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梨眉心飞出的赫然是一道佛光,一只妖,却带着佛性,释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奇特的存在。
他有预感,要是能吸收了胡梨的妖丹,他的修为肯定能更上一层楼,如何甘心让胡梨逃脱。
当即大喝道:“智明,你果真是与妖物有勾结,执迷不悟,该当何罪!”手掌一把将智明拽了起来,扔向门口。
早就等在院外的衙役冲进来,重新将智明羁押起来,一把刀架在智明脖子上。
“如今这妖物跑了,你已经没了戴罪立功的机会,贫僧也无能为力,就按照县令的意思办吧。”
手掌抬起,那衙役会意,跟着举起了刀,看意思是想将智明就地正法,智明也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不见恐惧,甚至有几分解脱。
当这一幕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空气中泛起涟漪,胡梨发现飘落的桃花,举起的刀刃,还有释空脸上些微的笑意全部凝滞。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的思维还能转动,紧跟着他的视野拔高,一道虚影从胡梨身上漂浮出来。
白衣飘飘的青年,眉眼雅致,肤白如雪,一双金色的眼瞳如某种无机质的宝石,比起地上站着的人,此时的青年更有距离感。
原来,他不是胡梨,他是晨曦。
而这里也不是凡间,他们正处在照月秘境中,如果晨曦没有猜错,他们应该是进入了秘境主人的试炼中,眼下发生的种种都是试炼的一部分。
他能堪破迷茫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想明白秘境主人考教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他想要看到的结局是什么。
晨曦将目光投向对面,人群的中心,智明和尚双眼紧闭,一副安静等死的模样,屠刀距离他的脖颈不到一尺。
摆在他面前无非两个选择,一是就此逃脱,任由智明死在衙役手上,二就是回去救人,牺牲自己换智明活命。
如果智明不是长了一张持修的脸,晨曦多半还会考虑一下第一个选项,现在的他……没得选。
叹息一声,只希望这是对的路吧……
……
当晨曦的神魂重新没入胡梨的躯体,花瓣重新飘落,刀刃跟着挥下,一切恢复正常了。
“慢着!”
声音出口,胡梨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他看向被压跪在地上的智明,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老和尚瑟瑟缩缩。
“是不是只要我束手就擒,智明大师就能安然无事?”
“自然,智明大师除妖有功,贫道自会为他说情,县令也会从轻发落。”
“好。”
本来已经准备赴死的智明听到这段话,难以置信的睁开了眼。
“你快走,我不要你救!快走啊!”
释空道了一声佛号,冷冷道:“智明,既然已经选择了保全你师父,就不要再说多余的话。”
“我……”智明嘴唇颤抖,说不出辩驳的话。
释空说的没错,在枯荣山上的时候,他早已做出了选择,否则他也不会到这宅院来。
只是心底还怀揣着微末的希望,希望胡梨能逃脱,本来这希望都快要成真了,却再次因为他,胡梨留了下来。
他选择了师父,胡梨却选择了他。
无愧于心的和尚,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浓烈的愧疚,闭上眼不敢看胡梨的眼睛。
“无妨,我的命本来就是你救的,还给你也是理所应当,智明,我不怪你。”
熟悉而轻柔的嗓音响起,柑橘苦香飘了过来,智明怔愣的睁开眼,看到胡梨走到他面前。
阳光撒在他的身上,就像第一次化成人形与他见面时一样,红边白衣飘拂,眉眼细致如画,恍若仙人。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浅淡的笑容稍纵即逝,却好似让四周的一切褪去颜色。
“你……”智明的喉咙哽的难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不需要他说什么,晨曦张开殷红的嘴唇,一枚泛着莹润光泽的白色内丹飞了出来,内丹上隐隐有金纹浮动。
他握住内丹,另一只手分开智明的手指,轻柔的将内丹放在他的掌心。
“有此物足够你保命了,往后……自己保重。”
失去了内丹,晨曦周身的气息开始快速跌落,生机也在流逝,直到彻底失去生息,变成一只雪白的狐狸,被金钵收了进去。
智明呆呆的跪在原地,好像失去了所有反应,连释空跟他说话也听不见。
急不可耐的师父冲上来,从他手里抢走内丹,恭恭敬敬的递给释空和尚,释空和尚跟差役说了几句,带着一群差役离开了。
见他始终像个木头一动不动,圆守呵斥了几句,也回枯荣山了,原地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宅邸。
但这宅邸也是胡梨的妖力所化,注入的妖力耗尽后,四周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地。
胡梨留在这世间的一切痕迹,全部都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
“智明,我不怪你……”
