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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遵循本能

楚九辩与秦枭一路朝养心殿外的宫道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楚九辩忽然脚步一顿。

秦枭侧头看他,笑道:“怎么,要回去看我伤口了?”

楚九辩瞥了他一眼。

脑海中系统音还未散去,说的是:【宿主,信徒江朔野请求进入神域。】

江朔野啊。

确实很久没见了。

漠北那边的炼钢事业已经发展了起来,很多军士都已经配备上了钢制的长枪和马具,也用了现代化的训练方式,士兵的实力、服从性和荣誉感都比之前高了许多。

这样的军队,再对上鞑靼,可以说是胜券在握。

只是八万的人数,比起鞑靼十几万的兵丁,还是差了太多,等以后还是要先征兵才行。

再等等吧,等到朝中无人能再对征兵之事指手画脚,楚九辩就可以直接从宫里下令,要江朔野征兵,届时对方也不用再担任何风险。

思及此,楚九辩忽然想到最初的时候,他还想着用江朔野和他手下的兵与秦枭对抗。

可现在,这个念头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毕竟除非他或者秦枭想要推翻百里鸿自己当皇帝,否则没机会与彼此对上。

但他们与百里鸿现在的关系,远没到互相提防、甚至准备推翻他的地步。

楚九辩收回思绪。

此前他给了漠北那边一些钱,叫江朔野炼钢练兵,但那点钱应该早就花完了。

如今楚九辩手里已经得了司途昭翎售卖丝绸的利润分成,可以再给江朔野投资一下,提高军备,给将士们也吃得好些,这样也能更强壮。

而且漠北军待遇好实力强的消息传出去后,等以后征兵也会有更多人去报名。

瑶台居那边的地龙已经做好了,楚九辩本也想着过两日就搬回去,这样进神域也方便些,届时再给江朔野钱。

不过今日既然对方找上来,他便直接给了就是。

楚九辩准备现在就回瑶台居,但不能让秦枭觉得太突兀。

他正想着要不要演一下“困得要死”的样子,就突然感觉太阳穴传来一股刺痛,且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

这熟悉的感觉。

又是神经痛!

而且这一次的疼也来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要狠。

不过现成的借口有了。

楚九辩觉得自己可以借此让自己“昏迷”一下,这样也省了与秦枭解释。

头疼的厉害,他眼睛都有些充血,但面上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用那双疲惫血红的双眼看了秦枭一眼,生怕他注意不到自己正在“假装坚强”。

而后就转了步伐,朝西侧院走去。

如楚九辩所料,秦枭对上他那双眼后,本来调笑的神情就沉了下来。

他快步跟在楚九辩身边,偏头望着青年紧绷的侧脸。

“你怎么了?”他问。

楚九辩有些耳鸣,眼前的路也变得歪歪扭扭,可他却一步步都走得很稳。

隐约听到秦枭的声音,也听不真切,但他却冷静地回应道:“我想睡个午觉。”

秦枭凝眉,便是从身侧,也能看到楚九辩眼底的血丝,有些骇人。

此前从未有过这般情况,秦枭不敢拦着楚九辩,只能陪着他一路踏入西侧院。

院门处铺着石子路,但都磨得很平整,就连百里鸿都走得稳当。

然而楚九辩却忽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向前栽去。

秦枭当即揽住他的腰,将他拽回来。

可怀里的人浑身都软了下来,无骨般靠在他胸前。

秦枭单手搂着楚九辩,另一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却只看到青年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面色。

“楚九辩。”他叫人,却没反应。

秦枭立刻抱起他,大步朝主屋方向走,同时对院中宫人道:“去叫张院判过来。”

“是。”宫人们也没见过楚九辩这个样子,俱是面色大变,快步跑去报信。

秦枭将人抱进屋内,轻轻放到床上,又给他脱了鞋袜和外衣,盖上被子。

张院判呼哧带喘跑过来的时候,就见楚九辩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睡着了。

但他不敢耽误,礼都没行就被秦枭叫去给楚九辩把脉。

这是他第一次给这位神君转世的楚太傅把脉,可这脉象一入手,他就蹙起了眉。

脉象虚浮,还很乱。

他甚至又换了另一只手把脉,可得出的结论还是一样。

楚九辩身体底子特别差,内里大大小小各种病灶。

这就是仙人下凡的代价吗?

可即便如此,楚九辩竟也为了百姓,为了大宁而下凡来了。

张院判心中敬佩。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楚九辩现在的头痛症。

这症状有些像头风,但又不全是,好似比头风还更严重。

“回大人。”张院判对秦枭道,“太傅大人昏迷乃是头痛所致,下官为他施针,该能有些缓解。”

“嗯。”秦枭应了,又看向床上的人。

青年的脸本就又小又苍白,如今瞧着便更憔悴。

为什么会忽然头痛?

楚九辩明明是一个那样能忍耐疼痛的人,可却还是痛到昏迷,那这头痛又该有多严重?

恐怕比他生生撕开自己的皮肉还要疼。

秦枭面色凝沉,浑身气势也威严冷厉,与平日里的模样大相径庭。

张院判不敢多看他一眼,忙定下心为楚九辩施针。

而秦枭却隐隐又想起了此前一些蛛丝马迹。

自从对方将他救好之后,时不时就会发呆,或者注意力不集中。

现在想来,每每那个时候,对方都会眼神涣散失焦,有时候还会不自觉地抬手摸一下额头或者太阳穴

此前他只以为楚九辩是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事,可如今看来,对方那些时候或许也正感受到了疼痛。

只是对方太能忍耐,才会面上带不出一点。

所以,是楚九辩为了救他,才得了头痛的毛病吗?

秦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想起很久远的一件事——

父母恩爱,他从小就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又亲热甜蜜。

有一次母亲为了照顾高热不退的长姐,整整两日没合眼。

等到长姐退了烧,母亲心念一松,便也是头疼,而后也这般昏睡了过去。

那时候父亲便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只安静守在母亲床边。

彼时秦枭年岁还小,不知道为什么母亲都累倒了,父亲会是那样的反应。

当时伍姨娘还是母亲的婢女,偷偷对他说:“老爷那是心疼夫人,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闷着。”

秦枭当时没懂,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只是此前都忘了这些。

可如今,他却忽然又想起了那年那日的场景,想起了那些人,那些对话。

于是,他也感受到了如当初父亲那般无言,却深重的心疼。

疼到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长姐说过,心疼一个人,便会愈发爱一个人。

秦枭之前心疼过老年丧子的祖父,心疼过在宫中如履薄冰的长姐,心疼自小就离家在外的弟弟,自然也心疼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的外甥。

而这些,都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秦枭看着床上昏睡的青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在乎对方。

