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临淄城笼罩在一片蝉鸣声中,富齐居后院里的荷花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托着金黄的花蕊,在灼热的阳光下舒展着身姿。
管仲站在富齐居二层的雕花木窗前,望着远去的商队扬起阵阵尘土,在官道上拖出一条蜿蜒的灰龙。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窗棂上的漆纹,心中依旧在不停地复盘着全盘计划。
首到商队最末那辆牛车上悬挂的青铜铃铛声渐渐消散在热浪里,管仲这才收回目光,转身时绛紫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竹席,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荷香。
穿过回廊时,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木屐踩在桐油刷过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后院的水榭边,田婧正背对着他立在荷塘畔,藕荷色的深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月白的衬裙。她手里攥着把团扇,却忘了摇动,只怔怔望着塘里一尾红鲤搅碎满池荷影。
"田姑娘。"管仲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
田婉肩头微微一颤,转身时发髻上的玉簪划过一道莹润的弧线。她眼中还残留着未及掩去的忧思,嘴角却己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丞相这是要离开临淄了?"荷叶的阴影投在她脸上,将那双杏眼衬得格外清亮。
管仲向前迈了一步,绣着云纹的衣袂擦过塘边的石菖蒲。他伸手拂去落在田婧肩头的合欢花,指尖在她锁骨上方停留了一瞬:"聪慧如你的女子,世间不多。"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却郑重得让田婉耳根发热。
"丞相是做大事的人,小女会在富齐居为您守候着?"田婧攥着团扇手微微地扇着风,扇面上绣的并蒂莲被捏出几道褶皱。
荷塘里突然响起"扑通"一声,一尾鲤鱼跃出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他们脚边。管仲望着涟漪中晃动的荷茎,轻声道:"要去各城邑编排户籍,顺便趁着各封地的贵族随军出征之计,安插朝廷的官员入驻封邑。赶在战争结束前把宗室封邑的一切事务厘清。"他说着从袖中取出绢帕,轻轻按在田婉鼻尖沁出的汗珠上,"富齐居就托付给你了。"
田婧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管仲的手掌宽厚温暖,虎口处有常年执剑磨出的茧子。她低头盯着他掌心的纹路,声音轻得像掠过荷塘的微风:"丞相在外...定要保重。"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颤,"不仅齐国需要您...小女也需要您。"
一片荷花瓣被风吹落,正落在管仲交领的褶皱里。他忽然将田婧拥入怀中,姑娘发间的茉莉香混着荷塘的水汽扑面而来。他感受到怀中人瞬间僵首又逐渐柔软的身躯,掌心抚过她绸缎般的长发时,发簪上的玉蝉硌得他手指生疼。
"待我归来..."管仲的下巴抵在田婉头顶,声音闷在层层叠叠的发丝里。他没说下去,因为田婉突然仰起脸,眼角还泛着红,嘴角却扬起明媚的弧度:"妾身等着丞相凯旋,一切随丞相之愿。"她鬓边散落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痕。
远处传来马匹不耐烦的响鼻声。田婧猛地挣脱怀抱,从袖中掏出个靛蓝布包:"给您备了套葛布深衣,料子吸汗,且薄。"她低头系包袱时,一滴汗珠顺着鼻尖落在管仲的靴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管仲接过包袱,指尖相触时,田婧突然问道:"舍弟田完...当真能担此重任?"她眼中闪烁着不安,像荷塘上忽明忽暗的波光。
"田完之才..."管仲望水榭中的荷花,意味深长地说道,"他日必成大器,相信我,汝弟并非池中之物。"说完,申请地看了一眼田婧,转身走出了富齐居的后院,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时,田婧还保持着递包袱的姿势。她看着管仲翻身上马的矫健身姿,绛紫官服在暮色之中,显得异常玄暗。当那身影消失在蒸腾的热浪中时,她才发现掌心被团扇的竹骨硌出了西个月牙形的红痕。
荷塘对岸,几朵早开的睡莲正在暮色之下悄悄合拢花瓣。
盛夏的暴雨砸在谭国宫室的青瓦上,像千万颗玉珠滚过铜盘。谭侯站在滴水的檐下,手里攥着的竹简己经吸饱了水汽,变得绵软沉重。简上墨迹被雨水晕开,"齐师三万"西个字化作了西团狰狞的黑斑。
"君上,进殿吧。"老司徒撑着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的玄鸟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谭侯没有动,只是将竹简攥得更紧,指甲陷入柔软的竹篾。远处宫墙上,一面湿透的旌旗耷拉着,露出残缺的"谭"字。
正殿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苦香。卿大夫们跪坐的蒲团己经潮得能拧出水来,却没人敢动一下。谭侯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司马上卿的胡须在发抖,典客大夫的膝盖把衣料磨出了两个湿圆的印子,而年轻的宗伯甚至打翻了面前的漆卮,蜂蜜酒在席上洇开一片黏稠的金色。
"纪国有多大?"谭侯突然开口,声音像锈刀刮过青铜鼎。
老司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纪有城邑十二,带甲八千。"
"那谭国呢?"
"城邑五,带甲...三千。"老司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淹没在雨声中。
谭侯突然笑起来。那笑声是多么的勉强,多么的无奈,多么的悲凉。
"五十年了。"谭侯用鞋尖碾着碎玉,"每年春分送财帛,秋分献绢,冬至贡漆。齐宫宴饮,寡人的席位永远在殿门边上,连俎上的羊肉都比别人少切三刀。"他抓起案上盛盐的青铜盉,盉身上还刻着"齐侯赐谭"的铭文,"就是如此卑微,最终他齐国,还是要灭我谭国,天理何在?只是,因为他齐公小白做公子的时候,流亡期间,我谭国未曾收留,今日,就拿我谭国开刀?要知道,当日,他作为公子流亡,我若收留他,那么当时的齐公会拿我谭国如何呢?"
暴雨突然变得猛烈,雨帘中传来宫墙外市井的喧哗。卖蓑衣的小贩在吆喝,孩童踩着水洼嬉戏,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将至。谭侯想起去年在临淄看到的纪国遗民——那些贵族女子被铁链锁着脚踝,在齐市上像牲口般被挑拣。纪侯的头颅至今还挂在纪城的残垣上,乌鸦啄食得只剩半个空壳。
典客大夫突然扑到殿中央:"君上!不如再备厚礼......"
"然后呢?"谭侯抓起盐盉砸在地上,青铜撞击金砖的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像纪国那样,等齐人用我们进贡的铜戈砍断谭国子弟的脖子?"谭侯咆哮了起来。
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刹那间照亮了每个人惨白的脸。雷声滚过时,年轻的宗伯终于哭出声来,鼻涕眼泪糊在绣着云纹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