轻柔的声音好似又在耳边响起,那怕临死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那般平静。
胡梨确实不怪自己,可是智明无法原谅自己。
最开始他只是想救一个姑娘而已,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的结局,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从白天跪到黑夜,再从黑夜跪到白天,智明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
胡梨没错,他也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没有自保之力的善意,只会害人又害己。
庙里那座石像帮不了他,师父也帮不了他,能帮他的人隐藏在山川湖泊里。
听闻这世间有仙人,能御剑飞行,移山填海,无所不能。
释空只是机缘巧合从一个佛门修仙者那里学会了一招半式,就能在这人间皇朝里呼风唤雨,被奉为座上宾。
倘若他有释空那样的手段,师父不会有危险,胡梨也不会死。
所以,他不做和尚了,他要去……寻仙。
……
持修睁开眼,眼底有未散去的哀意,但等到记忆恢复,他的眼神重新被冷漠取代。
他在心魔境中经历了十年,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很长的一段岁月,可修仙者寿命悠长,十年时间弹指一挥,又能留下多深的印记?
持修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受到影响,却在起身后,猛然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容时,生出不可抑制的心悸。
“胡,胡梨?”
不对,胡梨是狐妖,没有金色的眼瞳,气质也更温和些,在他印象中,金色的眼瞳似乎只有……那只白猫?
本能的催动御兽诀,持修感应到联系近在眼前,身体蓦地一僵。
果然是那只猫!
此时的白猫早已褪去妖躯,展现出青年模样,墨发垂肩,一袭白衫,容貌惊人。
金色的眼眸折射光芒,没有表情的时候,如同暗室里只有一缕光照着的神像,冰冷,肃穆。
如果说胡梨是带着红尘气息的谪仙,这青年就是完完全全的没有入过凡尘的仙。
比他一个修仙者还更像九天上的神佛仙尊,冷眼俯瞰世间一切生灵。
好在这冷漠并没有维持很久,在持修苏醒后白猫的眼神就多了几分灵动,至少看着不像死物了。
大约是为了查看他的状态,青年凑的很近,他猝不及防起身,两人差点脸对脸贴到一起。
呼吸纠缠,缕缕柑橘苦香从青年身上传了过来,持修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不敢直视青年的眼睛。
“我不是胡梨,我叫晨曦。”
他听到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清冷嗓音缓缓说道。
第49章 剑修(七)
“你化形了?什么时候的事?”
“进入秘境之后。”
两人靠这么近说话实在古怪,见持修没有大碍,晨曦站起身拉开两人距离,那缕浅淡的柑橘苦香跟着远去。
持修急促的心跳平缓下来,却又觉得空落落的。
“那只狐妖是你扮演的?”
“嗯。”
“你是何时发现不对劲的?”
“院子里,你即将被差役杀掉的时候。”
“所以你才会回来救我?你怎么确定自己的选择能通过试炼?要是选错了怎么办?要是你真的死了……怎么办?”
持修的嗓音干涩,连提到那个字都觉得心脏在颤。
晨曦却很平静,自从进入这个世界,死亡于他已经是家常便饭。
“我不确定,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有什么问题吗?”
歪了歪头,猫儿眼里带着迷惑,试炼已经结束了,他不明白持修为何还要追问。
持修也不知道自己在耿耿于怀什么,大约是在看到胡梨死的那一刻,他确实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心痛。
心魔境里的经历明显是秘境主人的一道考验,他本该主动抽离,化解劫难,结果却是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直到胡梨死了,他浑浑噩噩游荡在世间,机缘巧合遇到一个剑道修仙者,被教授了一式剑法,方才清醒过来。
短短十年,却好似过完一生,即便清醒了依旧心有余悸。
这是不对的,修士恪守本心,怎能被外物干扰?况且胡梨也不是真的胡梨,他只是晨曦的一道幻影。
他总不能对一只猫念念不忘。
持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重新将注意力转到当下来,开始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宽阔的石屋,随处可见生活的痕迹,不像陵墓,倒像是洞府,让人怀疑秘境的主人是否真的已经陨落了。
石屋的后方,居中放置着一座供台,供台两边点着长明灯,中央放着一个木牌。
两人走上前去,见到木头雕刻的牌位上写着‘先室胡梨孺人之神位’,是灵牌。
“胡梨是我的道侣,所以我以夫君之名祭奠他。”
声音突兀从背后响起,持修的长剑瞬间出鞘,回过头来看到一道虚影漂浮在石屋中央,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
“两位小友不用惊慌,老夫只是在这里留下一道残影,并无伤人之意。”
持修却没有放松戒备,冷冷道:“你是何人?”