神域中,楚九辩坐于神座之上,脑海中的疼痛时刻不停。

神经痛与思维状态息息相关,他便是进了神域,这痛苦也不会停。

而这时候,系统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宿主,有位老头拿针扎你。系统检测对方扎的是你头部的穴位,可以缓解疼痛。】

【宿主,检测到备选信徒秦枭在盯着你看,传递出的情绪很复杂,系统正在分析】

楚九辩不想理它,垂眸看向长桌边的江朔野。

江朔野站定后就板板正正行了礼,得了应允才行至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何事寻吾?”楚九辩开口。

冷静、疏离、神秘,令人打心底里感到敬畏。

江朔野一如既往地恭敬道:“回大祭司,属下冒昧,只是许久未感受到您的关注,想与您汇报一下漠北军的情况。”

他练兵颇有成效,且如今军中有一半将士都已经配备上了钢制的长枪,且有特种营将士的刺激,其他将士们也都特别努力训练,都想再上一层。

因而整个漠北军都可谓实力大增。

久久未感受到窥探的视线,江朔野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与大祭司断了联系,或者自己已经不够敏锐,感受不到那种窥探感,因而才借着午睡的时间求见大祭司。

眼下见大祭司并未离开,他便放下心。

其实江朔野早就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间,对大祭司有了依赖,生怕不得神明庇佑。

这或许是每一个得到神明眷顾的凡人,都会有的心里倾向。

所以江朔野便是意识到了这些,也并未觉得不妥。

神明庇佑的不只是他,还有整个漠北,甚至整个大宁。

而他也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与大宁,都需要神明。

所以,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尽自己所能地获得神明更多的恩赐,为百姓谋更长远的福利。

江朔野将自己的近况都告知了大祭司,得了对方一句“你做得很好”的夸赞,便觉得神经一松,也有心说些别的。

或者说,是试探神明的态度。

“漠北如今的实力,不知能否打下鞑靼。”他语气谨慎,显然是斟酌过的。

楚九辩脑海中的疼痛渐渐弱了些。

听到江朔野这话,他也心念一动。

鞑靼肯定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大宁还不需要一味扩张领土,必须要先稳住内部。

所以他们现在要给外邦的印象,就是大宁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底线,绝对不会主动出兵。

不过不能主动没关系,他们可以“被动”。

逼着、或者引导着,叫鞑靼先动手。

“时机未到。”楚九辩知道江朔野是想知道他对此事的态度,便神神叨叨开口道,“待到时机合适,一切迎刃而解。”

待到时机合适,楚九辩就能以皇帝的名义下令征兵,再引导鞑靼进攻。

届时江朔野率军反击,直接打到对方王庭,彻底占领那边即可。

这样一来,自然就是“迎刃而解”。

虽然楚九辩只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但擅长脑补的江朔野,却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双眼明亮,起身恭敬作揖应是。

这第一位信徒,从一开始到现在,始终处处谨小慎微,像是那种课堂上沉默但努力的好学生。

楚九辩就又拿出了丝绸的分红,大半部分都给了江朔野。

江朔野自是推辞不过,便千恩万谢地收下。

待出了神域之后,他就立刻忙着去盖更大的炼钢坊了。

而楚九辩也从神域中出来,重新感受到了身体及周围的感觉。

他躺在床上,盖着拥有秦枭味道的锦被。

张院判已经走了,秦枭也不在他身边,而是在一个屏风之隔的茶桌旁。

楚九辩缓缓睁眼,偏过视线便能看到屏风外除了秦枭还有一道身影,再听声音,竟是秦川。

秦川声音压得低,但楚九辩还是能听清。

对方说他自己午间与陆尧去了陆家赴宴,陆尧学人际交往学的很好,在外面已经能用智商代替情商把人玩得团团转。

就是那兵部尚书陆有为,散席的时候都与陆尧笑眯眯道别,一脸看自家小辈般的满意神情。

不知道的人看了,还真以为陆尧与他是一伙的,可整个宴席下来,秦川也没听到陆尧说一句要给陆家效命的话,都是引导着,让众人往那处想罢了。

秦川也是刚刚,才又一次感受到了陆尧的聪明程度。

简直匪夷所思。

当然秦川也没闲着,而是借此机会,探到了陆家大部分的防卫所在位置,以及陆有为所在的院落和书房位置。

陆家家主陆烬烽是个武夫,也是个较为直来直往的性子,做不得太隐秘的事。

所以若陆家真的与鞑靼合谋,害死了秦景召夫妻,那往来信件或者一些能证明这些事的东西,就只可能藏在兵部尚书陆有为那里。

如今秦川已经得了对方书房的位置,只缺一个进去搜查的机会。

“那里看守的暗卫和府兵数量太多,我没办法靠近。”秦川低声道。

他刚说完,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秦枭叫了进,不出意外,是秦朝阳。

对方进来后也没看屏风后可能存在的楚九辩,先对着秦枭和秦川躬身一揖。

秦枭挥挥手,道:“正好有事问你。”

“大人请问。”秦朝阳道。

秦枭:“此前让你盯着陆家六房那对夫妻,有何异样吗?”

秦朝阳道:“属下正打算汇报这事儿。”

原来他一直派人盯着陆家六房那对夫妻,他们的儿子就是当初与王涣之的小儿子一同吃曼陀罗,随后被秦枭当众在宫门口斩首的那位。

此前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但今日这夫妻俩却出了件事。

秦朝阳将下面人汇报上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原来是这陆家六房共三个儿子,死了孩子的这对夫妻在家中排老二,一直不受重视。

这次独子去世,夫妻俩更见识了人心冷暖。

他们本想着趁着年岁还不算太大,就再拼个孩子,但家中却要他们把大哥的儿子过继到自己名下。

这夫妻俩是他们一大家子人中最有生意头脑,也最有钱的。

让他们过继大房的儿子,为的就是他们手中那些资产。

夫妻俩不愿意,争吵间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这妻子便摔倒在地,流了许多血。

之后才知道她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只是因为忧思过度,又确实年岁大了些,所以胎坐得不稳,这一摔不仅摔没了这个孩子,还把她之后生孩子的能力都剥夺了。

“他们夫妻二人眼下该是满心恨意的。”秦朝阳道。

他们恨秦枭杀死了他们的儿子,可秦枭太强大了,而且距离他们太远,就是想报仇都没有机会。

可陆家不一样,陆家那些人就在他们身边,看得见摸得着。

恨意这东西,面对越亲近的人,便越深刻。

所以,这对夫妻现在最恨的不是秦枭,而是陆家,是偏心的父母,是所有的陆家人。

“想办法叫人去接近他们。”秦枭道,“待他们放松警惕,就引导他们去找陆家通敌的罪证,举报给本王。”

