没了也要抽泣要哽咽。就这么过了一会,突然从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期间夹杂着“太子”“节哀”之类的惊呼。程纤月担忧的看向前头, 不知道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心头正疑惑着呢, 结果就看离她一步远的太子妃身形踉跄, 接着人往后仰。幸亏霜嬷嬷眼疾手快, 不然太子妃就倒地上了。程纤月顿时一惊也顾不上远处的事了, 眼前这个才最要紧。刚想过去看看, 结果旁边的李佳氏比她动作迅速, 一骨碌跑过去不说, 还把她推了个人仰马翻。
程纤月一个趔趄差点扑地上了。若云急忙将她扶稳, 担忧看着她说:“主子,您没事吧。”
程纤月定了定神,小声道:“无碍。”她起身走了过去,此时太子妃身边也围了不少人, 都是各家的福晋。其他人见她过来都退出一条路,此时李佳氏正扶着太子妃的一只胳膊哭哭啼啼的说:“太子妃,您可要节哀啊。”
程纤月走过去跪在太子妃身边,接替了霜嬷嬷的位置道:“你去前头给太子爷传话。”霜嬷嬷道了一声是,但很快她又疾走回来说道:“太子爷哀痛不已,方才在先帝灵前哭昏过去,现已移驾养心殿了。”
一时间程纤月也觉得事情难办起来。此时要是太后或是哪位宫妃跟她们一起,那事情也就好办了。可问题在于她们这堆人里没一个名头大的。眼瞧着李佳氏抽抽噎噎,不像是那种会开口抗事的,所以程纤月只能自己支棱起来,沉声道:“先帝在时曾数次称赞太子妃这个儿媳贤良淑德,太子爷也深知太子妃良善。倘若是先帝和太子爷知道太子妃有事该是如何伤心难过。快,快着人将太子妃扶到撷芳殿去,请太医诊治。”
有她发话,事情可算是能进行下去了。不多时太子妃被人扶走,程纤月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接着回去跪好。结果跪了还不到一刻钟呢,就听说太后从宁寿宫移驾到了养心殿,再然后太后就着人把她给叫过去了。
程纤月到养心殿时,殿外已经站了不少人,见了她都纷纷低头行礼。程纤月现在也顾不上叫他们免礼,快步走到殿内,就看到太后老泪纵横的抱着胤礽,胤礽伏在她的膝头泪流满面。
太后嘴里说着:“你皇阿玛已经西去,要是你再有事,留我一人在世又有何啊。”她一边哭一边道:“天不垂怜,叫我七旬妇人经历丧子之痛,如今这世间也只剩你一个慰藉了。太子啊”
胤礽泣不成声的说:“皇妈嬷,孙儿一定振作不辜负皇阿玛的遗志。”他直起身来宽慰太后道:“您也莫要伤心了,孙儿瞧您这般落泪也是心如刀割。”
程纤月听着他们的对话心头一酸,慢慢走过去跪安行礼。
太后深吸一口气,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接着温和慈爱的说:“好孩子,快到皇玛嬷这边来。”
程纤月说了一声是,走过去坐在床边上。太后拉着她的手一重一轻的拍着,眼泪又不受控制的下来了,叮嘱她说:“你一定要照顾好太子,不光是咱们,那天下万民都指着他呢。”
程纤月重重的说了句是。
太后又拉着他们说了一会的话,什么要注意身体,哀大伤身,最后才颤颤巍巍的被人扶着离开。太后一走,程纤月才敢把方才乾清宫里发生的事情跟胤礽说。
“就您哭昏不久,太子妃也昏过去了。”程纤月拉着他的手轻声说道:“我做主将太子妃送回撷芳殿了。”
胤礽缓缓吐了口气,“你做的很对。”
程纤月担忧的看着他:“太后说的很是,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刚刚殿内一阵哗然,接着就是太子妃昏倒,一下子出了两件事都快要把我吓坏了。”
胤礽温和的看着她,“别怕,现在没事了。而且你做的很好,没有人比你做的更好了。”
程纤月缓缓摇了摇头,“有你这句话我才觉得踏实。”
胤礽伸手抚摸着她的脸,沉声说道:“有我在呢,保准你做什么都有底。”有他看着呢,所以不怕她做事出了岔子。哪怕有一天她真做错了事,但只要他在她后头撑着,那就没有人敢挑她的刺。
过了一会,估摸着用膳的点快到了,程纤月叫人去提膳,等膳食到了,她干脆不叫胤礽下床,就在床边上用。哭灵可是个力气活,能哭昏过去,那身体里的力气估计都告罄了,所以能省一点力气是一点吧。