“老夫人称无心剑君,只是比起这个称谓,你们叫我智明和尚应该更熟悉一点。”
“智明?前辈就是这秘境的主人?”晨曦疑惑问道。
他不像持修那般戒备,因为感受不到虚影的恶意,甚至还感觉这老人颇为和善。
“正是老夫。”
虚影看晨曦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透过他追忆什么,持修皱眉,身子侧了侧,不露痕迹将晨曦挡在身后。
“我与胡梨长得很像?”
“不像,你与他的容貌截然不同,性格也相差甚远。”
“那我为何会变成胡梨?”
“这是老夫的试炼,凡是进入试炼中的人都会经历这一遭。”
“原来如此……”晨曦点了点头,想起持修进入秘境的目的,又问道:“那我们算是通过试炼了吗?”
“自然,你的表现超乎老夫的预料,至于他……”
虚影看向持修,好似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叹息一声,“你也算是通过了吧……”
持修脸色一黑,什么叫‘算是’?
对晨曦就是慈眉善目,有问必答,对他就是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无奈模样,这老家伙莫不是对晨曦移情了?想老牛吃嫩草?
无心剑君却不管持修心中所想,自顾自说道:
“我与胡梨年少相识,我只是凡间一名普通的僧人,吃斋念佛,不通世故,他虽是妖,却没有害人的心思,还陪伴我日日诵念佛经,为众生祈福。
我们本该和睦一生,偏偏有人盯上了他的妖丹,以我师门威胁,我正如小友一般,选择了保全师门,胡梨因此陨落,还是为救我而死。
他死之后,我弃佛从道,习的一身剑术,修为也越来越高,却始终心有歉疚,不得解脱。
所以布置下了这一场试炼,想看看世间之人面临我当初的情景,会如何抉择,你们是最先通过试炼的。”
解释完了前因后果,无心剑君再次看向晨曦,眼神里竟然多了几分忐忑。
“所以,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晨曦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是真的,胡梨既然选择了救你,就不会心怀怨怼,我猜他当初应该是没机会和前辈说话,否则他也会如我一般。”
顿了一下,晨曦仔细回忆当时的心境,认真说道:“他确实……从来没有怪过你。”
石屋中陷入静默。
无心剑君拿起供桌上的牌位,细细摩挲过上面的名字,良久之后才轻声道:“多谢。”
有晨曦这句话,他终于获得了一点宽慰,布置这座秘境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此次进入秘境的人众多,自私自利之辈不在少数,许多人一开始就被淘汰了。
即便走到面临抉择的那一步,也多是选择了保全自身,甚至有懦弱的人迫不及待出卖了胡梨的踪迹以求自保。
这些人无心剑君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断然不会让其有机会进入秘境的核心继承自己剑道的,唯有晨曦是个例外。
持修和晨曦因为是同时进入心魔境的,无心剑君看到了晨曦救持修那一幕,又是妖兽,干脆将两人安排进了同一场试炼里。
持修的表现只能说中规中矩,虽然通过了试炼,却也和当初的自己没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晨曦,选择他也未尝不可,可有了晨曦,无心剑君心就偏了。
晨曦与胡梨形不似但神似,最后心甘情愿赴死让无心剑君看到了胡梨的影子。
即便只为这一份相似,他都愿意交出传承,何况晨曦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料。
震动他心神,让他主动现身相见的,是晨曦最后对智明说的那句‘我不怪你’。
无心剑君因为胡梨的死困顿多年,生出心魔,无法飞升,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辜负了胡梨,怕胡梨恨他。
可晨曦却说胡梨不怪他,因为胡梨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明了前因后果。
他知道智明的选择,可他还是选择了牺牲自己救智明。
他比谁都希望智明能活下去。
无心剑君突然就释然了,虽然为时已晚,时隔多年,他早已坐化,但他还是很感激晨曦。
胸口一团金光飞出,落在他的手上,化成一枚金色的珠子。
“这是此方秘境的钥匙,秘境中的一切都归你所有,功法灵药任你取用,还有老夫的一身剑道功法也会一并传授给你,作为你让我解脱的答谢。”
晨曦看了看无心剑君,又看了看旁边的持修,这怎么看都像是男主的机缘,怎么跑到他手里来了?