陆有为的宅院他们外人进不去,陆家自己人总会找到办法。

而这夫妻俩对陆家和秦枭都有恨意,若是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找到陆家的罪证交给秦枭,就能让这两方斗得你死我活。

那他们拼死都会去做,只是要有足够的能力和头脑才行。

“派去的人最好谨慎些,不急着动手,待到摸清更多消息,再教他们夫妻如何去做。”秦枭道。

秦朝阳应下。

【检测完毕。】

系统忽然开口,楚九辩差点都被它吓一跳,不小心发出了些动静。

屏风另一侧的三人都是一顿,而后秦川和秦朝阳便转眼就出了房间,只留秦枭一人。

楚九辩:“”

系统不管楚九辩什么想法,继续道:【系统通过最权威的微表情与人际关系等等方面的分析,得出结论——】

【备选信徒秦枭,是在心疼宿主。】

楚九辩眼睫轻颤了下,心脏也不轻不重地漏跳了半拍。

下一刻,男人高大的身影便从屏风后走出来,两人隔空四目相对。

楚九辩避开视线,翻了个身往床里边靠了靠。

他听着秦枭脚步走近,到了床边坐下。

床另一侧沉了沉,而后就没了什么动静。

楚九辩等了等,只感觉一道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身后,几乎要将他盯个窟窿出来。

“”

好几分钟过去,谁都没动。

最后还是秦枭开口,声音很轻:“好些了吗?”

“嗯。”楚九辩含糊地应了,目光落在墙壁上,也没什么焦距。

又是一阵沉默,而后身后又想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听着像是秦枭在脱鞋脱衣服。

楚九辩翻身看去,果然看到男人已经褪下了外衫,只着一身黑色锦缎里衣。

他一条腿跪在床上,另一条还踩着地,显得越发长了。

里衣带子系的很松,随着男人向前微微倾身的动作,露出大片蜜色的精壮胸膛。

左心口处的刀口已经愈合,也拆了线,不过颜色还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想来以后定会留疤。

秦枭注意到他转身,就抬眼看他,发现对方的视线又盯着他胸口看。

“”他低笑了声。

楚九辩抬眼看他,陷入对方那有些揶揄的暧昧双眼,却不闪不避。

不就是胸肌吗?

都是男人,他看一眼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在秦枭放开被角,转而握着他的手按到那有些硬的胸肌上时,彻底泄了。

但他也没收回手,而是本能地与对方僵持着。

手下皮肤温热柔韧,一下一下强有力的心跳声震得掌心都有些痒。

秦枭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九辩,视线从对方有些飘忽的双眼,到那双红润起来的唇瓣上。

喉结滚动,秦枭握着青年手腕的手收紧了些,拇指暧昧地摩挲着青年手腕内侧,好似能摸到其中震动的血脉。

楚九辩忽然觉得有点热,指尖不知为何想要收紧,可看起来倒像是在捏男人的胸肌。

他抬眸,就见秦枭双眸幽邃,沉地令人心悸。

都是男人。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男人蓬勃的念头,以及那股强烈的、凶悍的,想要占有他的渴望。

手被男人握着,缓缓向下,划过那块块分明的腹肌。

指尖触碰到锦缎微凉的裤沿,楚九辩眼睫都在颤,半张脸都埋在了被子里,露出来的耳尖通红一片。

但他没有抽回手。

秦枭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他闭上眼,到底还是松开了青年的手。

而后,他就躺进被子里,手臂一捞就将楚九辩捞进自己怀里,紧紧贴着。

小腹处明显的感觉,楚九辩几乎能胡乱感受到那可怖的长度。

他抬眼,与男人近在咫尺的视线相对。

秦枭眉心一跳,将青年的脸按在颈间,嗓音低沉中带着难言的哑意:“别这么看我。”

楚九辩没说话。

半晌,他才闷声道:“有点闷。”

说罢,他就又像个布娃娃,被男人轻而易举地翻过身,背对着抱进怀里。

或许是动作有些粗鲁,两人撞在一起。

楚九辩本能地颤了下,秦枭的呼吸也明显重了些。

无人说话,也没谁敢再动了。

楚九辩闭上眼,脑子里有些乱。

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些事,从未有过的滞涩。

很久了,从秦枭重伤回来开始,他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秦枭相处,又该如何面对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

他只能遵循本能。

可便是他的本能,也总是互相矛盾,时而想要离秦枭更近一些,再近一些,时而又想离他远远的,不要有任何关系才好。

他看不透自己。

身后的男人呼吸渐渐平稳,身体上的变化却始终存在。

忽然,楚九辩听到秦枭说:“谢谢你。”

楚九辩一顿。

“谢谢你救我。”秦枭说,“我欠你的太多了。”

楚九辩半晌无言。

许久之后,也不知道秦枭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小声道:“那你就对我再好一点。”

秦枭没说话,但却把他抱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九别怕,他会用行动证明的[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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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王家之变

夜里,王涣之与谋士王漳一同来了东市。

平民区的东市也很热闹,但比起西市的豪华程度却差了许多。

便是往来行人,与其中的一个个酒楼戏坊等,也比不得西市的富贵,但摊贩的叫卖声与往来行人却不少,倒是比西市更有烟火气。

不过眼下已经入了深夜,又是冬日,因而便是还没到大宁规定的宵禁时间,东市街上的摊贩也都已经离开,沿街的商铺也关了大半,只其中一些酒楼、赌坊和烟花巷还亮着灯。

王涣之自诩名流,甚少来东市。

或者说,他几乎就没怎么与平民百姓打过交道。

眼下甫一踏入这东市主街,他便略略皱眉,不过顾忌着所谓风度,倒也没什么,只抬脚往前走。

王漳比他略强一些,但也不住左右扫视。

看到青楼窗户上倒映交缠着的身影,他就快速避开视线,心道真是粗俗不堪。

再瞧见某个酒楼门口挂着的厚重麻布门帘,也觉得好似脏了他的眼,总归眼底也总带着些高高在上的聛睨。

在他们二人前头,则是一酒楼小二打扮的男子。

他微微躬着身,不敢走得快,也不敢走得慢,余光始终注意着身后两位贵人。

东市街巷略窄,马车行进不便,他们这才一路走过来。

偏偏他们要去的地方又在街市深处,因而这一路冒着寒风冷雪,步履匆匆。

王涣之与王漳身披狐裘,戴着兜帽,可便是如此,这一路走着也只觉浑身都冷得打颤。

若不是知道那约谈新纸之人是不愿暴露身份,才约在此处,王涣之二人都要觉得是有人故意耍他们玩了。

就这般一路走了小一刻钟,小二才终于停下来。

他们眼前也出现了一家名为“银絮楼”的二层酒楼,瞧着半新不旧,与这街上其他酒楼都差不离,甚至还比不得刚入街口时那家。

“二位贵人,就是此处了。”小二掀开酒楼门口的帘子,又推开门。

室内的暖意顷刻间洒出来,王涣之二人便立刻抬步走了进去。

酒楼内部还算干净整洁,一楼摆着许多桌椅,还有几桌客人在用饭。

瞧见有人进来都看过去,见两人打扮贵重,有人视线里多了好奇与探究,但也有人不敢多看,纷纷避开视线。

王涣之与王漳下意识拢了兜帽,将脸遮得严实些。

与造纸之人见面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他们堂堂王家家主与族老,来到这般小小酒楼,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小二领着二人一路向楼上走去。