晌午之后,果不其然,胤礽又要去哭灵了。程纤月自然也跟着过去,进了乾清宫,她就和胤礽分开了。不过等她再到队伍里来,这里有一个算一个的都用那种赞叹或臣服的眼神看她。
程纤月:叫人这么看着,她压力真是好大
之后趁着哭泣的间隙,若云扶着她,递帕子的时候轻声说道:“听说太子妃施针后醒了,挣扎着要过来,但太子爷吩咐了,说让太子妃去宁寿宫陪太后。”
程纤月擦了擦眼泪:“知道了。”
若云接着抬眸继续道:“方才景顺递了话来,太子爷道若是这边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
程纤月继续点了点头。有胤礽这句话,那她不管做什么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宁寿宫里,太子妃服侍着太后用药。太后近几年身体本就不大好,没想到先帝竟然还走在她的前头,当时听说先帝驾崩,太后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多亏了身边的嬷嬷劝慰还略有缓和。现在她喝的就是能安神的药。
太后就着太子妃送上来的勺子喝了几口药,接着摇了摇头。眼瞧着太子妃这孩子的模样比她还憔悴呢,于是说道:“好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太子妃摇了摇头,轻声回答:“孙媳只是想在您身边尽孝。”
太后看着这样的太子妃长叹一口气。说实话,她心里是很疼太子妃这孩子的。因为从太子妃身上她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她是个远从草原来的皇后,可进宫后并不得顺治爷的宠爱。等顺治爷故去,她只围着孝庄太皇太后和先帝打转。要太后说,其实太子妃比她强一点,虽然不得太子的喜爱可却有个亲生的孩子。太子重情,再加上太子妃有先帝的评价,有乌林珠在,所以太子是不会对她不好的。
只是可惜,太子妃瞧着有点固执,像沉在地里的车轱辘。
太后有心提点两句,感慨道:“汉人有句话叫刚则易折。你记着,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转圜不了的。”她为什么能舒心的活到现在,人人都称呼她一声老祖宗,凭借的就是这个了。
太子妃一时间没有明白,但觉察到太后的目光所以回答:“是,孙媳谨记您的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继续道:“晚间叫乌林珠过来陪我吧。”她也不知道太子妃能不能悟透,但要是悟不透,那就只能盼着能靠孩子的情分获取垂怜了。
——
都说时间是薛定谔的时间,做事的时候时间过的就快,不做事的时候时间过的就慢。可是这条定律现在正好反过来了。因为程纤月觉得守孝的这段时间过得可真是慢透了。
按照礼法,国丧需守孝二十七个月。但好在继任皇帝可以以日代月,所以胤礽只用守孝二十七天就可以易服处理朝政了。虽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但二十七天也够久的了。
程纤月觉得守孝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但想一想,她这样还算好的,只用哭灵行礼,胤礽可比她还要多一道工序,那就是守灵。他也就刚回紫禁城的那天晚上在养心殿歇息的,之后几天哭灵还不算,还要和其他皇子们一起守灵。然后连着守了三天灵之后,他就又要倒了,还是被人劝着才没有继续坚持。
程纤月都无奈了,要说这是一场政治作秀那她还是理解的,可看着胤礽却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在缅怀康熙,抒发悲痛。
这天更是,好不容易二十七天孝期过去,康熙的棺椁暂时移到了景山寿皇殿,待胤礽继位之后选定谥号再运送至皇陵安葬。按道理,现在胤礽算是出了孝期了,可今个送上来的饭菜胤礽却一点荤腥都不动。
程纤月心里那个着急啊,你都折腾快一个月了还不吃点肉蛋奶的好好补补,你这是想干嘛啊。她亲自盛了一碗鸡汤,特意撇去为数不多的浮油,送到胤礽身边说道:“刚出了孝期,乍碰荤腥是不大习惯。不如先喝些鸡汤,好吗?”