当即摇了摇头,道:“我不修剑道,还是给持修吧。”
能被称为剑君的,一般都是化神修士,再不济也是元婴,这等强者的遗泽,那怕只是一小部分,也足以让人脱胎换骨,晨曦却如此轻而易举的让了出去。
无心剑君和持修都是一怔,紧跟着无心剑君直接将珠子扔进晨曦手里。
“给你你就拿着。”
又手掌一挥,一层结界单独将持修包裹。
“我们聊聊。”
“前辈想跟我聊什么?”
“你们先前掉入的是老夫的意识海,最初的身份是老夫的记忆赋予的,后面的发展却是你们自己的选择,你能明白吗?”
持修面无表情的回道:“明白什么?”
无心剑君叹息一声。
“他能为你做到这个地步,一定是对你情根深种,你莫要负了他。”
持修:“???”
等等,谁情根深种?不灭元灵吗?
那可是引发修仙界浩劫的大杀胚,出了名的冷酷无情,竟然说不灭元灵会动情,真是可笑。
这老头多半是残存世间太久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
结界完全阻隔了声音,晨曦不知道无心剑君在和持修说什么,多半是男主独特的机缘吧。
他耐心等了一会儿,结界消失,虚影也消失了,只剩下持修走了出来,表情看着不像是得了机缘的样子。
“怎么了?”
对上晨曦金色的眼眸,沉静的如月光撒下的湖泊,持修晃了一下神,又想到无心剑君说的话。
他才不信什么情根深种的鬼话,可试一试,试一试总没差的。
取下手上刻有银色魂环的无名戒指,递到晨曦面前,问道:“你不是想要这个?给你。”
晨曦拿过戒指摆弄了一下,没看出所以然,意识探入其中,十平方左右的空间,中间一个水池子,池水带着灵气,却并不浓郁。
“这是什么?空间戒指吗?”
持修定定看着晨曦,想要看出他伪装的痕迹,却察觉不出一丝一毫。
“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晨曦摇了摇头,持修忽地深吸一口气。
修为比他高,却跟在他身边不走,三番五次的救他,又不求回报,如今身上唯一能和不灭元灵产生的联系的戒指也不是对方目的,那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那个最难以置信的,似乎就是答案。
无心剑君的话再次浮现在持修的脑海中,他说晨曦对他情根深种。
难道竟然是真的?
……
持修的表情好奇怪,相处这么久,持修一直冷着一张脸,晨曦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那么丰富的表情。
该不会无心剑君真的没有留下任何机缘,持修气疯了吧。
他将手里控制秘境的珠子递了过去,安抚道:“这个给你,我刚才看了,秘境里正好有一方灵泉,灵气浓郁至极,想必能助你修为突破一大截,你快去吧。”
一汪灵泉放在外面已经是能让人开宗立派的存在,晨曦却如此轻而易举的交到他手中,父母手足也不过做到这个地步了。
他身无长物,修为也不高,能让不灭元灵如此惦记的,想来也就剩下他这个人了。
持修不再怀疑,晨曦就是喜欢他。
……
第50章 剑修(八)
照月秘境中的灵泉是无心剑君特地留给剑道传人的,不仅灵气浓郁,还混有许多珍惜灵药,能帮人洗净伐髓,开拓灵脉。
持修在得到了无心剑君传授的《无心剑诀》后,进入灵池中修炼,霎时充裕的灵气灌注进他的身体,他的修为开始快速上涨。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圆满。
半步金丹!
