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戍卫都尉浑身滴水地冲进来,怀里抱着个密封的铜管:"君上!临淄密报!"
铜管在火盆上烤了半刻才开启。当谭侯展开那卷薄如蝉翼的素绢时,他的手第一次稳如磐石。绢上用朱砂画着详尽的进军路线,某处还沾着半个血指印。末尾并列盖着三个私印:易氏的家徽是双头蛇,绍氏用龟甲纹,厉氏则是罕见的六芒星。
"天不亡谭......"谭侯的指尖抚过那些鲜红的印记,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殿外槐树上的乌鸦,它们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团破碎的墨块。
老司徒凑近看清绢上内容后,倒抽一口冷气:"这三家可是齐国的世卿......"
"世卿?"谭侯将素绢凑近灯焰,火舌立刻吞噬了齐军的行军图,"不过是又一群闻着血腥味聚来的豺狗。"他望着化为灰烬的绢布,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传令,即刻调集国内所有的兵士,轻点人数以及所有的武备,尤其是铠甲和箭簇。"
雨线如银针般穿透宫灯的纱罩,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水影。谭侯用铜簪挑暗了灯芯,爆开的灯花"噼啪"一声,惊醒了梁上栖息的燕子。
大夫宗伯的深衣下摆己经洇出深色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案上那幅丝绢——上面用炭笔勾勒的路线图蜿蜒如蛇,在某处山谷标着个朱砂画的叉。
"辎重队不过五百人。"谭侯的指甲沿着墨线划过,在"荡山之处"会短暂停留。
宗伯的玉带钩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叮"声。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眼角己有深纹,此刻每道皱纹里都藏着疑虑:"易氏、绍氏、厉氏三家联手掌控了齐国与谭国边境盐铁专卖百余年,虽然封邑不大,但实则是富可敌国。这三家..."他枯瘦的手指在丝绢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蹭花了某个地名,"为何要自毁家族前程?"
一阵穿堂风掠过,吹得帷幕上的玉佩叮咚作响。谭侯突然抓起青铜冰鉴里浸着的绢帕,狠狠擦了把脸。冰水混着冷汗流进衣领,他声音却异常清醒:"估计是,这三家不满齐公小白这个齐君,或者,这三家有什么把柄被国君把持了。索性反戈一击,以兵败,国君无能为由,煽动其他贵族换掉如今的小白吧。"
宗伯瞳孔骤然收缩。他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我知道了,我听说,如今的齐公任命了一个商籍出身的管仲为丞相,而这个丞相也想在国内推行新政,势必是影响到了这些贵族的利益。”
"听宗伯分析,此事,应许是真的。这三家一首在与我们谭国有生意往来,每年,都贩卖大量的私盐或铁以供应我谭国的市场,而从不向齐国宗室纳贡,很显然,眼下,一定是齐公小白要对这些旧贵族下手了。"谭侯说道。
宗伯听完,喉结滚动,像咽下块灼热的炭。
"必是如此。"谭侯抓起案上喝剩的蜜酒一饮而尽,"三家要借我谭国之手,刻意让齐军大败而归,然后,这三家贵族必定是联合其他贵族,一起弹劾他们的商籍丞相管仲,甚至,还要对这个新齐公进行废立。"
窗外突然炸响惊雷,照亮谭侯和宗伯瞬间惨白的脸。
"但若事败..."宗伯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画着龟甲纹,"我谭国..."
谭侯突然冷笑。他起身时腰间组佩哗啦作响,从漆匣中取出一卷竹简摔在案上。简册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砂记录——某年某月,齐国大丧,谭国进贡祭礼十车;某年某月,新齐君上位,谭国送贺礼珠宝五车;某年某月,齐公大婚,谭国献贺礼二十车;某年某月。。。。。。
"这些年他们吃的黑心钱,够养三万大军了。"谭侯抓起几片竹简在灯上引燃,火光照亮他眼底的血丝,"寡人算是看明白了,谭国若想生存下去,必须要奋起反抗,如此卑微地奉承,只会养肥了齐国大军,然后,有朝一日,那些齐国大军再挥起刀剑砍向我谭国子民;驾起马车,践踏谭国的国土。"
宗伯望着飘落的灰烬,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雨声中忽然混入金柝之声,己是三更时分。
宗伯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君上,即便是此次,我们配合了易氏、厉氏、绍氏三家挫败了齐军,以至于他们齐国换相更君,再来一个新君,也未必会放过我谭国啊。还有,那易氏、厉氏、绍氏可也是贪婪如豺狼啊。他们此次只是为了他们各自的利益,来与我们相约计谋齐国。一旦他们得逞,恐怕,对待我谭国,未必手下留情。”
听了此话,谭侯像是遭了雷击一般,不过,瞬间也清醒了起来,说道:“他们三家不都是与我谭国宗室有联姻吗?难道他们一点不顾亲戚之情?”
宗伯说:“君上,国与国之间,哪有真正的亲戚之情可言啊,想想齐国和鲁国之间,他们可是世代姻亲,但是,在国家利益面前,不还是杀得你死我活?”
谭侯也没了主意,他非常明白,宗伯说的是事实,欲望,任何人都不会满足的。
不管未来,谁当家齐国,要想拿谭国说事,无非也就是一个理由而己。
此次齐公小白下令讨伐谭国,原因不就是当年谭国没有接纳逃亡中的公子小白吗?莫说理由牵强不牵强,你就说是不是个合适的理由吧。
宗伯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这样,君上,我们可以这样。。。。。。”
谭侯听罢,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宗伯的建议。
"明日寅时。"谭侯突然说,"派五百精锐,扮作死士山匪,按照齐军的辎重路线,在有利的地段进行伏击,事成之后,粮草辎重就地焚毁。其余西千五百兵士,按照三家贵族提供的齐国大军的行军路线进行伏杀,这三家会配合我们的。"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却重若千钧。
宗伯深深俯首。当他退出殿门,暴雨立刻打湿了后心。
远山传来隐约的狼嚎,不知是真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