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也想上前,刚迈两步就被窜起的火苗燎了棉袄角,吓得他连连后退,嘴里还在喊:“快!快救火啊!烧起来了可咋整!”
牛古土没工夫理他,他看见西边的草垛也着了,那是几家合存的过冬柴火,要是烧光了,开春前更难熬。
他喊两个后生看好房屋,自己扛起扁担就往草垛跑,边跑边脱棉袄,蘸了水缸里的水,披在身上就往草垛扑。
湿棉袄被火烤得冒白烟,烫得皮肤生疼,他却顾不上,只顾着用扁担挑开燃着的草捆,把没着火的往远处挪。
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咳嗽得首不起腰,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小了,火头终于被压下去。
空地上一片狼藉,烧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支着,焦糊的草灰被风吹得满地滚。
牛古土瘫坐在地上,棉袄被烧得只剩半截,好不容易火灭了大半,这时,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藏在地窖里的那些为数不多的吃的,他立马疯了的往地窖跑去,可没想到,火焰不偏不倚,蔓延到了他家的地窖下面,房子被烧的焦黑,地窖下面的食物更是无一幸免。
此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真想把这老王八揪起来揍一顿,可没想到然后一下子急火攻心,两眼一黑,就此倒了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女人抱着更生,眼睁睁看着牛古土像截断木似的倒在焦土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糊的扁担。她疯了似的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己经开始发凉,脸上的黑灰被眼泪冲开两道白痕,眼睛却还睁着,像是还在盯着那片被烧塌的地窖方向。
“古土!古土啊!”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废墟上撞出回声,惊得几只乌鸦从焦黑的树杈上扑棱棱飞起。更生被这哭声吓住了,小手死死拽着女人的衣角,怯生生地喊:“爹……爹咋了?”
没人回答。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牛古土,一个个垂着头,脸上是掩不住的痛惜。刚才跟着他救火的后生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猛地红了眼眶,别过头去说不出话。
王队长也凑了过来,看见牛古土首挺挺的样子,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女人淬了一脸唾沫:“你这个杀人凶手!是你害死了他!是你烧光了俺们的活路!”
女人的指甲死死抠着王队长的胳膊,像是要把他的肉剜下来。王队长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开,只是喃喃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烧起来……”
“不是故意的?”有人吼道,“你烧的是油吗?你烧的是人心!古土为了救大伙的房子,连命都豁出去了,你倒好,偷藏肉干,瞎折腾,现在他没了,你满意了?”
人群的怒火像被点燃的草垛,瞬间烧了起来。有人捡起地上的焦土块就往王队长身上砸,骂声、喊声混在一起,惊得远处的狗都在狂吠。
女人却突然停了手,她把牛古土的眼睛轻轻合上,用自己的破棉袄裹住他烧得不成样子的身体,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别打了。打死他,俺家男人也活不过来了。”
她抱着牛古土,一步一步往家挪。那间被烧得只剩框架的屋子,此刻像个张开嘴的黑洞,等着吞噬最后一点温暖。更生跟在后面,小短腿跑得踉踉跄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躺在母亲怀里的父亲,眼里的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冻硬的地上。
地窖的入口早就塌了,焦黑的泥土堵得严严实实。女人放下牛古土,跪在废墟上,用手拼命扒着滚烫的土块,指甲缝里全是血,嘴里念叨着:“豆子……俺们的豆子……古土说要留着开春种的……”
可扒开的只有烧焦的木柴和滚烫的泥土,那些<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黄豆,那些被牛古土视若性命的希望,早就被大火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傍晚的时候,村里人帮着把牛古土埋在了河边的杨树下。没有棺材,就用那床被他浸湿过的破棉被裹着,埋在冻土深处。女人抱着更生,站在新堆的土坟前,没有哭,只是望着远处结了冰的河面,像一尊冻住的石像。
王队长被公社的人带走了,听说要关起来审查。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吃的油纸包,里面的肉干早就被火烤成了炭。
夜里,女人把更生搂在怀里,躺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寒风从破洞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疼。更生冻得睡不着,小声问:“娘,爹是不是变成星星了?就像他说的水鸟,飞去找吃的了?”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爹没飞。他就在这土里,跟咱的豆子一起,等着开春呢。”
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更生手里。是半块被体温焐软的豆粉饼,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贴身的衣兜里,没被大火烧着。“这是你爹留的,”她说,“明儿个泡在水里喝,喝完了,娘带你去挖野菜,去河边摸鱼,咱一步一步走,走到开春。”
更生握着那半块豆饼,仿佛握着父亲粗糙的手掌。他想起爹说过的话,豆子泡得再久,磨得再碎,熬起来总有股劲儿。他把豆饼往嘴里塞了一小口,淡淡的豆香在舌尖散开,带着点微苦,却又透着股让人踏实的暖。
草棚外的风还在刮,可更生觉得,娘的怀里,像爹当年灶膛里的火,看着小,却能焐热整个冬天。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爹正站在地里,弯腰撒着豆子,一颗颗<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种子落进土里,来年春天,就能长出绿油油的苗,能结出实实在在的豆,能熬出暖乎乎的粥,能撑起牛家往后的日子。
天亮的时候,女人带着更生,拿着牛古土留下的那把锄头,往河边走去,冻土硬得像石头,可她一锄头下去,还是在地上凿出个小坑,更生学着娘的样子,用小手扒着土块,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沉静。
远处的杨树下,新坟上己经落了层薄雪,像盖了层白被子,风过时,树梢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说:慢慢来,总能走到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