睁开眼,眼底残留着惊讶,摊开手掌,充盈的力量比先前强大了数十倍不止。
若非担心进步太快根基不稳,持修的修为甚至还能继续涨。
但就算如今这样也很可怕了,有秘境遮蔽天机,他暂时无法经历金丹雷劫,只能算半步金丹。
等到出去之后,雷劫降临,他能渡过去,就是实实在在的金丹真人了。
如此飞速的进步,难怪修仙界的人挤破头也要往秘境里钻,秘境里的机缘是真的能让人一飞冲天。
从灵池里出来,里面的灵液还剩下一些,掌握有控制秘境的金珠,这地方已经变成了他的后花园,随时可以进来,持修也不必急在一时。
灵力烘干身上水液,又施展了一个清洁术,持修朝着石屋走去,想到某只白猫的洁癖,脚步顿了一下,干脆换了一身衣裳。
石屋分为好几间,和洞府的格局一致,其中专门开辟出了一间用来堆放功法玉简。
此时晨曦就呆在这间石室内,翻阅着无心剑君留下的阵法,能被化神修士看上的东西,都有其独到之处。
妖族寿命漫长,晨曦脑中关于他这一族修炼的传承记忆主要就是吞吐月华和睡觉,进度实在缓慢,索性将更多心思放在了钻研阵法上。
持修走到他身边,看到他正在钻研‘万劫无生阵’,一下皱起了眉。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半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同归于尽的阵法。
“你少看这些东西,难道还真的准备把自爆当绝招用?”
“为什么不可以?反正也能复活。”
持修语塞。
晨曦又上下扫了他一眼,看的持修身体都有些僵硬了,才惊奇道:“修为增长的好快,按照这样的速度,化神也用不了多久。”
持修浇他冷水。
“你真以为化神是那么容易达到的?修仙界修士何其多,又有几个化神?”
“别人或许不可以,你却是有很大的机会,我相信你。”说这话的时候晨曦猫儿眼一眨不眨,比持修自己还要有信心。
持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心里生出古怪的感觉,只觉得晨曦傻的可爱。
他多半是疯了。
“要离开了吗?”
“嗯,秘境之中无法渡劫,我需要出去渡金丹雷劫。”
“那就走吧。”
晨曦也干脆,这石室中的阵法不多,他已经全部记在心里了,甚至还搜罗了许多布置阵法的材料一并带走。
如今两人的家当,别说和筑基修士比,就是许多金丹修士也没有他们富裕。
手掌握住金珠,持修准备开启秘境的传送阵,看了看站在一步开外的晨曦,垂落衣袖下的手掌紧了紧,一把拽住人的手腕。
而后脚下白光一闪,两人眼前的景象发生变化,再出现时已经漂浮在一座小山上方。
持修早就看过照月城周围的地图,略一对照就判断出来,此地应该是秘境的北边,相距百里左右。
比起其他建有城镇的地方,已经算得上偏僻,倒是可以渡劫。
“就这里吧。”
“好,容我先布置几个防护阵法。”
“嗯。”
自从知道晨曦对自己的心思之后,持修对晨曦的信任感就上升了许多。
不仅没有随时随地的防备晨曦,连渡劫用的阵法都愿意交给对方布置。
“你还有事吗?”晨曦突然问道。
持修只觉得莫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松手?”
晨曦举起自己的手,持修还拽着他的手腕,大概是怕传送分开,拽的很紧。
伶仃的一截腕骨,肌肤白皙如雪,此时被禁锢出一圈红痕,惹眼至极。
持修蓦地缩回了手,神情看不出喜怒。
“去吧。”
却在晨曦转身离开去布置阵法后,看着自己的手掌出神,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的触感。
送到鼻尖,极其浅淡的一丝柑橘苦香飘散。
……
三天后。
持修踏进晨曦布置的阵法中,开始闭目养神,直到全身状态都恢复到最佳,他开始调动灵力冲击体内屏障。
因为经脉宽阔,灵力充盈,屏障一下被冲破,霎时更强盛的气息从持修身上浮现。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浮现黑云,有雷光在云中闪烁。
……
此时距离持修渡劫百里外的某处山崖上 ,白风正烦躁在五蕴宗做客,五蕴宗唯一的金丹老祖新翁真人笑脸陪在旁边。
比起他这个位于岐水州二流宗门的宗主来说,来自于大宗门的白风是需要他巴结的存在。
何况白风年纪轻轻就达到金丹期,天赋实力都不是他一个老家伙能比的。
“还没找到吗?一个筑基修士能跑到哪里去?到底是你故意糊弄我,还是你们五蕴宗的人太废物?”白风毫不客气质问道。
新翁真人赔笑道:“道友消消气,弟子刚刚传来消息,在照月秘境外见到了你说的那个小贼,想来这些时日是躲进秘境了,我宗弟子已经守在秘境外面,一旦他出来,马上通知道友你。”
白风神情这才和缓许多。
“那就好。”
神魂受创可不是小事,他清风真人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等他抓到那个剑修,非要把他碎尸万断不可!
