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晨光熹微,双水村笼罩在年关将至的宁静之中,连空气都仿佛浸润着一丝慵懒的甜意。
昨日灶房里的蒸腾热气与喧闹人声己然散去,只留下婚宴后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食物香气与过年的踏实感。
中间新窑的门被轻轻推开。田润叶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枣红色灯芯绒外套,这是她自己的衣服,既不失新媳妇的喜庆,又比结婚的红装更日常。
乌黑的发辫梳得整齐光亮,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初为人妇的娇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柳条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簇新的、印着双喜字的红布。
孙少安紧随其后,也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黝黑的脸庞刮得干干净净,透出一股子新郎官的英气和郑重。
他手里同样拎着一个篮子,同样盖着红布。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期待和一丝小小的忐忑。
今天,是他们结婚的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小两口一大早就起来,吃完早饭,少安娘就让他们回屋收拾收拾,带上准备的回门礼出发。
虽然孙田两家就在一个村,并且离得还比较近,走路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但“回门”的仪式感却丝毫不能马虎。
这是新媳妇第一次以“出嫁女”的身份正式回娘家,是新女婿第一次以“半子”的身份郑重登门。篮子里的东西,更是孙家的一片心意和脸面。
少安娘听到动静,连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仔细打量着儿子儿媳,上前替孙少安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又帮田润叶捋了捋鬓角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脸上堆满了慈爱和欣慰的笑容:“都收拾妥帖了?路上慢点走。篮子沉不沉?要不让少平送送你们?”她说着,就要朝林宇涛的窑洞喊。
“妈,不用!”田润叶连忙阻止,声音带着感激和一丝羞涩,“就几步路,沉啥沉?我们自己能行。”
孙少安也憨厚地笑了笑:“妈,您放心吧!这点东西,算啥!”
少安娘点点头,又掀开润叶篮子上的红布一角看了看——里面满满当当码放着金黄油亮、炸得又大又酥的油条!
这是昨天婆媳俩的心血,是庄稼人走亲戚最朴实也最实在的“硬礼”。她又掀开少安篮子的一角——里面是两块块上好的五花肉、两包用粗纸包着的红糖和一包城里带来的水果糖。
少安娘满意地点点头:“嗯!好!礼数要足!去吧,你爸你妈肯定等着急了!”
孙少安和田润叶一人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篮子,并肩走出了孙家窑院。
冬日的清晨,空气清冽,阳光刚刚爬上东塬,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铺着薄霜的村道上。路两旁的窑洞多数还静悄悄的,偶尔有几缕炊烟升起,更显得小村的静谧。
这条从孙家到田家的路,田润叶走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都能数清路旁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可今天,脚下这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却让她心潮起伏,脚步也变得有些不一样。 她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跑回娘家撒娇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