二楼是一个个包厢和客房。

行至一处包厢前,小二抬手轻敲了几下房门,听到里面人应声,他就推开门,将王涣之和王漳让了进去,自己则关好门离开。

王涣之一进门,就抬眼看向屋内坐在桌边的那人。

那是个戴着面罩的中年男子,头上也戴着草帽,瞧不清面容,单看身形倒是有些矮胖,大腹便便的模样。

“二位请坐。”那男子起身,指了指桌边另外两个椅子。

王涣之抬步走过去坐下,王漳亦然。

男子待他们落座,这才自己坐下来。

而后他又抬手给王涣之和王漳都倒了热茶,递过去道:“两位一路冒雪而来辛苦了,实在是在下不好露面,这才难为了两位,还望海涵。”

这番言行举止,倒是给足了尊重,叫王涣之与王漳这一路冒着风雪而来的恼怒都散了不少。

不过他们到底还是有些怒意,因而也不与男人客套,开口就道:“茶就不喝了。阁下遣人领我们来此,当是想好与我王家合作了吧?”

男人便也不再客套,说:“王家是天下第一的书香世家,此前又有琅琊金纸这般好物什,在下自然是想与王家合作。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涣之。

王涣之对上他的双眼,便见那双眼瞳孔好似是褐色,眼眶也深陷进去,一瞧便不似中原人,倒像是西域那边的。

原来是西域来的。

王涣之心里有了计较,防备心也放下了些。

“只是什么?”他问。

男人就道:“只是王家始终有两方势力与在下接触,不知这其中可有什么缘故?”

王涣之一听,当即与王漳对了对视线。

看来他们此前听到的消息没错,王其琛那个逆子竟也想办法搭上了这造纸之人。

不过现在看来,显然是王涣之这个家主更胜一筹。

王涣之想要快点那些新纸合约的心更压不住了,生怕他若是拿乔,转头就被王其琛捷足先登。

届时他才是真的要被对方给踩在脚下。

不过谈判这东西,自然不能露出自己的底牌,因而王涣之没有直接说自己能出的价,而是道:“两方人马自然都是我王家人,只是想要多寻些机会,这才分成了两路,却不想竟都与阁下搭上了关系。”

男人闻言好似是放下了心,笑道:“有王家主这话,在下便放心了。”

王涣之没说话,王漳便开口道:“新纸生意交易数量巨大,不知阁下可否拿些新纸给我们瞧瞧,也叫我们知道这银子花得值不值当。”

说着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桌上。

桌上从一开始就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与大宁如今用的纸张大小一样,王漳方才一进门就注意到了,猜测里面应当就是“瑶台青纸”。

只是他们还是要先亲眼看看那瑶台青纸的模样,顺便探一探这西域商人是否真有新纸。

那西域商人便道:“二位放心,在下做了几十年生意,从不做假。”

说着,他就伸手打开了那盒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了一张宣纸。

洁白、柔韧、光滑细腻,恍若神物。

王涣之和王漳看过去,目光都惊滞了片刻。

果真是好纸!

他们王家人,就没几个不喜欢文墨的,自然也喜欢文房四宝。

笔墨纸砚,他们王家都有涉猎,不过其中最出名的还是他们造出来的纸。

可眼前这张纸,却彻底颠覆了他们此前对于“纸”的印象。

王涣之和王漳,也终于知道为何这纸都未出售,就已经名动京城,原来真不是夸大其词。

西域商人瞧着他们二人的模样,把手中纸张铺在桌上,道:“二位可以入手瞧瞧。”

王涣之当即伸手,轻轻抚摸那光滑中带着微微磨砂质地的纸页。

王漳亦是如此。

“这般纸张,瞧着光滑,入手却又有些粗糙,非常适合落笔。”王漳感叹道。

王涣之也是爱不释手。

是了,这般纸页才配得上他的诗作。

待到将这纸的制作方法拿到手,他定要将自己此前写下的诗作全都重新誊抄一遍。

如此传到后世,定会叫后人膜拜。

见他们二人一心扑在之上,西域商人开口道:“二位觉得如何?”

王涣之和王漳一怔,这才意识到他们方才都有些失态,忙敛了神色。

“还不错。”王涣之淡声道,“不知阁下这造纸术开价几何?”

“造纸术?”商人笑道,“二位恐怕是误会了,在下不卖配方,只卖成品的纸张。”

王涣之他们其实之前就猜到了。

如此暴利的生意,造纸之人握着配方和工艺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进项,可比一次性买断合适得多。

“成品纸张,不知开价几何?”

三人在屋内聊了大半个时辰,王涣之和王漳才离开。

不过他们手里已经多了那个长方形的盒子,里面放着两张新纸,是西域商人送给他们的。

而他们也给了商人随身携带的十锭金子,算作订金。

待到明日早间天亮之前,王家需要再派人将三箱金子送去城西的一处小客栈,届时他们也能拿到第一批的新纸。

共三十张。

物以稀为贵。

这三十张纸,每一张,王家都绝对能卖出天价,也能再次替王家扬名。

而且王涣之拿到新纸的售卖权,地位就会远远高于王其琛,家主之位坐得稳不说,或许还能想办法将少主之位转给王文耀。

如此种种,这三十张瑶台青纸的价值,远比那三箱金子高。

王涣之和王漳都觉得自己赚大了,但怕那商人后悔,所以便是签完了合约,都离开了东市,他们都表现得很平静。

一切等明日一早完成交易再说。

而在他们离开了将近半刻钟后,那西域商人便起身出了包厢,转身朝更里面的客房走去。

敲开其中一间房的房门走进去,西域商人便脱了脸上和头上的伪装。

若是王涣之和王漳在此地,就会惊奇地发现此人分明就还是中原人的模样,只眉眼较常人更深邃些,这才显得有些像西域人。

而这人褪了伪装后,便恭恭敬敬朝窗边软榻上倚着的人躬身作揖,道:“少主,合约签下了。”

他上前两步,将刚得的十锭金子放到桌上,说:“这是他们付的订金,如您此前预估的一样,明日他们会再送三箱金子过来。”

一袭粉衫的青年单手撑着脸,眼睫轻颤,狡黠的狐狸眼缓缓睁开。

他看向面色冷肃的男人,懒声道:“辛苦了,拿两锭金子去买些酒吃吧。”

男人一向知道少主大方,闻言还是心中一喜。

两锭金子啊!

