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御没想到秦枭竟会直接问出来,明显愣了下。
“不好说吗?”秦枭勾唇,又看向百里海道,“想来与剑南王心中所想一致。”
百里海凝眉,面上那无助的神情也扭曲了一瞬。
秦枭面上带着笑,可那视线落在谁身上,谁便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张扬的杀意。
“宁王说的什么话?”百里御重新挂起笑,“本王怎么听不懂?”
秦枭就看向百里海:“你呢?”
百里海阴沉的双眸看着他,扯了下唇,说:“本王也不知”
“既如此就该去找个太医看看,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秦枭声音淡淡,视线掠过二人,“顺便再把眼珠子摘了,免得成日里惦记些不该惦记的。”
百里海咬紧牙关,可到底也只是挤出一抹笑,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百里御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秦枭。
宁王怎么会说如此粗鄙的话?
其余藩王也都被震了震,反倒是文武百官见怪不怪。
秦枭如此混不吝也不是第一回了,习惯就好。
“你——”百里御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正想说些什么,就被秦枭一声“陛下”打断,一点礼貌都没有。
“陛下。”秦枭说:“学子们到了。”
百里鸿不知道舅舅怎么忽然和那两位亲王说起这些,但他无条件站在舅舅这一边,看那两人面色难看,小朋友就差挥着小手给舅舅鼓劲儿了。
如今秦枭一开口,百里鸿就知道这是舅舅故意噎那两人,不叫他们反驳。
这种吵架吵一半,对手骂了个痛快,自己还没开口就被噎住的感觉,绝对很憋屈。
于是百里鸿当即道:“那便传学子们进殿吧。”
洪福勾唇,扬声道:“宣国子监学子进殿!”
眼下第一场科举,大家还没习惯“秀才、举人”等等称呼,因而洪福称的还是“学子”。
话落,刚刚行至殿外的学子们,便当即捋了衣袍,排成五列十三行的队伍,从殿外走进来。
一众身着天青色衣衫的学子踏进门来,众人纷纷侧目,而后视线便都有些移不开。
倒不是因为这些人都长得好,而是因为他们的精气神都格外不同。
那挺胸抬头,双眼含光的模样,就好像一簇簇烧起的火焰。
不少大臣都有瞬间恍惚,这般模样,好似与他们年少时刚入官场时一样,满腔热情和抱负。
可岁月荏苒,他们早在这权势的浪涛中沉浮,忘了初心。
也有人面色深沉。
他们其实并未看过原版的科举答卷,但也听过大大小小的消息,知道这些学子确实有本事,但他们也并不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可现在,看着这些本该身在穷乡僻壤蹉跎一生的学子,以如此精神样貌出现,不少人都感受到了一股难言的危机感。
端看这些人殿试表现如何了。
便是那坐在前头的六部尚书和侍郎,瞧着这些人也都心情各异。
他们都知道楚九辩设置这个殿试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是为了彰显这些学子的才华,借此机会替这些学子扬名。
如此,待到之后朝中有什么位置缺人,这些学子便能理所当然地顶上来。
只是不知这用科举手段选上来的学子,到底有几个得用的。
藩王们也各有心思。
科举出现后,他们就同世家一样扩大了招收人才的途径和数量,从本来报名科举的人里挖走了许多。
如今站到这里的,可以说都是他们挑剩下的。
当然,也有些不愿与藩王世家扯上关系的,比如谈、严两位大儒。
今日他们更关注,自然也是这两人。
楚九辩看着这些学子,却没什么复杂的想法。
这就是他们之后要培养的人才了,瞧这一个个的,不说年轻的陆尧和谈雨竹等人,便是年岁大些的谈济几人,也都瞧着年轻了许多,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众学子以排名靠前的陆尧、谈雨竹与张二等五人为首,一路行至最前方的位置,躬身朝上首的皇帝见礼。
楚九辩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看到秦枭正也看着学子们。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秦枭便朝他看过来,可楚九辩竟下意识避开,没看他。
楚九辩很清楚方才秦枭为何会忽然发作,找剑南王与定北王的茬。
但正是因为清楚,他才不知道该如何看待秦枭。
然而他这般时不时的别扭和疏离,以及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对秦枭的亲近,甚至偶尔放任男人对自己做些越界举动的行为,其实在外人看来就是若即若离,好似是在耍秦枭玩。
秦枭望着青年微微绷紧的下颌,指尖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
皇位之上,百里鸿叫了平身。
众学子便礼仪姿态极好地起身,便是有人手都因为紧张激动而在抖,可表现出来的模样仍然是镇定的,是完美无缺的。
这都是此前他们在青云楼中的,从那些侍奉的宫人身上学来的规矩。
他们中许多人不知朝中局势,但这么长时间互相聊天交流,自然也知道了些内情。
比如皇帝与宁王,还有仙人转世的楚太傅是“皇权党”,他们与把控朝堂的世家党,以及地方上的藩王实力,三方对垒。
皇帝开科举,为的就是培养他们这些学子去替换朝堂上的世家权贵。
他们中有些人知道其中凶险,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且此前都已经拒绝过藩王和世家的招揽,自然就是想要为皇帝、为大宁效力。
而更多的人则根本不知其中凶险,但却已经天然地偏向了给他们创造改变命运机会的皇帝,便也想要表现得更好些,不给皇帝丢人。
学子们纷纷落座,殿试便算是开始了。
只见隐在暗处的宫人们鱼贯而出,手中捧着崭新的笔墨纸砚,放到诸位学子面前的桌上。
当然,得到这文房四宝的只有经义、算学、刑狱、工学与女医五个科目的学子。
前三个不用说,都需要正常答题,也必须要懂文墨,更要会写字。
百里鸿手里早就准备好了,殿试第一轮时,需要这三门科目的学子回答的问题。
此刻他将三张字条从袖间拿出来递给洪福,洪福便拿着字条高声唱读其中内容。
算学题的内容,是以河西郡为例,提供了一块农田的具体数据,叫学子们算出需要缴纳的税,以及将这块地分成几份才公平,按照大宁律,这么多的田地该属于多少人口等等。
刑狱题,则是一段真实案例和一段虚拟案例。
真实案例便是说,有两位富家子弟在朝廷命令禁止使用曼陀罗,可他们却还是用了,还大言不惭说无人能治得了他们等等,如此,该如何判?