胤礽摇了摇头道:“虽然先帝遗旨意守孝二十七日即可,可朕不得不顾宗族礼法。”先帝的梓宫已经移驾,他不日登基,如此可也自称朕了。
程纤月被他的说法吓了一大跳。宗族礼法,你还能守孝二十七个月不成?!她一下站了起来,“皇上,怎么能这样呢?”她说。没想到她这一嗓子下去,殿内伺候的人全都跪下了。程纤月喉咙一梗,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了,接着转变了语气劝道:“您不能一直吃不好啊,若是伤了身,先帝在天有灵也不会安稳。再者,您也不能不顾太后的嘱托啊。”
胤礽看了周围一眼,抬手把她扶起来说:“朕知道,但朕也想为先帝尽孝,最起码等到先帝下葬陵园,朕才能安心。”
那得多久啊,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程纤月拿不准啊,而且这个问题也不好问,问出来跟她盼着把康熙的遗体早点埋了似的。
胤礽看她脸上一片忧色,轻轻笑了两下,然后将方才那碗鸡汤放在她的面前说:“还是你喝吧。”
他温柔的看着她把那碗汤喝完,然后又给她盛了一碗。
程纤月:唉!
用过晚膳没过多久,两人就歇了。胤礽到了床上不出一刻钟就睡熟了,只留程纤月在想事情。想着想着,那股不理解就又来了。
是,康熙和胤礽是父子不假,可他们的关系有那么好吗?
程纤月自打进宫之后看到的就是康熙这个父亲对胤礽这个儿子的猜忌、疑心,哪怕是一时的和善,但很快就会有巴掌落下来。胤礽的情绪也跟着像做过山车一样,忽高忽低忽上忽下。他没被刺激的精神崩溃程纤月都快谢天谢地了。
所以在程纤月眼里胤礽这纯纯就是遭受了非常大的精神压迫和虐待。可看胤礽,好像康熙一死,他能想到的就都是康熙的好了,甚至用这种近乎于自虐的方式来表达对康熙的缅怀。
程纤月看着睡梦中的胤礽缓缓叹息。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虐待产生忠诚?
害!
第129章 请辞 出了孝期之后,程纤月依旧在养心……
出了孝期之后, 程纤月依旧在养心殿西后殿的暖阁里住着。差不多过了有三五天,程纤月觉得自己实在是有些住不下去了。其实她也不是不能明白为什么胤礽之前把她接过来。因为父母去世是人生大悲,是个人都需要慰藉。论安稳人, 那还真是她的强项。可是吧, 这都过了多久了啊, 孝期都已经出了, 她再在这里住着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不说别的,准皇后和其他准嫔妃都还在撷芳殿里住着呢!她一个人呆着养心殿里算是怎么回事啊。
程纤月就想回到撷芳殿住,到时候等胤礽登基后册立妃嫔, 再随大流搬到后宫去。
打定了主意, 她拍了下手想:那就趁着用膳的时候提一提吧。结果中午的时候胤礽没有到后头来用膳,只派人叮嘱她不必等。
程纤月叹了一口气,着人去前头回话,“请皇上在前头顾念身体, 莫要饥一顿饱一顿, 于龙体有碍。”本就不吃荤, 再吃的不规律, 身体能撑得住才怪!