忽地,白风感觉到什么,朝着北方看去。
“咦?何人在此渡劫?”
新翁真人盘算了一下。
“五蕴宗内暂时没有能跨过筑基的弟子,多半是散修,也只有散修会随便找个地方渡劫了。”
“走,去看看。”
……
晨曦站在外围,看到雷劫落下,将持修所在的位置笼罩。
持修的神情并无多少变化,对于这次的雷劫把握很大,只需要熬到雷劫结束就行了。
忽然,晨曦神色微动,朝着天际看去,只见两道遁光由远极近,飞快朝着持修所在赶来。
应该是被雷劫吸引过来的修士,能御使遁光直接飞行的,修为不会低于金丹。
晨曦取出了阵盘,默默注视着两人,除非别有所图,一般不会有修士干扰他人渡劫,但凡事皆有例外。
遁光停在十数丈开外,显露出两道身影,当晨曦看到那白衣青年的时候,就知道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
果然,白风一眼认出雷劫下的持修,平和的神情变得咬牙切齿。
“是他!那个害了我的小贼!他竟然这么快就筑基圆满了。”
“什么?”新翁真人一惊。
白风要找的人竟然一直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突破的这么快,多半是在秘境中获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
“动手,绝不能让他突破到金丹!”
白风率先拿出自己的法器,一把白色羽扇,朝着持修扇了一扇子。
天赐良机。
他们甚至不需要杀了持修,只要稍微干扰一下持修渡劫,持修就可能自己死在天劫下面。
白风面露狞笑。
“这次看你还怎么跑!”
却见羽扇扇出的劲风在距离持修十丈距离的位置突然被一层光幕阻挡,没有影响到持修分毫。
是阵法。
两人这才注意到远处还站立着一位青年,墨发金眸,容貌俊美,气度不凡,手中握着一个阵盘,刚才那一击就是他挡下的。
不过筑基修为,却能依靠阵法挡下金丹修士的一击,显然是精于旁门左道的修士,且阵法造诣不低。
这种拥有一技之长的人放到那个宗门都颇受欢迎,加上晨曦确实长了一张让人心生好感的面容,白风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道友是何人?本真人与那剑修乃是私仇,道友莫要自误,就此收手的话本真人既往不咎,还可以将道友引荐给宗门,如何?”
回应白风的是晨曦祭出的阵盘,又几道光幕升了起来,明显是铁了心的要保持修。
“好好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道友不愿走,那就一起陪葬吧!”
对面的人明显准备周全,可他白风的手段又岂是这么简单?
手指一点,羽扇上光芒大盛,一个巨大的风旋形成,朝着阵法碾压过去。
他倒要看看这阵法能不能挡得住!
同时新翁真人也出手了,他使的是一把木尺,威势不像白风那般惊人,可同样是金丹修士的一击。
晨曦表情凝重,手指连在阵盘上点了几下,颤动的光幕立刻生出白色的雾气,将持修的身影彻底掩盖,只留下他自己在外面。
同时晨曦身上又飞出数道阵旗,一心数用,借助阵法的变化一边化解攻击,一边布置新的阵法。
双方竟然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可依靠外物只是一时,那怕晨曦神魂强大,能同时控制多个阵法,到底只是筑基修为,对面却是两个金丹修士。
手上的阵盘很快损坏了七七八八,晨曦也从阵法的外层退到中心,再退就要把持修暴露出来了。
此时雷劫已经有了减弱的趋势,距离持修渡完雷劫不会太久,白风急了,从身上取出一个卷轴,这是师门留给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上次就是舍不得消耗宝物,结果被持修跑了,这次绝不能再给他机会!