虚拟案例大概就是说一位位高权重者常年贪污受贿,但他对朝廷也确实有些贡献,可他又残害忠良,证据又隐藏地极好没被发现,该如何判?
如此两道题念出来,殿内绝大多数人都变了脸色。
那算学题名为算税目,其实是直指世家兼并土地、隐瞒税赋之事。
而那刑狱题,直接又把萧家和陆家的脸面拿出来踩踏,而后又以“位高权重者”指代,说他们贪污受贿之事。
这都是秦枭与楚九辩的明示,他们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们就要开始清算总账了。
洪福继续,念了经义题目。
这题目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就是叫学子们想一想要如何提高大宁百姓的生活水平,要求是主要从经济方面来说。
大宁经济可以说是一个格外矛盾的发展。
重农抑商,但世家权贵、各地豪族,乃至于皇室,都在做生意,商人的地位低下,但他们的生意却没受到影响。
甚至大宁的宵禁都很晚,京中甚至还开放了早市和夜市。
因而大宁的商品经济其实是发展的不错的,只是还未形成一定的模式,一切就都显得很混乱。
经义科目的学子们这一路考上来,其实都知道这“策论”该如何去写了。
他们细细思考,便知道这题目到底问的是什么,不多时便纷纷落笔开始整理思路。
这三门需要纸笔的科目都已经开始答题。
洪福又读了工学科目的考试内容——要他们改良耕地用的犁,或者画出一座可以建成且稳固的大型桥梁,需要横跨运河的那种。
二选一即可。
念罢,已经有宫人抬了大宁现在常用的犁放到殿中,需要的学子可以过去细细查看。
工学的学子共十人,但其中读过书的只有包括严瑞在内的两人,剩下八人只是会写字罢了,之所以给他们纸,是为了让他们画设计图。
眼下这些学子便有的去研究犁,有的已经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一个个眉心紧蹙。
三位女医也都识字,不然也不可能学得会医书。
楚九辩念及她们的水平到底不算太高,便只考她们辨认十种较为小众的草药,而后又请了三位嬷嬷出来,请女医给她们把脉,瞧出她们的病症,再对症下药开方子。
以上都是需要用到纸笔的科目。
剩下十三位女红科目的学子们,得到的就是崭新的南疆绸缎庄的丝帕,以及丰富的针线。
又提供了几张图纸,需要学子们在规定时间内绣出图中某个花样即可,唯一的要求,是她们要对花样进行改造,加入自己的创造。
最后的农学学子共十人,都是地里出来的庄稼汉。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的都不愿冒险,因而这农学学子们竟都是青壮年,捂了一个冬天倒是比此前白了些,但还是一个个瞧着就皮肤黝黑,健康又精神。
因为不识字,所以他们这一路考上来,都是考官口头问关于农学的知识,他们就口头回答,再有专门的人在一旁记录他们说的话,最后呈到楚九辩手里。
眼下,依旧是需要人问,他们才能口头作答。
而此次问他们问题的,不是考官,也不是皇帝,而是楚九辩。
作者有话要说:
居然没写到小陆出场[无奈]
第84章 殿前问答
殿内炉火烧得旺。
楚九辩身着一身绛紫色官袍,从一众身着亲王朝服的亲王之间起身,抬步行至大殿中央,向上迈了一个台阶,与秦枭共处在同一处平台之上。
楚九辩转身,看向台下一众学子。
所有科目的学子们都已经开始作答,只有农学的学子们还安静坐在位置上,微微垂眸,不敢抬眼多看。
第一排位置上就有一位农学学子,还是本次总排名中排行第三的那位张二。
这些学子们的信息早就送到了宫里,所以楚九辩对这些人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比如这个张二,此人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出身,家中甚至可以算得上贫困。
但他确实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每年属他们家的地产量最高,可他们之所以还要饿肚子,便是因为家中田产在他父辈时期,就被当地县城里一姓“邱”的豪绅霸占了一大半,只剩了三、四亩地在他们手里。
事情起因便是张二的父亲趁着农闲,去这邱老爷家里做短工。
邱老爷知道张家人种地好,且他们手里的地也肥沃,每年都能种出最多最好的粮食,便动了歪心思。
他仗着张二父亲不识字,以“短工合同”为名,骗对方在好几个不同的文书上盖了手印。
那些文书就是说明张家是自愿把田地给了邱老爷,还要以极为低廉的工钱,为邱老爷种地。
种的便是曾经张家的那些地。
第一年的时候,张二父亲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勤勤恳恳带着家人种地。
可收完粮食之后,邱老爷忽然带了一众护院和多架驴车过来,强行将张家大半的粮食都收走了。
村里人不敢招惹邱家,可张家族长也能任由自家人被这样欺负,就在邱老板离开之后,带着张二的父亲和祖父,以及另外几位有点地位本事的族老一起去了县城。
众人去了府衙,击鼓鸣冤。
张二的父亲被打了二十大板,众人才能面见县令陈情。
县令就叫了邱老爷过来,两方人在堂上各自诉说事情经过。
邱老爷手中有张二父亲盖了手印的文书合同,明明白白写了这地就是张家主动送给邱老爷的,也自愿以低廉的工钱为他长期种地。
所以眼下,邱老爷最多算是拖欠了张家的工钱。
那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县令便是想帮张家都没办法,更何况这县令本也与邱老爷沆瀣一气,这件事便被轻轻掀过,只叫邱老爷将工钱结给张家。
几十文钱的工钱,邱老爷随手就给了。
于是最后,张家便只得了这几十文钱,以及二十大板。
