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简不言己经蹲在粮仓西北角的杂草丛里。
灰袍的布料蹭过带刺的蒺藜,勾出细碎的破洞,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冻得他指尖发麻。
怀表在怀里硌着肋骨,金属外壳上的牡丹花纹透过衣料烙上来,像块滚烫的烙铁。
“吱呀——”
粮仓的侧门被推开道缝,两个巡逻的卫兵举着火把走过,铠甲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场院里格外清晰。
简不言屏住呼吸,看着他们的影子在麻袋堆上晃过,首到火光彻底消失在拐角,才敢猫着腰摸向墙角。
地图上标注的“小房子”,其实是块嵌在墙里的石板,边缘长满青苔,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萧珩不知从哪摸来根铁钎,顺着石板缝隙往里捅,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板竟往里凹进去半寸。
“是机关。”萧珩压低声音,指尖在石板上摸索,“得用令牌才能打开。”
简不言掏出那半块狼头令牌,往石板中央的凹槽里一嵌。
令牌刚卡进去,石板就像活过来似的,顺着轨道缓缓滑开,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下去。”萧珩率先钻进去,腰间的长剑在黑暗中划出道冷光。
简不言紧随其后,脚刚落地就踢到个圆滚滚的东西。
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才发现是个半人高的陶罐,罐口用浸过油的布封着,标签上写着“甘草”,可掀开布一闻,里面飘出的却是蚀骨草特有的腥甜气。
“假的。”简不言将布重新扎紧,“他们用普通药材做掩护。”
地道里每隔几步就摆着个陶罐,标签全是常见的草药,可实际装着的,都是炼制疫药的原料。
走到尽头时,火折子的光忽然照到面石壁,上面刻着幅完整的经络图,比地图上的简易版详细得多,几个关键穴位用朱砂涂着,旁边写着“针入三分,毒发时辰”。
“果然是用针灸加速毒素发作。”萧珩的指尖戳在“心俞穴”的位置,“这里连着主动脉,针下去不到半个时辰,毒就能走遍全身。”
简不言没说话,目光落在石壁下方的暗格上。
暗格虚掩着,露出里面的青铜药罐,罐身上雕刻的狼头纹与令牌上的分毫不差,只是狼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伸手去拿药罐,指尖刚触到罐沿,就被萧珩一把按住:“小心,有机关。”
萧珩从怀里摸出片薄如蝉翼的刀片,顺着罐口的缝隙<i class="icon icon-uniE007"></i>进去,轻轻一挑,只听“咻”的一声,几根毒针从罐底射出来,深深钉进对面的麻袋里,针尖泛着墨绿的光。
“是淬了蛇毒的。”萧珩抽出毒针,眉头拧得很紧,“这罐子里装的,恐怕就是调好的疫药。”
简不言用刀片撬开罐盖,一股浓烈的腥气首冲鼻腔,比在地窖里闻到的药味要烈上十倍。
罐子里的液体呈深褐色,表面浮着层泡沫,用树枝搅了搅,竟捞出些灰白色的絮状物——像是某种动物的内脏碎屑。
“他们在里面加了活物的脏器。”简不言的声音发哑,“这样能让毒性更快渗入血液。”
就在这时,地道入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立刻吹灭火折子,缩到暗格后面。
“动作快点,赵大人说卯时必须把药罐运到伙房。”是个粗哑的嗓音,听着像是染坊地窖里那个灰袍人。
“急什么,那些丘八睡得跟死猪似的,就算把药倒他们嘴里都醒不了。”另一个声音带着戏谑,“等太子妃驾到,看到满营的‘热疫’病人,保管吓得当场晕过去,到时候……”
后面的话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
简不言从暗格缝隙往外看,只见两个灰袍人正往独轮车上搬陶罐,其中一人的手腕上缠着块白布,渗出血迹,和李家灭门案里死者的伤口形状一模一样。
是同一伙人。
简不言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下意识地摸向怀表。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灰袍人腰间挂着个香囊,布料是罕见的云锦,上面绣着半朵金线牡丹——和林小宛给的衣角、怀表照片上的花纹,正好能拼成一朵完整的花。
他刚想看得更仔细些,那灰袍人忽然打了个喷嚏,香囊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香料,而是块玉佩,羊脂玉的质地,上面刻着的“柳”字被血浸得发红。
“还愣着干什么?”粗哑嗓音催促着,“再磨蹭就赶不上时辰了!”
两个灰袍人推着独轮车往地道外走,玉佩被其中一人捡起来,塞进怀里时,简不言清楚地看到,玉佩背面有个极小的缺口,形状和怀表背面的裂痕完全吻合。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地道里重新陷入黑暗。
简不言摸出火折子点亮,发现暗格后面还有道更窄的通道,墙壁上刻着串日期,最后一个正是“七月二十八”,旁边画着个简易的宫殿图案,门口站着个女子的剪影,裙摆上绣着金线牡丹。
“是皇宫。”萧珩的声音带着寒意,“他们要在七月二十八把疫药送进皇宫。”
简不言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女子剪影。
他忽然想起老驼头说的,太子妃前几年南巡时穿的月白裙,想起李家少年提到的“柳”字玉佩,想起灰袍人腰间的云锦香囊——这些线索像根无形的线,将太子妃牢牢绑在了这场阴谋里。
可雨薇呢?
他掏出怀表,照片上的笑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如果太子妃真的是雨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是,这无处不在的牡丹花纹,又在暗示什么?
“我们得把药罐换了。”萧珩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