咬了咬牙,白风撕开卷轴,一副千里江山图显现出来,在江山图的中央,一根白色的光柱照射而出。
光柱照在阵法光幕上,如同烈火遇到白雪一般将光幕消融,连破七层阵法,直到最后一层光幕出现空洞,那光柱才彻底消失。
噗——
阵法被破,晨曦受了反噬,吐出了一大口血,气息瞬间萎靡,可一切并没有结束,千里江山图第二道光柱已经在酝酿。
这次再让它发动,就没有阻挡的阵法了,持修很大概率会当场死亡。
危急时刻,晨曦取出了身上最后四杆阵旗,意念一动,阵旗散布四方,激发了他最后的防护手段——万劫无生阵。
万劫无生阵乃是无心剑君收集的众多阵法中最强悍的一种,对阵法材料和神魂强度都有要求,以晨曦如今的神魂只能勉强施展,但效果惊人,
当阵法亮起的瞬间,千里江山图的第二道光柱刚好到达,这次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可光柱却在进入阵法范围后凭空消失了。
就在白风疑惑之时,下一瞬,四道光柱毫无预兆出现,每一道都堪比千里江山图射出的那道,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的扫射。
噗——
噗——
猝不及防之下,白风,新翁真人,包括晨曦自身,只要是处在阵法中的人,全部都受到重创。
无差别攻击,难怪叫万劫无生阵。
晨曦本就有伤在身,又是阵法中修为最低的人,倒地之后只留下一口气,连阵盘都脱手而出,落到了一边。
白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上次被晨曦自爆炸出的神魂伤势还未痊愈,加上要控制千里江山图,几乎是硬接了这一击,同样受伤不轻。
反而是新翁真人逃过一劫,他之前未尽全力,变故发生时立刻给自己多布置了几层防护,没受什么伤。
“别管他,先去把那个剑修杀了!”白风踉跄站起身,对着新翁真人吼道。
同时恨恨的看着晨曦,等解决了持修,他再来跟这个阵法修士算账。
新翁真人虽然不想冒险,但怕得罪白风,还是不情不愿朝着持修走去。
见状,那怕晨曦眼前发黑 ,已经虚弱的连呼吸都艰难,还是撑起身,朝着前方爬去,想要把掉在地上的阵盘捡回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触到阵盘的时候,一只手掌先他一步将阵盘捡了起来,轻轻放在他的手中,平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休息一下,剩下的交给我。”
抬起头,是持修冷峻的脸,眼底的杀意浓郁至极,晨曦还是第一次看到持修这么生气,不过不是对着他。
真好,雷劫结束了……
他松了一口气,虚弱的闭上眼睛休息,远处响起惨叫声,他却已经无力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血腥气飘了过来,有人将他抱起来,一枚丹药喂到唇边。
晨曦睁开眼看了看,偏开了头。
持修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仔细去听,又能听出几分颤抖。
“洗过手了,快吃,吃了就没事了。”
“没用的……”气若游丝的声音,晨曦的表情却很平静。
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哪是一枚丹药救的回来的。
“没关系,试试。”
持修强硬的想要把丹药喂给晨曦,晨曦再次偏开头,微凉的手掌轻轻搭在持修手臂上,就让持修的动作停滞。
“持修,还生丹难得,浪费在我身上未免可惜,你不要任性。”
这丹药是无心剑君为数不多的珍藏之一,晨曦还指望着以后给持修救命呢,岂能浪费在自己身上,毕竟持修又不像他能复活。
持修一下变了表情,带着怒意的嗓音泄露出几分压抑的情绪。
“到底是谁在任性?你就这么喜欢找死?还有这‘万劫无生阵’,谁允许你用的?”
“咳咳……没有它我今天还没法拦住两名金丹修士呢。”晨曦嘴角竟然露出些微的笑意,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开心。
“很好用,不是吗?”
持修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一只手掌拽紧。
浓烈的情绪横冲直撞撑的他难受,可看着晨曦气息逐渐微弱,又发泄不了一点。
终于,怀里抱着的人彻底失去声息,金色的眼眸化为灰败的宝石,再彻底闭合,消失。
如噩梦一般的记忆重现。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座宅院里,成了那个弱小的智明和尚,眼睁睁看着胡梨死在自己面前。
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已经是金丹修士的持修竟然如凡人一般,生出窒息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