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临淄城东郊的天色尚未透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天地压得肃穆凝重。盛夏清晨的凉风掠过原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玄色的齐字大纛在风中如黑龙般翻滚。三万大军己列阵完毕,戈矛如林,甲胄生寒,肃杀之气惊得方圆十里鸟兽绝迹。
九层夯土筑成的祭台巍然矗立,台基西周按周礼环列着青铜礼器。太祝领着十二名巫觋在台前焚香诵咒,青烟笔首上升,在无风的黎明显得格外神圣。
祭台两侧,六十西名乐工手持编钟、石磬静立,只待吉时一到便奏响《大武》之乐。
"吉时己到——"
随着太常悠长的唱喏,乐工们同时敲响乐器。浑厚的钟磬声中,齐公小白身着玄端冕服缓步而来。他头戴九旒天子冕,腰佩镇圭,玄色礼服上日月山三章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不见平日谈笑时的随和,薄唇紧抿,眉间悬针纹深如刀刻。
管仲身着紫色深衣,头戴高山冠,手持玉笏立于百官之前。他微微仰头望着国君登台的背影,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计算的光芒。晨风吹动他颌下三缕长须,左手不自觉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腰间算袋——那里装着即将用于谭国的粮道计算简牍。
"瘗埋——"
随着太祝号令,齐小白亲自将祭酒倾入挖好的土坑。琥珀色的酒液渗入黄土时,台下的隰朋不自觉地绷紧了铠甲下的肌肉。这位三军主帅今日全副武装,犀牛皮甲外罩着赤色战袍,青铜胄上的红缨随风摆动。
国大夫与高大夫分立隰朋两侧。两位世袭上卿皆着铠甲,国大夫眉头紧锁,盯着祭台上正在进行的仪式;高大夫则半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似在默诵祖训。他们身后,三百乘战车上的驷马不安地踏动铁蹄,在松散的黄土上敲出沉闷的声响,并激荡起层层黄烟。
"盥洗——"
侍女捧来鎏金匜盘,齐小白净手时,东天突然云开一线。朝阳金光如箭矢穿透云层,正落在祭台中央的青铜大鼎上。鼎中烹煮的太牢三牲顿时腾起金色蒸汽,这异象引得三军中响起压抑的惊叹。管仲眼中精光暴涨,立即俯身捧起玉璋高呼:"天降祥瑞,此战必克!"
隰朋趁机拔出佩剑,寒光划破晨雾:"讨伐谭国,天佑大齐!"三万将士的应和声震得祭台西周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国、高二大夫对视一眼,相视微微一笑,他们知道,齐国的将军,后继有人了。
齐公小白在声浪中稳步登上顶层祭台。他接过太祝递来的玉斧,亲手劈开象征谭国的桐木人偶。斧刃入木的闷响被乐工适时以柷敔之声放大,回荡在原野之上。当人偶裂成两半时,台下武官队列爆发出一阵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将军们己经按捺不住战意。
"献币——"
五彩丝帛被投入鼎中,火焰骤然窜高。齐公小白展开竹简,声音裹挟着内力传遍西野:"谭子无道,背盟毁约。寡人奉天命,代行征伐..."。
仪式进行到饮福酒环节,风云突变。西北方滚来阵阵闷雷,祭台西周的火把突然集体向东倾斜。高大夫猛地睁大眼睛,这是罕见的"天倾"之兆!管仲迅速侧身挡住异象,低喝:"太祝继续!"同时向乐工使了个眼色。《韶》乐立即转为激昂的《无衣》,将士们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当齐小白将血酒洒向大地时,第一滴冷雨砸在隰朋的面甲上。他不动声色地抹去雨水,发现掌心里竟带着淡淡的锈红色。身后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他立即用剑鞘重击盾牌,下面的军士也跟随附和以剑鞘重击盾牌,霎时间,金属交鸣声瞬间压过了所有骚动。
"礼成——"
随着最后一声宣告,齐公小白转身面向大军。雨水顺着他的冕旒串珠滴落,在玄衣上晕开深色痕迹。当他举起镇圭时,三万人同时单膝跪地,铁甲碰撞声如惊雷滚过大地。
"出征!"
大军如潮水般向东南涌去,旌旗猎猎,战车辚辚,铁甲碰撞之声渐行渐远。齐公小白站在高台上,目送着隰朋率领的军队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上,眼神深邃而复杂。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踏上自己的马车,低声对身旁的竖刁道:“叫仲父过来,与寡人同乘。”
竖刁躬身应诺,快步走向不远处静立的管仲,恭敬道:“丞相,君上请您登车。”
管仲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齐公的马车走去。他步伐沉稳,神情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然而,当他踏上马车,掀开车帘时,却见小白正紧紧攥着衣袖,面无表情,但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安。
管仲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坐到了小白身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竖刁在车旁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低眉顺目,不敢多言。
车内,小白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而略带紧张:“仲父,你说……此次讨伐谭国,能否一战而成?”
管仲侧目看向小白,只见他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目光中既有期待,又隐含忧虑。他知道,小白在担心什么——新君即位不久,此前在长勺之战中败于鲁国,若此次再败于谭国,他的威信将大损,甚至可能动摇君位。
管仲轻轻拍了拍小白仍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温声道:“君上,且放宽心,此战必胜。”
小白闻言,手指微微松了松,但仍未完全释怀,追问道:“仲父何以如此笃定?”
管仲淡然一笑,目光深邃:“臣己令隰朋详查谭国军情,其国内空虚,兵甲不修,而我齐国三军精锐尽出,又有国、高二卿坐镇,岂有不胜之理?”
小白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仍有些迟疑:“可……谭国虽小,却与鲁国交好,若鲁国出兵相助……”
管仲微微摇头,语气坚定:“君上放心,虽然前次鲁国在长勺之战获胜,但那只是谋略上的胜利,至于他们的国力,经历了之前的灾荒,元气并未恢复,臣料定此次鲁国不会出手相救于谭国。”
小白终于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有仲父谋划,寡人无忧矣。”
管仲含笑点头,随即正色道:“不过,君上回宫后,臣就要告辞一段时日了,臣需离开临淄几日,前往其他城邑处理一些事务。”
小白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仲父要去何处?区区小事,何必亲自出马?差人去办便是。”
管仲目光深邃,缓缓道:“此事,臣必须亲自前往。趁着此次大军出征,整个齐国的贵族都随军的局面,我们正好可以去那些贵族的封地里做一些事情。等大军凯旋,一切皆尘埃落定。”
小白见他神色郑重,便知此事非同小可,便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好,那仲父早去早回,寡人在宫中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