这都够他吃多少酒了?

“谢少主赏。”男人躬身作揖。

“去吧,明日早些过去,莫叫人等急了。”王其琛道。

男人便转身离开。

第二日。

午时,饭后。

王家议事堂中难得聚齐了几乎全部的族老,主位处两个位置,分别坐着家主王涣之,与礼部尚书王致远。

再往下几排座椅与茶桌,从官职和地位的高低排列。

少主王其琛坐于下手,户部侍郎王朋义坐在他对面,在他们二人身后,分别是其他族老,在他们二人下手,则地位都更高些。

像刑部侍郎王汝臻、吏部郎中王毓、族老王漳等等,都是些熟面孔。

还有一位,是王涣之那个被他寄予厚望,自小就宠爱的二儿子王文耀。

王文耀不是长老,又未入仕,因而只凭着家主之子的身份,才能列席,但也只能在末席。

他抬眸,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上首处那道浅粉色的身影。

成为少主,才能坐上那高位,才有机会争取下一任的王家家主之位。

王其琛若有所感,竟忽然朝他看过来。

王文耀面色冷肃,一副与王涣之一模一样的清高样。

王其琛勾唇,淡淡收回视线,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

他的对手,从来都不是王涣之的儿子,而是王涣之本人。

母亲的死没有证据证明是王涣之所为,但没关系,他一样要报仇。

还有那个踩着他母亲的尸体上位的王家主母,也要付出该付出的代价。

待众人都来齐了,王致远才偏头看向王涣之,道:“家主今日叫我等齐聚于此,可是有何要事?”

他老早就发现他与王涣之中间的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瞧着是纸张大小。

看来王涣之这是拿到了“新纸”,特意请了众人过来展示呢。

王涣之等的便是这句话,闻言淡淡一笑,一副清风朗月的姿态。

“确实有一事要与诸位说。”王涣之道,“近日京中盛传的瑶台青纸,其实出自西域。我遍寻许久,终于在昨日与那造纸之人谈好了合约,今早亦花费三箱金子,得了最新的三十张瑶台青纸。”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造纸之人那般神秘,家主竟能寻到对方,果真厉害。”

“三十张新纸,老天爷。如今那一张纸可都是千金难求,才三箱金子就能换得三十张,实在是”

有人抓紧时间拍王涣之马屁,有人已经开始做起发财梦,但也有人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只是不知这纸卖出去天价之后,那造纸之人是否会反悔,不再卖我们?”

王涣之听到了,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才道:“诸位放心,我已经与他签订了协议,预定了百张新纸,还派人跟着他回了住处。”

话未说明,但大多数人都听明白了。

王涣之根本就没打算做长久的合作生意,他就是想要造纸术。

因而他又预定了大批的纸,叫那造纸之人不得不再去造纸,而王涣之命人悄悄跟着对方,就能寻到造纸之处,亦能想办法偷学或者直接偷到造纸术秘方。

一本万利的买卖。

众人心里都明白了,但这件事传出去实在不好听,王家人最要面子,自是没人开口说些什么。

其实若是真的要面子,他们完全可以叫王涣之堂堂正正地做生意。

可利益当前,他们的面子又好似一文不值了。

众人对王涣之的夸赞和马屁一拥而上,对方面容冷淡疏离,但却没开口谦虚一句,显然很是受用。

王致远与王朋义等少主一派的族老,都有些看不上眼。

王其琛则是看得好笑。

他也确实笑了。

他笑得声音不大,但因为王涣之始终注意着他的神情,所以第一时间便发现了。

“其琛。”王涣之看着他,淡声道,“你为何发笑?”

他端着一副“严父”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王其琛父子关系还不错。

可如今堂内这些人,谁不知道他们二人水火不容?

不过他能装,王其琛比他还能装。

青年笑眯眯地看着王涣之道:“笑,自然是觉得开心。我这是替父亲您开心呢。”

王涣之唇角轻扯了下,好似看穿了他的“无能狂怒”。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道,“你年岁尚轻,还是多听为父的话,才能走得更长远。”

这话,就是说王其琛再怎么起势,也始终斗不过他这个老子。

王其琛却不恼,依旧笑意盈盈,说:“父亲说了这么多,为何不将那新纸拿出来给我们瞧瞧?莫不是诓我们的?”

此言一出,众人也都看向王涣之。

他们倒不觉得王涣之会骗人,只是想看看那传闻中的新纸罢了。

王致远则深深看了王其琛一眼,偏头对王涣之笑道:“少主说得是。不若就请家主拿出新纸给我等见识见识。”

他都发话了,王涣之自是无有不应。

不过他本来也打算给众人看的,毕竟眼见为实,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于是打开桌上的盒子,里面纯白柔韧的纸张,只一眼就叫人惊叹连连。

王涣之勾唇,朝坐席末尾看去,说:“文耀,将新纸拿给众位族老瞧瞧。”

他有意表现出自己对王文耀的看重,也叫他能有机会在众人面前刷刷脸。

王文耀也不怯场,起身应是,而后行至桌边,端起那不算重的木盒,先是给王致远看。

再依次往下。

王文耀特意绕了一圈,得了所有人的惊叹之后,才回到最前头,给王其琛看。

王其琛却只是瞥了一眼,便笑道:“父亲可真是有趣,竟拿这一张纸糊弄大家。”

“什么?”王涣之凝眉。

王文耀也定定看着王其琛,沉声道:“兄长,这纸柔韧纯白,裁剪整齐没有毛边,处处比咱们的琅琊金纸还要好上数倍,如何称得上糊弄二字?”

“你急什么?”王其琛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微卷的长发散在肩头,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

他指了指那盒子里的纸,说:“我的意思可不是纸不好,而是这纸,只有一张,非是三十张。”

他又看向王涣之,微微一笑道:“父亲,您被人耍了吧?”

王漳自始至终都注意着王其琛的反应,如今听他这话,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心慌。

王涣之却冷嗤一声道:“无知。这剩下的纸自然是在这张纸之下,如何就只有一张了?”

户部侍郎王朋义这时忽然起身,道:“少主此话倒是有道理,若是那商人只在最上面放了新纸,剩下的都是普通纸页怎么办?”

“王侍郎多虑了。”王涣之道,“这般重要的生意,我自是一一查验过。”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他起身行至王文耀面前,伸手轻轻把那最上面的纸拿起来。

正准备叫王文耀将剩下的纸展示给众人看,他却猛然怔住,瞳孔骤缩。

王文耀也瞧见了第二张纸的模样,脸色巨变。

“怎么回事?”王朋义状似不解地凑过去看了眼,而后惊讶道,“等等,这纸怎么发霉了?”