所谓公道,所谓律法,在当地豪绅权贵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不是第一例,更不是最后一例,大宁各地的豪绅地主,大部分都是这么来的。
普通百姓求助无门,只能一日日被压榨。
如张二这般的还好些,他争气能干。
短短十几年,他带着自己大哥一起,靠着种地和做短工,再时不时进山打猎,不仅把原本剩下的三、四亩地扩大到了如今的七亩,还能在朝廷举办科举之后,毅然卖了三亩地,凑了些银钱,开始了自己的科考之路。
前段时日,他考中的消息传到县里的时候,那已经年迈的县令和邱老爷都慌了神。
可他们也不敢再对他做什么,毕竟在此前第一轮科考开始的时候,就有宫里的人过来警告过,不准任何人动这些学子,否则杀无赦。
他们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但面对宫里来的人,自然是大气不敢出,只能暗暗乞求自己曾经欺凌过的人不要考上。
但越怕什么就来什么,这张二不就走出来了吗?
那县令与邱老爷,楚九辩都没叫人处理。
这种事情,自然是交给张二亲自去做才算是报了仇。
而今日殿试之上,楚九辩要问这些农学学子的问题,自然也绕不开这两样。
一样是“地”,一样是“民”。
“请诸位农学学子上前来。”楚九辩面上没什么表情,显得疏离高冷,但他语气却比平日里温和些。
学子们第一次见到楚九辩,知道他就是提出要科举的楚太傅,心中自是敬仰。
十几人都走上前,在距离楚九辩几米远的位置站定,全都垂着眼,不敢看人。
在他们身后,便是六十五张桌椅,以及其他正在作答的学子们。
殿试本就有皇帝和高官问问题的流程,所以众人心里都有准备,私下里也都联系过。
农学学子们这一路考试都是以“问答”形式走上来,自是更熟悉这个环节,眼下第一批上前作答,虽心里确实慌乱紧张,面上倒还表现的不错。
殿中除学子们外,其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这十几位精壮的农家汉子身上。
他们便是穿着得体的衣衫,也不像高官权贵,甚至不像那些武将。他们粗糙的皮肤和微黄的发丝,是一眼能看得出的土气和风霜。
这就是底层百姓。
楚九辩道:“这一轮考核,本官只问你们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什么是民?”
“第二个问题,什么是地?”
他没用那文绉绉的问法,说的通俗易懂。
学子们完全听得懂,只是却心中斟酌,觉得太傅大人要的定不是最简单的回答。
张二也凝眉思索。
这一路考上来,考官们问的问题都是关于如何种地,如何除病害等等,但也问过一些例如“如果你们的地被人恶意侵占,该怎么做”这样的附加题。
附加题分值不高,但张二却从中摸出了一些门道。
他觉得,太傅大人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暗示他们这些农学学子,要他们去思考田地之事,思考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与那些豪绅地主的关系。
如今听太傅大人问的这两个问题,他便确定了心中想法。
而对于这两个问题,他心里也早有章程,不过结合着此前经义与算学、刑狱几科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要回答得更多一些才是。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思考,之后便可以作答。”楚九辩道。
学子们纷纷应是。
一炷香的时间,殿中静谧无声,只偶尔有些衣料摩擦声,或者磨墨与翻动纸页的声音。
楚九辩就站在原地,视线居高临下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今日殿试,他要的不只是给学子们扬名,他还要告诉这些世家权贵和藩王们,如今在位的可不是无能无为的成宗和英宗,百里鸿和秦枭也不再如初初登基时那般孤立无援。
他们眼下完全有能力,有资本去与这些人为敌。
他们就是要逼一逼这些权贵和藩王,逼他们互相联系,逼他们行动,匆忙之下,才会有更多漏洞,有更多马脚露出来。
当然,若是他们真的能举兵谋反,那才是正和楚九辩的意。
秦枭从椅子上起身,抬步朝楚九辩的方向走了一步,但却没靠近。
两人就隔着将近三米远的位置站定,同样的绛紫色官袍,一个威严冷肃,一个疏离淡漠。
在他们之后两个台阶之上,百里鸿乖巧端坐在龙椅之上,一双澄亮的双眼望着台下众人。
户部尚书苏盛抬眼,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那日清早,细雨连绵。
宫门缓缓开启后,御林军的长刀便手起刀落,两颗世家子弟的头颅滚落在地。
在那挥散不去的血腥味中,他与百官站在奉天殿外的长阶之下,仰头看到的,便是如此刻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
只不同的是,那一次楚九辩与秦枭是带着小皇帝一起,展露了些许锋芒,亦是对他们这些权贵世家的第一次正式宣战。
而这一次,楚九辩他们是准备开始动手了。
吏部尚书萧怀冠浑浊的视线扫过前方台阶之上的两人,又缓缓收回。
混沌的脑子难得清醒一瞬。
他想起了最初时家主萧曜与他的对话,对方拼了半条命戒了曼陀罗的瘾,告诉他这东西有多毒。
可萧怀冠并不在意,他觉得自己本也没几日活头,吃过这东西之后身体却格外精神,比此前那般老态龙钟好多了。
然而现在
他看向那身着亲王朝服的剑南王,少年人脊背挺拔,可却瘦弱,比起一旁的安淮王还不如。
如此瘦弱的肩膀,如何撑起萧家的未来?