说起来胤礽这几天确实是忙, 白天除了用膳真是人影都难得一见。程纤月虽在后头住着, 但也知道前头有许多穿着朝服的大臣进进出出。
想来也是, 之前守孝, 除了要紧的折子其他折子都被搁到了一边, 估摸着胤礽现在就在处理积攒的国事吧。另外还有一项很重要的事宜, 那就是他的登基大典,新帝登基可要好好筹备。而且不仅是前朝还有后宫,太妃们是不是要加封,皇后和诸位嫔妃的位份是不是要定下来, 所有事都要胤礽拍板,估计事情多到爆炸。
这些天程纤月也就只在用膳的时候才能看到他。她跟他一起吃个饭,雷打不动的劝他喝点鸡汤或是羊肉汤。虽然她劝了也不管用,但该盛的汤还是得盛,该送还是得送。之后胤礽不是午睡就是晚上安寝,两人一天也说不了多久的话。
等到傍晚用膳的时候,胤礽终于从前头回来了。程纤月还是按老规矩办事——盛汤,虽然这碗汤最后会进她自己的肚子。汤喝了几口之后,程纤月就把想要回撷芳殿的事给说了。
胤礽第一反应是她在这住的不习惯,“养心殿是小了些,但是小而聚气。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你说出来,朕叫人更改摆设和布置。”接着叹了一口气说:“朕不打算搬回乾清宫,那是先帝住过的地方,朕怕触景生情。”
程纤月赶忙道:“不是这里不好。”而且她也不想跟着他住乾清宫。那先帝的遗体摆在那里小一个月,真要住那里她还觉得瘆得慌呢。
那是什么原因?胤礽蹙着眉头看过来,无声的询问。
程纤月轻声道:“其实就是我想孩子们了。”她找了个理由稍微铺垫一下。
胤礽笑了笑说:“孩子们都大了,该独挡一面了。不过你要是想见他们就把他们传过来说说话。”
程纤月舒了一口气:“我知道您在前头忙着,一整天文武百官来来回回禀报议事都不带停的。这个时候我把孩子叫过来多不好啊。”是吧,这要是跟大臣撞上了可怎么办?而且孩子们过来也太扎眼了,跟他们仗着有个住在养心殿的额娘显摆一样。
胤礽显然也想到了,迟疑了一下。
程纤月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另外我也觉得自己老在养心殿不好。其他人都在撷芳殿,就我一个例外的。”
胤礽恍然大悟,合着她是怕扎了别人的眼,轻笑一声:“朕就是要把爱重你的心放在明面上。”顿了顿说:“再者,当初太皇太后亲口叮嘱你照顾好朕,你人都不在养心殿怎么照顾朕呢?”
程纤月张嘴秃噜了一句:“您也不一直跟我在一块啊,我一天能跟您说话时间绝对不到半个时辰。”等说完她就有点愣,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呢!
果然,胤礽听她这么说就揶揄的笑开了,“是朕的错,朕事务繁忙疏忽了。”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他的怀里,拍了拍道:“等忙过一阵就好了。”
程纤月觉得他真是把她抬的太高了,当着底下人的面还屈尊降贵的认错道歉。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安稳,反而像整个人都悬在空中。趴在他的肩膀,附在他的耳边轻声把实话说了出来:“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好,我有些害怕。”
她可太知道皇上是个什么东西了。当年她稀里糊涂的进了咸安宫,背后就是皇帝随口的一句吩咐。之后她跟在胤礽身边,见到了更多皇上随随便便就能翻云覆雨的事。现在胤礽咔嚓一下变成皇帝了,你说她能不担心能不害怕吗?
“别怕啊,别怕。”胤礽缓缓舒了一口气安慰她说。
程纤月好不容易缓和了情绪,祈求的看着他:“让我回去吧,好吗?”
胤礽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无奈的看着她问:“真想回去?”
程纤月点了点头。
良久之后胤礽才道:“罢了,你既然想那就回去吧。”他想自己不能把她逼的太狠,还是要循序渐进让她慢慢适应身份的转变。
他一答应,程纤月就高兴了,就是瞧着胤礽不怎么痛快。程纤月投桃报李的伺候他用饭,给他夹菜,边夹边说:“我知道您待我的心意。”正是因为她珍惜,所以才格外谨慎。
第二天一早,胤礽离开后不久,程纤月就准备着回去了。从后头走到前院来,不可避免的碰到大臣垂着手进出。大臣们一看到打后头走过来一个人就都低着头下跪行礼了。程纤月颔首示意接着避开了大臣,方才她已经叫林全安提前知会了景顺他们,所以干脆的踏出养心门往东边走了。
再次来到撷芳殿,程纤月总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摇了摇头把心里的那点奇奇怪怪的情绪抛开。就是貌似她回来的早了点,因为弘曣他们三个都不在,他们到上书房念书去了。
程纤月:嗨呀,把这事给忘了!不过也没关系,她想着等孩子们放学回来再跟他们一起吃个饭。就在这个时候,若云前来传话说范氏前来请安。
程纤月:哦对了,还没感谢范氏两次照顾茉雅奇呢。
待范氏过来后,程纤月就说起这事了。年前南巡的时候,再加上守孝的这几个月,范氏照顾茉雅奇真是费心了。
范氏连连说不敢,温声细语的回答说:“年前您赏了许多精巧的物件来,只是奴才当时病了,所以一直不曾向您谢恩,之后这事就一直拖着了。本以为能找个机会见您,谁知先帝突然驾崩,您和奴才都遭逢大变,如今先帝在景山接受供奉,奴才也能安心的过来给主子磕头谢恩了。”
这话说的程纤月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遭逢大变这四个字可真是说的太贴切了。关心的询问她道:“从年前到现在,你在撷芳殿住的还好?”