闻言,众人纷纷想要凑过去看。

王朋义已经伸手将盒子从王文耀手中抢过,直接将里面剩下的二十九张纸都倒了出来。

纸张哗啦作响,纷纷洒落在地。

众人一看,那泛黄粗糙的纸页上,还有淡淡青黑色的霉菌,瞧着比那些仓库里堆积腐坏的普通纸张还不如。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一团乱,不过却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全都看向王其琛。

“王其琛!是你!是你害我!”王涣之显然也猜到了缘故,气得手都在抖,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端方自傲,“你竟然敢耍我!”

他都一一检查过这些纸,当时都好好的,如何现在竟都发霉泛黄?

只能是王其琛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王文耀生怕他气出个好歹,忙过去扶住他。

王其琛确实做了手脚。

他直白地颔首应是,笑道:“父亲,您该庆幸这次遇上的是我。若是他人,我王家这些银子可就找不回来了。”

王涣之浑身发颤:“你、你——”

王其琛不给他继续发疯的机会。

他转头看向堂外,抬手拍了两下,接着,堂屋门便打开,几个小厮抬着四个大箱子走进来。

箱子放到地上,众人只一眼就看出其中有三抬都是王家库房中放金子的箱子。

还有一箱,上面印着“瑶台书铺”的字样。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抬着箱子进来的小厮将那三个箱子都打开,三箱金灿灿的金子都没得到众人一点眼神。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第四个箱子内部。

里面纯白柔韧的纸张,不正是千金难求的瑶台青纸吗?

“不、不可能。”王涣之牙齿都磕在一起吱嘎作响,“他这个才是假的!”

然而王致远与王朋义等人已经走过去,他们一人一张,小心翼翼拿出箱子里的新纸。

全是一模一样的纯白纸张,如雪如月,王涣之只觉得气血上涌,险些晕过去。

王其琛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父亲这般激动,莫不是为我感到骄傲呢?”

“既如此,那便再叫父亲开心些。”他看着王涣之越发难看的脸色,笑意渐深,“这瑶台青纸,从一开始便是我的产业。”

王涣之气得再也撑不住,真晕了过去。

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耻的。

“父亲!”王文耀紧紧扶着他,但他本身就瘦弱,根本撑不住一个彻底昏死过去的人,一个踉跄就坐倒在地,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狼狈。

王其琛当即换上焦急的神色,叫小厮道:“没看家主都开心晕了吗?还不快些扶回去?”

小厮们应是,七手八脚地把王涣之给抬了出去。

王文耀从地上起身,双目赤红地瞪着王其琛,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恨恨抬步跟着王涣之身后跑了出去。

王其琛并不在意,他转头看向堂内众人,笑眯眯道:“辛苦诸位族老今日来此看戏,晚些时候晚辈就叫人给诸位各送去两张新纸,诸位拿去赏玩便是。”

说着,他还朝众人躬身一礼。

此前这父子二人对阵,却从未摆到明面上,所以众人心中都有各自偏向。

但今日这明面上的一场对局,明眼人便都看出了其中门道。

这少主,可比家主强太多了。

比家主那位寄予厚望,却只会闷头死读书的二儿子王文耀,也更强得多。

众人面上都笑吟吟,纷纷与王其琛来交谈,便是此前对他不假辞色的族老,此刻也都有了笑模样,显然是开始偏向他了。

王其琛对付这些人也游刃有余,如一只粉色蝴蝶般,在这些族老之间游走谈笑。

王朋义与祖父王致远二人站在人群之后看了一会,笑说:“真是长大了。”

还记得先家主夫人去世那会,王其琛还那么小一个,穿着一身素衣跪在蒲团上,本该不知事的年岁,可他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却盛满了难言的悲伤和无助。

当时王朋义就想,这孩子他该护着的。

王致远看了眼自己这个自小就心软的孙子,轻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王朋义跟上去,就听祖父道:“你倒是慧眼如炬,早早瞧出了他的不凡。”

“那倒没有。”王朋义笑说,“早些时候,只是瞧这孩子可怜,想多照顾一二。一来二去的,竟也如亲兄弟一般了。”

“好啊。”王致远长出口气,本来挺拔紧绷的背脊,好似在此刻忽然松下了些,就像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

夜里。

楚九辩刚准备睡觉就听到系统提示说王其琛求见。

他便叫了人先进神域。

秦枭换上崭新的里衣,也不系带子,转身就见楚九辩已经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

他行至床边躺下来,掀起被子盖住自己,却露了胸膛往上的地方。

屋内灯火昏暗,平白将男人蜜色的肌肤映照地更加暧昧勾人。

楚九辩的视线不受控般落在男人明显的锁骨上,又缓缓往下。

昨日便是如此,他还以为秦枭是无意的,可今日又是如此。

怎么可能每次露出的角度都这般刚好?

且肌肉这东西,放松状态下可是软的,但秦枭的肌肉,楚九辩每次摸上去都是硬的。

所以,秦枭在他面前时,总在刻意展现这身优越的肌肉线条。

楚九辩抬眸对上男人的视线。

四目相对,两人忽然同时开口。

秦枭:“要摸吗?”

楚九辩:“你在勾引我吗?”

楚九辩:“”

秦枭低笑一声,忽然翻身凑近了楚九辩。

楚九辩本能地向后退去,可秦枭却轻松将他困在怀里,握着他的手就按在胸肌上。

“我说过。”秦枭道,“想摸就摸。”

楚九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上眼,决定遵从内心。

“睡觉。”他闷声道。

秦枭就笑,胸口的震动通过掌心传到楚九辩那里,震得他的心脏也微微发麻。

屋内的灯火熄灭,彻底陷入黑暗。

楚九辩闭着眼,感受着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逐渐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枭握着他手腕的手松了些,男人的呼吸也变得绵长。

睡着了。

楚九辩睁眼,入目一片黑暗。

等了等,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才隐约看清了秦枭模糊的轮廓。

静静看了一阵,他才闭上眼,沉入神域之中。

王其琛正研究司途昭翎和江朔野的椅子,听到大祭司的声音,他才忙起身作揖:“见过大祭司。”

“嗯。”楚九辩问道,“何事寻吾?”