又如何撑得起这整个大宁?
萧怀冠又缓缓看向那些年轻的学子,有些恍惚。
他好似从那些人里,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彼时的他也这般意气风发,在朝堂上与年轻的王致远针锋相对。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与王致远仍然不对付,仍然想把对方按死,可他们的初衷却早就变了。
也不对。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与这些学子不同。
他们口中念着百姓,念着家国,可心里眼里,其实只有自己,只有他们身后的家族与荣耀。
喉结滚动,胸口处酥酥麻麻的感觉缓缓涌上来。
这是又想了。
萧怀冠再也没精力去思考其他,而是悄悄从袖间拿出一颗不知道什么的东西塞入唇间。
奇异的味道弥漫开,他闭上眼,缓缓吐了口气。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说快也快,待到天际第一缕晨曦洒入大殿,一农学学子便上前半步,躬身道:“回陛下、回太傅大人,学生可以作答了。”
静谧的大殿因此又有了声响。
楚九辩颔首:“请说。”
那学子的确是做好了准备,开口时很流畅:“学生出身乡野,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学生知道,这大宁千千万万的人都是大宁的百姓,都是民。”
“而百姓脚下踩着的,心中念着的,可以饱腹的粮食能生长的地方,便是地。”
这学子还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微微有些抖,但他却越说越顺。
“民有高低,有好坏,这地也有好赖。好的地”
他到底还是熟悉土地,答题的重点便落在了“地”上,这一点很聪明。
他说得话都通俗易懂,虽然极力想要用一些文绉绉的词句,但说出来的话在这些权贵文人听来还是“糙”。
但他们却觉得心里有些沉甸甸,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抓不住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后面十几位学子依次作答之后,更深刻了。
这些权贵们面色严肃,望着那十几位农科学子,甚至有些不敢相信他们此前都只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庄稼汉。
无他,这些人遣词造句虽乱而糙,但说出来的话,都有着朴实易懂的道理。
而那些道理,他们这些人好似都没弄得太明白。
就比如最开始那位学子所言,“民有高低好坏,地也有好赖”,但地很好懂,人却不好懂。
地可以通过各种方式种植粮食,得到丰收。
人却不一定。
有权有势的人只会越来越有权有势,普通百姓再如何也很难跨越阶级。
最后,楚九辩看向一直没有开口发言的张二。
张二也适时上前一步,道:“回陛下,回大人。学生觉得‘民’便是我,‘地’便是我的根。”
楚九辩抬眉。
前头的学子们,回答的时候好似都有些受第一位学子的影响,说起来都更偏重于如何种地等等。
这对于农学学子来说,回答得其实并不偏题。
但张二这话,倒是此前并未出现过的,只是不知这位会试总排名第三的学子,会说些什么。
不知他是否领会了楚九辩此前几轮考试中,那些附加题所透露出的含义。
事实证明,张二领悟到了,且领悟得很到位。
他开口道:“学生家乡在岁安郡安长县张马村,祖祖辈辈的农民,扎根在地里,只求一个温饱便算满足。只是在学生幼年时,父亲被当地豪绅邱老板所蒙骗”
张二句句说的都是他自己,但如他最开始所说那般,他就是民,民就是他。
他说的是他自己,但说的,又何尝不是这大宁千万,与他一般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
他说地是他的根,可他的根却被人恶意砍断、霸占。
在场的几乎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
这张二不仅是在为他自己鸣不平,更是在为这世间所有困苦的百姓鸣不平,而这,正是楚九辩他们想要看到的。
他们想要借着百姓的口,开这个头,重新丈量分配土地。
而土地,不仅是百姓的根,也是所有权贵豪绅的根基之一。
若是这“根”还给了百姓,那权贵豪绅便会大伤元气。然而他们却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这个趋势,因为这是民心所向。
今日殿试之上的这番言论传播出去,百姓们就会空前一致地团结起来,只为了拿回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这一刻,这些权贵们也终于确认了此前心里抓不住的感觉是什么,那是一个本该深刻在脑海中的常识——
莫要小看百姓。
所谓民心,他们此前只是嘴上说着念着,但却只是更加注重名声,试图以此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控制那些百姓去攻讦自己的政敌。
而现在,他们终于清楚地理解了先人所言的“民心所向”是什么意思。
百姓,亦可以有思想,有追求,有爱有恨,他们都是和他们这些权贵一样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奋起。
众人看向楚九辩的眼神愈发深沉复杂,隐隐还有些敬畏。
这便是神明的思想,他从未将“打击世家”的念头强加给百姓,只是一步步引导着他们主动想明白,谁是他们的敌人。
兵部尚书陆有为垂下眼,双拳紧握,心中隐隐的急迫感越发强烈。
他觉得,是时候该做些什么了。
与他想法一致的人还有许多,比如那坐在最前头的几位藩王。
湖广王和东江王脸色沉肃。
他们与这些世家权贵的不同,便在于他们掌管着封地,知道百姓的力量有多强大。
可现在他们看明白了,如今皇室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经隐隐拔高,今日殿试之上的事传出去后,百姓们会更加推崇和信任朝廷。
这对他们这些藩王可实在不利。
不能再任由朝廷笼络民心了,这般发展下去,他们就真的没有机会再染指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甚至就连他们现在脚下的藩王之位,也会保不住。
楚九辩和秦枭可不像是大度的人,他们不可能容忍藩王继续存在,定会想办法对他们出手。
既如此,他们也该快些谋划起来才是。
当然除了这些人外,刑部尚书邱衡的脸色却更难看一些。
张二所说的那个“邱老板”,与他同出一宗,虽早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其实仍在九族之内。
对方所做的事,虽牵扯不上京城邱家,但若是楚九辩和秦枭借此发挥,他们邱家就会是第一个出头鸟!