范氏感激的回答:“拖主子的福,一切都好。”她顿了顿,将先帝灵驾回来前李佳氏去宁寿宫的事给说了,“估计李主子那时也是想替皇上在太皇太后面前尽孝。”
程纤月没想到范氏会说这些,但看范氏颔首低眉的样子,倒是叫她想起当年范氏来她这哭诉的样子,如此也真不怪范氏盯着李佳氏了。她垂眸说:“我知道了。”
范氏说完了正事就起身告退了。等她走后,程纤月没忍住叹气。
李佳氏啊
程纤月想到之前太子妃在灵堂昏厥时李佳氏的举动,就知道这些年李佳氏怕是恨死她了,逮着机会就想出头顺带踩她一脚。可她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拿李佳氏怎么办。
开启宫斗?真不是她看轻自己,她哪有那个本事哇。
再者,紫禁城里人精都快盛不下了吧,谁不知道谁啊,她就算斗能斗出什么来?而且,斗不斗的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得看胤礽的。那胤礽希望后宫打成一团吗?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程纤月心想,她不想打不想斗,更不想变成出手害人的类人生物。可她虽然不想给人使绊子,但也不能被人阴了害了。所以有范氏盯着李佳氏也好,范氏的这个投名状她接了。
正这般想着呢,若云笑着传话说弘曣他们回来了。程纤月一下高兴起来,忙不迭的把他们叫过来。三个孩子进来后,程纤月就问他们这段时间有没有累着,毕竟之前他们还守过灵呢。
弘曣回答说:“回额娘的话,倒是还好。”守灵是叔叔们交替来的,他们这群东宫的孩子没守几天,要说有什么就是哭的久了眼睛疼。另外吃了一个月的素,于读书没什么大碍,就是乍一练武腿脚软趴趴的,到后头有点坚持不住。
程纤月想也知道,守灵守孝大人都难熬,更别提孩子们了。轻声说,“额娘已经叫人去提膳了,都是你们平日里爱吃的菜。”待膳食送上来,她就依次给孩子们盛汤夹菜。几个孩子也赶紧给她夹,一家四口温温馨馨一起吃了个午饭。
待到孩子们午睡后出去,程纤月就又琢磨事去了。心想,估摸着等胤礽举行登基大典之后她们就该搬家了,所以跟若云道:“这些天把院内的东西收拾收拾。”
也不知道胤礽会给她个什么位份,让她住在哪里,但提早打包东西预备着准是没错的。
结果她回撷芳殿才一天,第二天晌午陈合就亲自过来请她去养心殿了。陈合恭敬的说道:“您这一走,皇上可是食不下咽,这不着奴才过来请您过去一同用膳。”
程纤月:
有,有这么夸张吗?