“属下今日做了件事。”王其琛双眸明亮,将今日王家发生的事都说了。

然后道:“瑶台青纸已经开始出售,一下午的时间已经卖出了十几份。”

物以稀为贵,王其琛目前只想赚权贵富绅的钱,定价自然高到离谱。

但便是如此,也还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要不是王其琛控制着量,今日怕是会卖出几百张。

他将今日收到的钱拿出大半,都带进了神域。

这次见大祭司就是为了送钱的,至于为何这么着急,是因为他知道漠北那边需要钱。

江朔野此前进神域的时候,穿的衣裳都还有补丁,定是需要钱的。

只是他不知道,江朔野便是有了钱,也舍不得给自己换身衣服,全都用来给将士们换衣裳和加餐了。

楚九辩想了想,他手里现在确实有些缺钱,便收下了。

不过他叫王其琛之后先不用再给他送钱,等之后有需要再说。

眼下国库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殿试之后朝廷要做越来越多的变动,用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

因此他需要再给秦枭找些生意做。

还有南疆那边,丝绸的生意已经稳定了下来,接下来开春就能种植棉花,此后便又是一笔大额进账。

但这不够,楚九辩想着该让司途昭翎去找找有没有“橡胶树”。

橡胶的用途太过广泛,若是能寻到,且利用起来,配合着司途昭垚和工科进士们的发明能力,定会有出乎意料的益处。

河西郡那边,韩远道也会叫百姓们都种植红薯。

待高产作物问世之后,下半年会有更多人抢着种,粮食的问题便能解决大半。

有粮,有钱,有军队。

楚九辩已经开始为此后可能到来的战争做准备了。

只是光有这些还不够,他还需要军备。

需要战马和兵器。

兵器好说,江朔野那边会持续建更多的炼钢坊,会生产出更多的武器,届时便能装备给漠北军以外的军队。

至于战马,暂时还不能从鞑靼直接抢,所以,只能先与女真通商互市了。

不过这件事不急,楚九辩打算等殿试结束后再与秦枭聊聊具体章程。

而随着殿试日期越来越近。

楚九辩每日也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是忙着殿试当日的事,也准备着殿试结束之后的“夸官”,也就是俗称的“打马游街”。

不过这件事,他并未告知学子们,只叫人带着学子们练习骑马,便是秦枭和百里鸿也并不知道他整日里都在忙什么,问就是“到时候就知道了”。

因此,这两人对殿试之日越来越期待。

京中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便是江湖人士也都来凑热闹。

秦川瞧见了许多好友,也瞧见了一些风评不好的,便会转告给秦枭,秦枭就叫安无疾多注意些。

随着殿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学子们也除了去城防军军营练习骑马之外,基本都不出青云楼了,整日都互相聊着可能会出的题,可能会有的考试形式等。

因为都确定了进入国子监,且其中不少都是楚九辩卡牌中出现过的备选信徒,品性都有保证,所以学子们互相聊起天来就格外投缘亲近。

不知不觉间,他们这六十五人,还没正式成为“同窗”,就已经建立了情谊。

就这般忙中有序。

景瑞二年,三月初一。

期待已久的殿试终于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该小陆闪瞎众人了[狗头叼玫瑰]

第83章 殿试开始

早间天还未亮,奉天殿中就已经点起了灯,烧起了炉子。

偌大的大厅内,此前站着文武百官也只觉得空旷,今日却一反常态,竟瞧着满满当当。

三层高台之上的龙椅,以及下面两层的宁王座椅都没变。

但再往下的大厅内,距离高台较近的地方,却摆了九张红木宽椅。

左边四张,右边五张,中间留着很宽的过道。

椅子上铺着软垫,是为今日到场的七位藩王和剑南王,还有身为主考官的太傅楚九辩准备的。

按理说楚九辩与六部尚书都是一品,他这般特殊地与亲王并列其实有些不妥,但朝中上下却无一人觉得有问题。

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将楚九辩与普通的官员区别开来,认为他的地位就该高出他们。

再往后,此前百官站立的地方已经摆满了桌椅,足足六十五张,井然排列,是给学子们准备的。

这六十五张桌椅两侧,各有一米多宽的过道。

两侧过道之外,各摆着三排高背宽椅,是为大臣们准备的坐席。

今日不比早朝,众人这一站就不知道要站到什么时候,所以楚九辩就命人准备了椅子。

不过也只是备了座椅,至于茶点之类就还是算了。

人家学子们考试,如此严肃的场合,这些人可别太惬意了。

除了这些,殿中还有其他变化。

比如此前百官与皇帝在的时候,宫人们不能进奉天殿,只有在大家都离开之后才能进来打扫。

但今日宫殿内两侧的阴影处,不仅站了许多宫人,还有两排御林军。

与平日里处处不同,显出这场合的肃穆和盛大,也更叫人知道楚九辩他们有多重视这次的殿试。

==

宫门处,百官的车马渐渐行来。

官小些的为了让着前头上官们的车马,所以来的都比较晚。

待他们下了车站定之后,前头那些高官才会从车里下来,站到众人前头。

今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一大早的天气虽还是生冷,但没有寒风刺骨,倒是叫人好受许多。