被杀鸡儆猴的那一个!
本来邱家此前就已经失去了漕运的管理权,现在若是再被这件事连累,失去些别的
邱衡眉心紧蹙。
不能再等,必须要提前做好与楚九辩他们撕破脸的准备了。
张二说完了自己的事,躬身一揖道:“学生作答完毕。”
楚九辩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难看的脸色,唇角却微微上扬,道:“很好。”
农学学子们坐回去后,女红和女医那边的学子便也都交上了作品,小祥子和小玉子将这些作品放在托盘上,先拿去给楚九辩和秦枭看。
秦枭行至楚九辩身侧,二人都没商量,就心中有数,选好了大概名次后排列好顺序。
最后再由洪福将列好顺序的托盘,拿给上面的百里鸿,由他最后定夺名次。
之后工学和算学的学子也都作答完毕,也都排好了名次。
楚九辩拿到工学学子的设计图后,多看了严瑞一眼。
让他们改造现有的犁,这小孩竟然设计出了曲辕犁,这天赋实在高超。
难怪此前他与司途昭垚来往密切,看来是真的很有共同话题。
而后便是刑狱科目的学子。
这些学子们家境都不错,也都是读过书的。
其中最亮眼的便是一个名为顾方的中年男子,此人身形瘦高,留着胡须,面容清隽秀气,一瞧便是文人模样。
但他一双眼却格外黑亮,看人的时候便极有压力。
楚九辩记得此人是川西郡人,是平西王百里征封地上一个书香世家的嫡二子。
他上有兄长,下有胞弟,却是最受宠爱的一个。
这次科举,家中人都劝他去百里征手下为官,这样对家族也是好事,但这人就偏要去京城,要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当官,为百姓做事。
家中人拦不住他,只能给他配备了一群护卫。
当时入京的时候,这人也引起了不少轰动来着。
而对方的答卷,也的确很和楚九辩和秦枭的意。
乱世用重典,如今虽不是乱世,但宵小在道,权贵横行,必须用最严苛的法度,才能让这些人安分下来。
其他学子的答卷中,面对如何处理曼陀罗案的两人,倒是都没有异议,觉得秦枭直接将人砍杀了是对的。
不过这是因为已经有了正确答案,所以为了不得罪秦枭,学子们只能这么写,但或许他们中也有人觉得这般有些过了。
而面对如何处理贪官污吏的事,其他学子们回答得都很保守。
独独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好说话的顾方,得出的结论是“法不容情,贪官污吏都该杀”。
秦枭看向众学子,问道:“顾清直何在?”
顾方闻言起身。
他的位置在倒是第三排,站起身后遥遥朝前方作揖:“学生在。”
秦枭拿着他的试卷,问道:“本王看你写了法不容情四个字,若是你家中人也犯了死罪,该当如何?”
顾方道:“秉公处理。”
随后他又道:“不过学子定会约束好家中人,不叫他们惹事生非。”
他神态肃穆,完全不像是随口说说。
秦枭抬眸扫过在场所有人,笑问:“那若是这朝中世家权贵和亲王都暗藏谋逆之心,该当如何?”