第130章 择选封号 胤礽最近也是忙糊涂了。因为……
胤礽最近也是忙糊涂了。因为先帝驾崩的猝不及防, 所以之前贬谪下狱的一些人的处置就落在他身上了。只不过他是新帝登基,总要大赦天下来表现仁政,因此对待先前的一些“政敌”, 轻不得也重不得, 总要再三考量。他现在忙的主要就是这个。
胤礽方才批过了一堆折子, 先又拿起一本, 接着召内阁大学士以及吏部和刑部尚书过来问话。等几件事商讨完,一晌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胤礽伸手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眼看登基在即, 他忙的连午睡的时间都没有。看向旁边吩咐道:“去跟你们程主子说一声, 午膳别等我了。”顿了顿继续道:“半个时辰后宣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
陈合本来想禀报一声,早上程主子回撷芳殿了,结果还不等他回话呢,皇上就又有了别的吩咐, 只好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说了声是。
胤礽略微用过饭, 站起来打了一通拳, 然后就又见人处理政务了。再一晃眼, 外头的天都快黑了。胤礽站起身来, 想着今日的事终于忙的差不多了, 心情愉悦的到了养心殿后头的西暖阁, 结果一进来看到空荡荡的屋子脸上的笑意就没了。
陈合从刚刚起就在心里叫苦, 现在扫了一眼皇上的神色就更加了, 小心翼翼的回话说:“程主子今早就回撷芳殿了。”
胤礽这才想起昨天晚上两人的对话, 虽然也不算不高兴吧,但刚刚脸上的那点热乎气还是散了个干干净净。原本他还想着到后头来和她一起用个膳,说说话松快松快,没想到设想一下落了空。
许久过后, 他才道:“罢了,传膳吧。”
陈合嗻了一声,赶忙招呼人去养心殿对面的膳房提膳,中间隔了区区一刻钟,但他却站立不安度日如年。好不容易膳食摆上了桌,就看皇上盯着一盅排骨汤看,他心里清楚,皇上这是又想起程主子了。
胤礽倒也没用这道汤,大差不差的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看到有一些是程纤月喜欢的菜,所以说道:“将排骨冬瓜盅、青笋烩鸡子,挂炉片鸭子和白糖油糕送到撷芳殿去。”
陈合一听就知道这些东西该送到哪,赶忙指挥着小太监将这几样拿下去装盒。
胤礽抬手用了两口饭,然后又随手指了几道说:“这几盘赏皇后。”待几盘菜撤下去后,桌上也不剩多少东西了。但胤礽也没有叫人添,对着为数不多的菜肴吃了起来。
用过饭淑过口后,他寥落的呆在西暖阁里,不一会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他干脆起身又去到了前殿看起了折子,一直到很晚才去后头就寝。
等到了第二天,胤礽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因为原本该在暖阁里的人不在,所以他就觉得心里不痛快。不过好在早上礼部的人送了折子,他看过后心情好了不少。因为昨天晚上事先处理了一批奏折,所以晌午也不似前几日那般繁忙。开口吩咐道:“去请你们程主子过来用膳,就说我有事和她商量。”
陈合立马支棱起来,赶忙吩咐景顺去撷芳殿。他算是看明白了,皇上离了程主子就是不行。
时隔一天,程纤月又来到了老地方,还没行完礼就被胤礽拉起来了。两人先是用饭,之后就都坐在了炕榻上。
胤礽道:“昨个你不在,朕还不大习惯。”
程纤月看他在那抱怨,为了安抚他就站起身来给他这里捏捏那里按按,轻声说:“爷您受苦了。”但就是只口不提再搬回来的事。
胤礽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他想听到了,最后退了一步说:“既不愿意住,那来这陪朕用膳总行吧。”他屏退了人,压低了声音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几个能同朕说说心里话的人了。”
程纤月忍不住心里腹诽:都做了皇上了,怎么整的跟孤家寡人似的?要是他愿意,多的是人扑上来做解语花、知心人。不过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也挺叫人感慨的。柔声问道:“那爷昨个睡的可好,吃的可好?”
胤礽叹气道:“比今个差远了。”
程纤月笑了下打趣着说:“合着我成下饭的了。”
胤礽唔了一声,一指头点在她的眉心上,“正所谓秀色可餐也。”本来吃的就素,还没个作陪的,能把饭咽下去就不错了。
程纤月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虽然她自己觉得自己还算年轻,但是跟更年轻的还是比不上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会有人永远十八岁,但永远有人十八岁。所以秀色可餐这四个字形容她好像还挺叫人高兴的,因此她乐呵呵的把这个评价笑纳了。
胤礽被她按了一会肩,然后就不叫她动手了,拿起案桌上的折子道:“礼部今早上折,拟定了几个封号。他们挑的几个字朕瞧着都还不错,你瞧瞧哪个比较顺眼。”
程纤月没想到他叫她过来还真有事商量,还是这种定封号的事。其实她还挺关心自己将来的待遇的。没办法么,宫里就是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她就猜自己怎么着也能封个妃吧。
程纤月接过那个折子,封号的几个字还没看着,就看着贵妃两个字,不免惊讶:“贵妃?!”这真是远超自己的猜想啊。
胤礽看她眼睛闪闪亮亮,沉声说道:“你伴朕多年,又生育了一女二子,自然当得起贵妃位份。而且朕还犹嫌不足,特意命人则拟封号。”其实他一开始想封她为皇贵妃的,可是又一想皇后毕竟健在,而且多年无甚错处,若是封了皇后又册立皇贵妃于皇后面上不好看,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册立贵妃。可一个贵妃之位他又觉得不能衬托出他的爱重,所以才会想着额外赐一封号。
程纤月顿时有点飘飘然了,心想就这位份,除了碰上皇后她都能在后宫横着走了。笑嘻嘻的继续看折子后头的内容,然后她就有点脸红了。
胤礽和煦的问:“这几个字觉得如何?”一字一顿的说:“懿、嘉、纯。”
想也知道这些封号都好的很,虽然懿这个字代表什么意思她不是很清楚,但是另两个只看字也能想得出其中的含义。程纤月觉得自己好像从道德层面上被人狠狠地夸了一把,夸的她都有点不太好意思。
胤礽觉得这三个字放在她身上都挺合适的,所以就想拿这件事逗逗她,温声问道:“三个里头可有特别喜欢的?”
