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花从床上爬起来,脊背上还留着碾压的淤痕,像几片暗紫色的枯叶贴在青白的皮肤上,她站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墙皮剥落的角落里结着蛛网,去年秋天晒的玉米棒子还悬在房梁上,干瘪得像一串被遗忘的叹息。
她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是件洗得发白的青衣,领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脖颈细得像段被风雨侵蚀的芦苇,赤脚走进了外屋的办公室,地砖上的裂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泥垢,墙角堆着半袋没开封的化肥,刺鼻的气味混着男人的汗味,在空气里发酵成令人窒息的黏稠。
在桌子的最显眼处,她看到了张铁军当年第一面见到她,送给她的那枚发卡。那是枚塑料发卡,鹅黄色的花瓣形状,可当年张铁军把它塞进她手里时,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口发颤。
他说:“红花,你跳芭蕾的时候,头上该有朵花。”那发卡上镶嵌的玉石在月光的照耀下,居然也散发出了光芒,幽暗的蓝光,像极了张铁军牺牲时,工地边上在默默见证这一切的那盏油灯。
她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点神经质的僵硬,眼角的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发卡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轻轻的去拾起办公桌上的发卡,指腹着花瓣边缘的毛刺,那是被无数个日夜的思念磨出来的光滑。然后双手握住,掌心的温度让塑料微微发暖,又轻轻的别到了自己凌乱的头发上。发丝纠缠着发卡的齿,像她这十几年缠绕不清的命运,挣不开,也解不脱。
她开心的笑了,笑声像被风吹破的纸鸢,飘飘忽忽散在空气里。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像是在替她喊出积压多年的痛。
外面的风很大,卷着操场边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扬起了地上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此刻并没有阻挡住红花的步伐,她一脚跨了出去,踩在门外的泥土里。冻土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是无数双被埋在地下的手,在拉扯她的脚踝。
月光下,一个纤瘦的女子在教室的操场上行走,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条拖在地上的破布。不时的她又翩翩起舞了,先是试探着抬了抬胳膊,手腕转动的弧度还带着当年排练厅里的影子。
她围绕着操场,那月色照耀着她一身青衣的身子,是那样的洁白,白得像医院里盖尸体的白布。她大跳着芭蕾舞,足尖在冻土上碾出细碎的裂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比当年在县文工团的排练厅里更用力。
她模仿着红色娘子军中的芭蕾舞,手臂挥出的弧度带着枪林弹雨的决绝,旋转时扬起的衣角像振翅欲飞的蝶,荡气回肠的舞动着她的身姿。那风声就像是给她的伴奏,呜咽着,嘶吼着,卷起枯草打在篮球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极了当年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是她一个人的舞台,没有幕布,没有灯光,只有清冷的月亮挂在天上,像只漠然旁观的眼。那枚发卡在她的头上,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酸。可最终她有了什么?
她跳动着,微笑了,笑容里掺着沙砾般的苦涩,然后她一个箭步冲入了学校旁边的那条川流不息的小河。
河水是刚解冻的,冰碴子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瞬间就浸透了那件青衣。那河水裹挟着她的身体,把她带走了,漩涡卷着她往河心去,水草缠绕着她的脚踝,像无数双挽留的手。
她到底所归何处,谁也不知道,也许她也像张铁军一样,成了凡世的一颗小尘埃,埋在河底的淤泥里,或者随着水流漂向远方,最终沉在某个不知名的河滩上。无足轻重,有你不多,没你不少,世界照样进行下去,明天太阳升起时,镇上的高音喇叭还会准时响起,村口的老槐树下,照样会聚集着晒太阳的老人。
河流里己全然没有了红花的身影,水面上只漂着一片被撕碎的青衣布角,像只折断翅膀的蝶。那操场上又恢复了平静,沙砾安静地躺在原地,篮球架的影子歪斜地投在地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谁也不会想到,曾经的某一刻,会有这样一个女人,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和世界做着最终的告别。她跳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样板戏里吴琼花挣脱锁链的姿势,手臂高高举着,像是要抓住天上的月亮。
那办公室里还是鼾声一片,粗重的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个身为村长的男人还赤身在那张小床上酣睡,嘴角挂着可疑的水渍,梦里大概还在念叨着某个未得手的好处。他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肚皮上,肥肉堆里的褶子陷下去,像片被踩烂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