闻言众人心中都是一颤。
刚刚才想着要谋逆,秦枭就直接点出来了,他们自然有些不自然。
顾方则毫不迟疑,道:“杀无赦。”
“好。”秦枭把手中试卷交给洪福,让他送去给百里鸿。
顾方这般言行,朝中众人都不由侧目。
身为大理寺卿的甄明昭,与少卿甄弗,父子二人看向顾方的眼神便更为复杂。
其实从楚九辩设置刑狱科目考核的时候,他们就知道这是冲着他们大理寺或者刑部去的。
眼下这顾方,言行瞧着便激进,而且为人或许也是刚正不阿那类。
若是此后这人真的要插手刑狱之事,那他们父子俩行事就定会束手束脚。
甄弗不由看向最前头坐着的户部侍郎苏盛,也就是自己的岳父。
甄家早就与苏家绑在了一起,就看日后要何去何从了。
待到顾方也作答完毕坐下来,便只剩经义科目的考生了。
简单一个关于经济发展的问题,学子们作答很快,待到顾方坐下后,便都将试卷交了上来。
楚九辩和秦枭快速看过去,发现这些学子们的想法确实更深奥一些,也确实更能揣摩“帝心”。
他们共十五人,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只回答关于经济发展的问题。
而是将“经济”与眼下大宁上下的国情结合起来,不仅答出了要如何发展经济,更说了经济发展之后,大宁会有的变化等等。
每一个人答得都很好。
不过其中最出众的,果然还是谈济与严晋升两位大儒,还有此前排名第一第二的陆尧和谈雨竹。
两位大儒回答的细致,方法可行性也很大。
但谈雨竹的思维更活跃,同此前几轮考试一样,她的角度总是很特别。
这次所有人都在说大宁的经济形势,想着要如何在内部发展,谈雨竹却写到了如何开辟商路。
而这,与楚九辩的想法几乎是不谋而合。
“谈雨竹。”楚九辩开口,“请你再回答一个问题。”
他和秦枭不是第一次临时加问,谈雨竹也一点不意外他会叫自己。
众人只见一亭亭玉立的女子从容起身,躬身一揖道:“学生在,请大人出题。”
她嗓音清亮,背脊挺拔,面上一片从容之色,丝毫不怯场。
楚九辩问道:“若本官叫你前去东北边境,与女真部族进行通商,你会如何做?”
谈雨竹心念一动。
如今朝中局势混乱,大宁内部战争肯定会爆发。
这般情况下,边境稳定很重要,所以太傅大人并不是假设,而是真的打算要与女真通商,保持暂时的和平。
而且若是她答的好,或许这个差事就会落在她身上。
谈雨竹眼中有光亮,她只短暂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开口道:“学生会在东北边境城池组建商会,把国内的丝绸、瓷器、食物和茶叶等卖给女真,再利用这些钱购买女真人手中的皮毛、马匹和人参等物”
“还有百姓,也可以在每个月的通商日里,在集市里售卖手中物品,有闲钱的还可以购买女真百姓手中的物品”
“待到日后还可以设置关税,保证通商环境良好。”
谈雨竹侃侃而谈,从她的话中,似乎已经能看到东北地区繁荣发展的模样来。
而她也点到即止,并未说得过于深入,也没有将太详细的办法公之于众。
这样一来,若是楚太傅真的要她去负责这件事,也没人能与她争。
当然,还有一点她没说,但楚九辩和秦枭,以及这朝中很多人都清楚。
如今女真部族还未完全统一,说是一盘散沙都不为过。
这个时候,大宁与其通商,不仅能发展边境经济,还能加速融合。
大宁的人和文化,都会慢慢渗透到女真,使其汉化。
如此发展下去,女真部族便会对大宁产生亲近之感,到时候大宁便可以不废一兵一卒,将其纳入自己的版图。
明白这一点的权贵们,心中越发惊叹于这些学子们的能力。
尤其这还是一位女子,竟有如此宏大的观念与见解,比起他们家中一些顽劣的少爷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便是那些本以自己的学识引以为傲的官员,此刻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也觉得双颊发热。
若是他们来回答这个问题,或许根本比不得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倒是某些藩王心里却有了计较。
女真部族倒确实是个此前被他们忽略的势力,对方位居东北,被北直隶拦着,这些藩王们平日里确实很难去接触他们。
但若是女真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东北军如此前的西北军那般“无能无用”,那距离最近的北直隶或许只能再次派秦枭出征。
届时京中可就空了。
此前秦枭亲征去西北,藩王们与世家都没想着对京城动手,只想除掉秦枭,这才错失了一次京城空虚的机会。
可再有一次,不管秦枭会不会再次大胜归来,他们都可以先对空虚的京城用兵。
外有藩王军队,内有世家做内应,那楚九辩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除了他们所有人,能保下百里鸿的命都算他厉害。
湖广王百里岳眸色深沉,朝身侧的东江王百里赫看了眼。
二人四目相对,又双双移开。
素来不对付的兄弟俩,好似在这一刻达成了何种共识。
楚九辩和秦枭站在高台之上,自是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果然有反应了。
但这可不是结束。
楚九辩看向始终安静坐在位置上的少年,道:“陆子澄。”
陆尧早有心理准备,起身一揖:“学生在。”
“本官见你试卷之上,谈及大宁国策,却并未细言。”楚九辩道,“想来是时间与纸页不够,不过本官很是好奇你有什么想法,便请细说一二。”
陆尧的卷子上洋洋洒洒一篇策论。
楚九辩叫他答经济,他却不是只答经济,而是从经济引申出来许多方面需要解决的问题,将这些问题融会贯通。
比如他从经济引申到民生,从民生引申到土地,再从土地引申到税收政策,又从税收谈及世家,谈及朝堂吏治,谈及愚民政策和科举的改变,最后又说起教育和国策等等。
可以说从政治、经济、文化和科技等等方面,均有涉猎。
只是碍于篇幅和时间有限,他才将这些写的简略,但便是如此,已经可以窥见其心中沟壑。
便是楚九辩早知他的本事,也觉得震撼。
这般宏观而先进的思维,若不是楚九辩见过后世繁华,看过历史兴衰,根本也想不到这么齐全。
陆尧此人,生有大才。
若是放在其他什么地方,对方便是那妥妥的主角,足以改变整个朝代发展历程的主角!