程纤月略带扭捏的说:“我觉得这几个字都好,好的我都有点羞涩难当了。”
胤礽笑了起来,“依朕看,懿这个封号最好,能够昭显你德行出众。”拍了拍程纤月的手说:“在朕眼里,你就如这个字一般,举止有度温良端穆。”
哎呀妈呀,这可比被人夸是好人要上头的多。程纤月觉得自己快要被夸上天了,反应过来后行礼道:“妾身多谢皇上夸奖。”起来后看着他柔声说:“您都这么说我了,那我以后可得时时刻刻谨记不能做错了事。”
胤礽张嘴又夸了她一句:“君子检身常若有过。你能这么想很好。”
程纤月很想冲他表示一下,殷切的将茶水奉上去。就在他喝水润喉的时候,程纤月突然就想到了别的,轻声说:“爷,我想求您件事。”
“嗯,你说。”胤礽随口道。
程纤月:“我想替范氏求一求恩典。”
胤礽还以为是什么呢,回答她说:“原本想着她无功无劳可封个贵人。不过瞧你跟范氏的关系好,她先前照顾茉雅奇也得宜,就升一级封个嫔位吧。”
程纤月没想到这事提起来这么容易,但还是起身行了大礼,文绉绉的说:“那妾身替范氏谢恩。”
今日程纤月回去的比较晚,中午陪着胤礽小睡了片刻,接着就在那里做了一下午的针线活。晚上陪着他用过了晚膳才回撷芳殿。回去后,她想了下说道:“去问问你们范主子歇息了没有,没有的话请她过来一趟。”范氏若是封了嫔,那也是一宫主位了,可以称呼一声主子了。这可是件大喜事,总得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高兴高兴。
若云哎了一声,抬腿往外头走了。
——
四月十八,乃是举行新帝登基大典的好日子。打今个起,康熙朝已经成为过去,新的盛世正式来临。程纤月等后妃不曾参加典礼,故而还是在撷芳殿内。她立在西前院里,听着午门钟鼓轰鸣。
她想,随着胤礽登基,彷佛她的人生也迎来了不同的结局。
胤礽登基过后,先是尊封太后为太皇太后,接着尊封先帝遗妃,最后册立嫔妃的圣旨才依次发出。其中太子妃为皇后,入住景仁宫;程纤月为懿贵妃,入住永寿宫;李佳氏为恪妃,住咸福宫;林佳氏为静妃,住启祥宫;范氏为和嫔入住储秀宫;刘氏为贵人同住储秀宫。此外还有几个常在和答应,听说都是从园子里接过来的,貌似是他曾经幸过的宫女,都放在了长春宫里。
程纤月对后头那群常在和答应的安排到没什么异议,但是对李佳氏的安排
恪妃,这封号貌似不怎么好啊。这真不是在点李佳氏吗?——
作者有话说:对于封号,不敢说事实如此,只说本文的设定。在本文设定中,封号既是一种赞美也是区分嫔妃的一种方式
像贵妃,按理当前后宫只有一位贵妃,所以不赐封号的含金量也很高,但胤礽还是额外赐了封号,来昭显对程纤月的爱重
至于其他,妃(目前有两位,所以给了封号用作区分)、嫔(好歹是个主位,现在或将来数量上兴许会多,也给了封号),至于嫔位以下就没有封号了,都按姓氏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