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窑烟裹着湿冷的夜风，在废弃窑厂断壁间打着旋。简不言踩碎脚边半块烧裂的窑砖，砖缝里渗出的水带着铁锈味，溅在他裤脚时，竟泛起层淡红——是没干透的血。
“先生，这地方邪性得很。”铁牛举着的火把被风撕得噼啪响，光线下，窑厂中央那座塌了一半的龙窑像头张着嘴的巨兽，“你听，里面好像有动静。”
简不言没应声，他正盯着地上的拖拽痕迹。那些印在泥地里的深沟边缘沾着点锦缎碎屑，颜色和青禾指缝里的半片一模一样。他俯身用剖刀挑起碎屑，借着光细看——缎面上绣线的纤维里缠着点灰白色粉末，捻起来时指尖发涩，是窑灰混着骨灰的质感。
“不止一个人来过。”萧珩突然开口，他刚检查完西侧的废柴堆，靴底沾着的草屑里混着几缕女人的发丝，“这是宫里的描金梳篦才有的香膏味，甜得发腻，却混着尸臭。”
话音未落，龙窑深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滚了下来。林小宛猛地拽住简不言的胳膊，另一只手往他掌心塞了个东西——是颗晒干的曼陀罗籽，她常用来提醒他有陷阱。女人的指尖冰凉，触到他掌心伤口时微微一颤，留下点的触感。
简不言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顺着窑壁往里照。坍塌的窑顶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壁上挂着片破烂的宫装袖子，料子和青禾尸身裹着的寿衣同源，但袖口绣着的金线莲花少了半瓣，针脚和那半片锦缎严丝合缝。更诡异的是，布料边缘泛着层油光，凑近了闻，竟有苦杏仁混着松烟墨的古怪香气。
“下去看看。”他将火把塞给铁牛，自己攥紧剖刀。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链齿划破的伤口又开始发烫，像有无数细虫在皮肉里钻。往下走的石阶积着厚厚的窑灰，踩上去时簌簌作响，惊起几只躲在砖缝里的蝙蝠，翅膀扫过脸颊时带着黏腻的潮气。
窑底比想象中深。火光所及之处，散落着十几具蜷缩的尸体，有男有女，都穿着灰袍，胸口无一例外插着半截窑砖。萧珩踢开最外侧那具的手臂，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药方，朱砂写的“疫”字被血浸得发黑，边缘还沾着点胭脂——是宫里最新款的玫瑰膏，太子妃上个月赏赐给各宫的份例。
“是东宫的暗卫。”萧珩用靴尖挑起尸体手边的短刀，刀柄刻着个“禾”字，“看来有人不想我们找到青禾。”他的指尖在刀鞘上轻轻，那里刻着朵含苞的莲花，与老驼头找到的玉佩纹样如出一辙。
简不言蹲下身，剖刀划开最靠近洞口那具灰袍人的衣领。对方脖颈处有圈极细的勒痕，边缘泛着青紫色，不是被砖砸死的，是先被缢杀再伪装成意外。他指尖按在尸体的喉结处，突然摸到个硬物——是块玉佩，雕着含苞的莲花，花瓣内侧刻着的“薇”字被血浸得发红，和断指上的那块连玉纹都分毫不差。
心口猛地一缩。怀表在衣襟里发烫，像是要烙穿皮肉。简不言猛地抬头，火光恰好照到窑壁高处的一个凹洞，洞里隐约露出截白色的衣袖，袖口沾着的血迹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莹光——是磷酸酯的反应，他在雨薇的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那是剧毒农药的残留。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布料上绣着的金线莲花，缺的正是右下角那半瓣。
“在那！”铁牛举火把往上照，凹洞里的人影突然动了动，一块松动的窑砖“轰隆”砸落，正好擦着简不言的头皮坠向地面，碎成齑粉。飞溅的砖屑里，混着几根长发，黑得发亮，发梢缠着点金粉，是宫里只有太子妃能使用的螺子黛粉末。
简不言借着光看清了那人的脸。青灰色的皮肤紧绷在骨头上，眼睛瞪得滚圆，正是本该下葬的青禾！但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指缝里漏出的不是锦缎，是半张揉皱的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窑厂轮廓，旁边用胭脂写着个“柳”字，笔画被指甲抠得发毛。
“她不是被刻字后死的。”简不言突然开口，声音发紧，“你看她的指甲，嵌着窑灰却没有挣扎痕迹，是被活着封进这窑里的。”他用剖刀撬开青禾的嘴，里面塞满了杏仁壳，“有人逼她看着自己被活埋，还让她亲眼看着……”
话没说完，萧珩突然捂住他的嘴。夜风里飘来阵极轻的脚步声，混着环佩叮当——是女人的首饰声，从窑厂入口处传来。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种奇异的韵律，像极了雨薇以前总爱哼的安眠曲，却在尾音处淬着冰碴。
林小宛飞快地往火堆里扔了把草药，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简不言趁机将药方塞进怀里，指尖触到怀表时，金属壳上竟凝了层水珠，映出他此刻的脸——和雨薇最后一张照片里，她身后那个模糊的医生背影，竟有七分相似。水珠顺着怀表边缘滑落，滴在伤口上，激起阵尖锐的疼。
“谁在里面？”女人的声音裹着窑烟飘进来，柔得像水，却带着淬了冰的寒意，“青禾妹妹，姐姐来接你回宫了。”火光中，一道身影出现在窑洞口，月白色的宫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领口绣着的金线莲花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恰好缺了右下角那半瓣。
简不言握紧剖刀，刀刃在火光下映出他眼底的冷光。他知道，这窑烟里藏着的不只是尸体，还有那个他不敢深究的答案——关于青禾的死因，关于热疫的源头，关于怀表里那张脸，以及……雨薇实验室里那瓶失踪的病毒样本。
铁牛突然将火把往地上一戳，火星溅起的瞬间，简不言看清了来人腰间垂下的玉佩，在烟影里晃出个熟悉的轮廓——含苞的莲花，花瓣内侧，藏着个“薇”字，正滴着新鲜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