百官整齐列队,各个都穿得厚实。

百里鸿是个仁慈的帝王,大冬天的怕臣子们在外头冻着,便叫他们穿厚一些来上朝。

若是披了披风的,也可以进了殿后再脱下来。

因而此刻这些官员们各个都穿得够厚,还捧着手炉,倒也不算特别冷,甚至还有闲情低声闲聊。

不过后面的小官们都不敢聊得太明目张胆,只前头的高官们放肆些,聊得也不过是今日殿试之事,话里话外未说什么坏话。

众人最前头,六部尚书都没开口,只一个个抱着手炉,凝视着面前紧闭的朱红大门。

礼部尚书王致远本就瞧着年轻,近日因为瞧出了少主王其琛的本事,以及自家亲孙子王朋义的造化,身上的重担卸下来不少,瞧着便更是精神矍铄。

反观站在他身侧的吏部尚书萧怀冠,本就佝偻的背更弯了些,整个人双颊凹陷,眼眶犯青,双眸也浑浊迟钝,说是老态龙钟都是轻的。

若是一些不知事的孩童瞧见他这幅模样,或许都会觉得是见了鬼。

王致远一日日瞧着对方的变化,又听着探子们汇报来的不知真假的消息,心里多少有了些猜测。

想来这老东西,是真活不久了。

只是不知对方还能挺到什么时候,如今这朝中,萧家的话语权可就在萧怀冠一人身上。

若是此前他能借着礼部员外郎蔡鹏“护送军饷”一事,想办法给其寻了个更好的差事,那身为萧怀冠门生的蔡鹏,也就是萧家的人。

萧家在朝中也能找回些话语权。

可偏偏那日萧怀冠犯了糊涂,从始至终都神游天外,没抓住这个顶好的机会。

王致远瞥向身侧的萧怀冠,神色难辨。

若是当朝吏部尚书忽然死了,那朝中格局就会变得更复杂。

可这,或许就是楚九辩和秦枭他们想要的结果。

所以与其说萧怀冠不知何时会死,倒不如说,是秦枭与楚九辩需要对方什么时候去死。

王致远目光深沉地望向朱红宫门。

宫门缓缓打开。

那一日该是不远了,他想。

与此同时,一行车队也从锦绣坊中缓缓驶出。

因为知道今日是殿试之日,所以很多人都早早起来守在西市,守在青云楼附近想看看热闹。

这一瞧还真不得了,只见那长长的车马队伍,还有御林军护卫,端的是气派非常。

而那些学子们,今日也都换上了楚九辩之前叫人做好的国子监学子服。

天青色的锦缎上绣有银色暗纹,白色领口处还用天青色的丝线绣着“国子监”三个字。

男子们着长袍,腰挎佩带,女子们身着长裙,腰间也是同男学子一样材质和样式的腰带,众人还都得了楚九辩用棉花填充过的厚实披风,允许他们每日穿着。

所以这些学子间唯一的不同,恐怕就是发型。

男学子们无一例外,无论及冠与否,都将长发用玉色发冠束起,干净清爽。

女学子们则都梳着最轻简的发髻,用翠玉簪子做点缀,一个个更显亭亭玉立,疏离清冷。

围观众人瞧见学子们身着一样的服饰,从楼中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应接不暇。

此前他们也都见过这些学子,可没有哪一次,如此刻般觉得自己与他们之间有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也是到了这时候,他们才隐隐意识到,“科举”是怎样的一次机会。

它给了这些原本穷乡僻壤中的普通学子来到京城的机会,给了他们接近皇帝,接近那些权贵的机会,更给了他们未来获取更大权势地位的机会!

众人看着那被御林军护送着一路远去的车马长队,脑海中纷纷涌起一个念头——

此一去,这些人便与他们彻底不同了。

陆尧按照会试名次排名第一,便坐在最前头的车厢内。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显然是在睡觉。

秦川抱臂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因为大祭司说过要他睡够时辰,所以陆尧今日起早后,便争分夺秒地想要再多睡一会。

秦川还以为他就是说说,却不想对方竟真睡得着。

不过秦川并不怎么意外,什么离谱的事情发生在陆尧身上都可以理解,毕竟对方是为了试验人能多久不正常睡觉,而真的好几个月不睡觉的狠人。

不知今日殿试,对方表现如何。

秦川朝车外看了眼,勾唇。

好在这宫里他熟悉,也提前叫秦朝阳帮他在奉天殿的宫人中留了个位置。

于是待到学子们下了车架之后,秦川就身形一晃,入了宫去。

并从后殿进了奉天殿,换了衣裳后就跟着其他宫人一起,堂而皇之地走入大殿,站到了大殿一侧的阴影中。

他站的位置刚刚好,没有柱子遮挡,可以一眼看清殿中场面。

百官们已经与高坐上的皇帝见了礼,退至各自的位置前站定,却并未坐下。

洪福公公站在高处,扬声道:“亲王入殿!”

言罢,殿外也有了转达声。

随即便有八道身影先后入殿,绕过大殿中央的桌椅,一路到了最前头,躬身朝皇帝见礼。

百里鸿嫩生生的嗓音叫了起,八位亲王便起身。

“坐吧。”百里鸿又道。

众人齐齐谢恩,而后藩王们才都落座,与他们同排的楚九辩也同时落座,之后才是百官依次坐下来。

楚九辩的位置就在靠近秦枭的这一侧,因而他一抬眼,便与秦枭对上视线。

二人四目相对,又移开。

虽都没刻意表现出什么,但有心人却一眼就瞧出他们之间那微妙的感觉来。

而这有心人,除了隐在暗处看热闹的秦川之外,便是那距离楚九辩最近的剑南王百里海,以及隔了一个安淮王之后的定北王百里御。

百里海此人,自从第一次在这早朝之上见过楚九辩开始,那点小心思就压制不住了。

他甚至时常找些理由进宫找太皇太后,美其名曰是陪伴祖母,但其实他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宫中靠近前朝的地方晃悠。

好几次,他都如愿碰上了从瑶台居出来的楚九辩。

不过楚九辩次次都很是疏离,一个笑模样都没有。

然而他越是如此,百里海就越是想看他露出其他表情,便是恼怒,也显得鲜活,也能叫楚九辩看着不再那般像是神明。

可事与愿违,剑南王觉得自己这个人,根本就激不起神明的一点心神涟漪。

他不甘心。

几次三番地想再亲近些。

可他却惊闻楚九辩竟许久不曾回瑶台居住,反而一直住在养心殿,且出入总与秦枭相伴。

再加上京中盛传的“情劫”之类的传言,百里海几乎可以肯定楚九辩与秦枭已经有了不一般的关系。

如今再次来到了这大殿之上,百里海本还因为能与楚九辩坐在一处而觉得心脏酥麻,可此刻他却又发现了对方与秦枭之间那暧昧的氛围。

当局者迷,那种感觉他们自己或许并不知道,但旁观者清。

百里海垂眼,掩下眸底的暗色。

凭什么是秦枭?

他凭什么能得到神明的眷顾?凭什么能占有神明!

百里海知道自己对楚九辩并非什么喜欢,更不可能是爱。

他只是太喜欢楚九辩的脸。

而且征服一位神明,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颤栗。

秦枭能做到的事,他也可以,他一定要得到楚九辩!

与他的想法不同,定北王百里御坐在位置上,视线饶有兴致地扫过楚九辩与秦枭,又收回去。

此二人竟真如传言那般。

此前几次见到他们,百里御都特意观察过,却并未看出什么。

今日却很是不同。

就好似此前秦枭与楚九辩这两人之间还没发生什么,是还能克制情绪的关系,但现在这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才叫那般暧昧藏都藏不住。

是什么呢?

圆了房吗?

百里御眼前又浮现出青年挺拔的身影,以及那头漂亮的银发。

神明竟能与凡人苟且。

这可真是让人好奇极了。

秦枭淡漠的视线扫过台下这几位藩王,最后只在百里海和百里御身上多看了几眼。

坐在他们二人中间的安淮王百里明,本就胆小,此刻更是头都不敢抬,浑身僵硬,还以为宁王是看他不顺眼。

连他都能感受到秦枭明显的注视,更遑论百里海和百里御了。

百里海抬眼与秦枭对视一眼,就又垂下来,面上带着惊慌,好似被吓着了似的。

但他那双阴沉的双眼,却丝毫瞧不出一点恐惧之色。

百里御则含笑看着秦枭,不闪不避。

学子们还没到,因而殿内此刻有些静谧,所有人都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不同的人。

就在这般情形下,秦枭忽然开口道:“定北王方才在想什么?”

楚九辩一顿,抬眸看他。

其他人自然也被他这句话吸引了注意,若有似无的视线投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