楚九辩都如此震撼,更别说对陆尧的本事并不太清楚的秦枭。
秦枭看着试卷,眉心轻蹙,把通篇策论又读了一遍。
文采辞藻精炼,内容丰富,是可以反复品读无数遍的一篇策论,若是这篇文章发表出去,可以想象天下文人该有如何反应。
便是这朝中众臣,也都清楚地意识到,楚九辩和秦枭这次科举,是引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但秦枭震惊的地方其实并不全在于陆尧的脑子,而是在于这策论中谈到的许多观点和发展思路,都与楚九辩曾断断续续与他说过的如出一辙!
科举的公平性是楚九辩最在意的东西,所以秦枭并不觉得是楚九辩给陆尧透过题。
他只是在震撼陆尧小小年纪有如此见解的同时,更加觉出楚九辩的特别来。
不为别的,只为楚九辩曾经言语间所描述的东西,比起陆尧这策论中所述,更加丰富,也更先进。
虽然楚九辩总说自己那些独到的想法和见解,都是在仙界见过的例子。
但楚九辩能将这些与大宁的国情相结合,为大宁制定出一条完美的发展路线,这一点,便是他最强大的地方。
秦枭将策论试卷交给洪福,让他转交给百里鸿。
百里鸿此前看过陆尧的会试考卷,当时就觉得这人写的太好了。
如今接到策论后,他忙就打算看。
但下方陆尧已经开始回答先生的问题,百里鸿便也顾不得看卷子,忙先竖着耳朵听陆尧准备说什么。
陆尧在写策论的时候就打好了腹稿,因为他知道楚九辩一定会叫他。
而他也必须要在今日表现出自己的实力,不仅是为了扬名,日后好入朝为官,也不止为了给这些权贵藩王以震慑,更为了叫自己的言论影响大宁千千万万的百姓。
所以他需要的不是委婉行事,而是要剑尖直指这些权贵藩王。
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开口道:“大宁经济发展上下矛盾,学生以为这般情况乃田地赋税之故,更乃世家兼并土地之祸!”
第85章 打马游街
陆尧这一句话,就令本就安静的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视线全部落在他身上,但陆尧恍若未觉,始终站得笔直,眼睫微垂。
其中最为不可置信的,其实是兵部尚书陆有为。
他此前宴请陆尧,对方在宴上谦和有礼,瞧着乖巧懂事,且明白了是不排斥,甚至是有些亲近他们陆家。
可如今这算什么?
这人开口就说“世家之祸”?
陆有为定定看着那少年,面色冷然。
若他到现在还看不出陆尧其实心中偏向朝廷,对陆家只是敷衍客套的话,那他就没必要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了。
他不由回想起宴席上的种种,越是回忆,他便越是心惊。
陆尧此人,心中城府沟壑实在难以估量。
对方从始至终都未说过要与陆家交好的话,而是处处引导,叫他们顺理成章地往那处想。
怪才!鬼才!
陆有为心情实在复杂。
既觉得被人耍了很丢脸,又想着若陆尧能与陆家站到一处就太好了。
如此人才,他实在想要。
秦枭视线扫过殿内众人,唇角牵起抹似有若无的笑。
楚九辩面色不变,看着陆尧,未发一言。
陆尧继续开口道:“如方才农学学子张二所述,豪绅地主侵占土地的事情屡有发生,世家权贵手中的田地资产最初也多来自于此。”
“这些人勾结当地官吏,篡改户籍地籍,并使计改换土地等级,将上等田亩写作下等田,以手中的下等田换取百姓的上等田。甚至直接在每年的赋税籍册中作假,将自己本该缴纳的赋税分摊给县里百姓,使百姓缴纳不该缴纳的税,自己则借此逃税。”
这些都是世家豪绅惯用的手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将其摊开,不留一丝余地。
所有人脸色都很难看。
便是已经投靠了朝廷的礼部尚书王致远,也闭上眼,无声地吐出口气。
王家身为世家大族,手中田地更是难以估量。
而这些田地,名义上都是从百姓手中合理买卖,但其中有多少隐秘,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如今陆尧当朝说这些,定然也不是因为他年纪小,不懂官场上的门道。
相反的,他其实很懂。
他知道自己是朝廷的人,是楚九辩和秦枭的门生,是百里鸿的臣子,他此刻所说的这些,其实都是揣度了上意的结果。
上头的人想要对世家出手,那他就做那把剑。
此时此刻,所有人看向陆尧的眼神都有些变了。
如此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此刻展现出来的才智与胆魄,绝非常人所比。
定北王百里御微微偏头看去,视线扫过少年上下,最终落回到对方脸上。
少年人长了张很标志的脸,还有未完全消下去的脸颊肉。
但对方表现出来的气度,可绝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
百里御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唇角微扬。
有意思。
这京中,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远处,湖广王百里岳也打量着陆尧,面上隐有惋惜之色。
如此才子,又小小年纪,不知今后会有怎样的成就。
这般人物,怎么竟也落了秦枭和楚九辩之手?若是能为他所用
唉,太可惜了。
如那位安无疾安总军一样,这般人才,在别人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若是能除掉,还是要想办法除掉的好。
谈雨竹就坐在陆尧身侧的位置上,她余光中能瞥见少年与自己一样的天青色衣摆。
陆尧此人,果真当得起会试第一名的成绩。
清亮的嗓音在殿中回响,众人听得陆尧继续道:“土地是民之根本,国之根本。因此学生以为,这土地该要重新清丈,记录新的户籍地籍。”
“清丈期间,隐匿田产者自行上报,可不予追究。若继续隐瞒不报,则按大宁律罚处田地资产的三倍。”
“此后再通过‘均田限田’之策,按照规定数量将被世家豪绅侵占的土地分配给百姓,保证耕者有其田。”
“还可以规定世家占有田地的数量上限,超出部分由朝廷购买收回,再低价售卖给百姓。”
这是直接针对了世家的根基,朝中众臣几乎想要立刻起身高呼“臣有异议”。
可这是殿试,又不是早朝,陆尧也只是以学子的身份答题阐述观点而已,他们总不能这时候站起来反对,这不仅显得他们小肚鸡肠,还不占理。
毕竟陆尧只是说说,秦枭和楚九辩可没说就要这么做,他们如此着急,可不就是对号入座,坐实了自家隐匿田产的事实吗?
于是,众人只能憋屈地听着陆尧继续侃侃而谈。
“土地清丈完毕之后,学生以为这赋税制度也该有多变化。”陆尧道,“朝廷可将此前按人丁收税的方法改变为按土地和资产征税,多田多缴,少田少缴,无田不缴”
楚九辩眸光一亮。
摊丁入亩。
眼下地方上有许多百姓,手中没有那么多田地,却有足够多的人口,所以缴纳的赋税便多。
世家权贵家中人多地更多,他们还会隐藏人口数量,缴纳的税便更少。
但这“摊丁入亩”实行下去,这些占有大量土地的世家权贵,就没办法再通过隐藏人口数量逃税,因为是按照他们所占有的土地收的税,所以无论人多人少,土地的税款他们都没办法少缴。
陆尧这一前一后关于土地和税赋的言论若真的实行下去,那世家豪绅不仅会失去大量土地,还要增加许多赋税。
虽说京中这些高门世家,尤其是四大世家,都已经有了其他的营收方式,但土地和税赋依旧是他们的根基。
若这些想法真的付诸实践,那便是四大世家,也够喝一壶的。
“此外,学生以为地方上会出现这些乱象,便是因为地方官员不顾百姓死活,一心与当地豪绅世家勾结之过。所以朝廷还应当改革地方吏治。”
陆尧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说完如何打击世家经济基础之后,就立刻又转到了地方官身上。
如今地方上的官员们都是就近任职,在自己的祖地当官,与当地的豪绅地主本就有所牵扯联系,这也是百姓求助无门的原因。
而这些官员们其实多多少少都与朝中这几大世家有所关联,门生故吏,甚至有的直接就是亲戚。
像此前张二所言那位侵占他田地的“邱老板”,便是邱家人。
而当地的县令亦是当地豪族出身,与邱家人沆瀣一气。
陆尧便道:“学生以为地方官的任命,该全部由朝廷吏部认命,如郡守郡丞等封疆大吏,更该由陛下亲自任免。”
如今地方上如县令县丞之类的官员,大多都是地方郡城上报人选,吏部批红即可。
其中往来打点,买卖官职,都是盈利手段。
此前被流放的前吏部侍郎赵谦和,便是以此牟利。
因此,地方官才有那么多尸位素餐之辈,才能养活那么多的贪官污吏。
陆尧这方法,可算是直接断了各郡县官员的贪污售官之路。
虽说这样会给吏部更大的权柄,但如今吏部有楚九辩,萧怀冠又糊涂了,所以在短时间内,吏部的权柄再大一些也无妨。
而封疆大吏直接由皇帝认命,便可进一步提高百里鸿的权利,也能叫这些朝廷大员更亲近皇帝,加强皇帝对地方的控制。
“此外,地方官员不得在原籍地任职,且每一任官员都要有固定的任期,或三年或五年,免得地方官员与当地豪族产生过多牵扯。”陆尧又道。
楚九辩忍不住偏头看向秦枭,对上男人的视线后,他就轻眨了下眼,又重新看向陆尧。
秦枭就无声地牵唇笑了。
陆尧眼下说的这些,他们二人前几日也才聊过。
他们二人觉得有这般大才收入麾下神清气爽,其他人却都听麻了。
这个陆尧到底还有多少要说的?
他是必须把他们这些世家豪族都打压到地底才罢休是不是?
隐在暗处的秦川遥遥望着那殿中侃侃而谈的少年,眸色深沉而复杂。
朝夕相处这么久,他早知陆尧的本事。
可今日对方的表现,却还是叫他出乎意料。
陆尧说的口干,抿了下唇,又咽了咽喉咙,显出一瞬与平日一般的呆样。
秦川抬眉,无声地笑了下。
而陆尧仍在继续,将自己对于如何打压世家的方法说得一清二楚,但他便是明明白白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朝中这些人,他们也没办法反抗。
因为陆尧说得这些,都只需一纸圣旨就能发布政令。
不过这些权贵也没有太过慌张,政令发布是一回事,能不能推行下去却是一回事。
除非秦枭和楚九辩,或者这个陆尧一个个跑遍所有地方,亲自丈量土地,登记造册。
可他们就三个人,别说秦枭和楚九辩不能离京,便是他们都出去了,就他们三人也不可能完成这般任务。
只是众人没想到的是,不多久,关于“清丈土地,改革土地税”的政令就真的发布了下去。
且完全推行了下去,甚至可以说得上顺利。
而这一切之所以能如此顺利,靠的是秦枭手下的将士,这些人在秦家军被拆分后,就分到了全国各地。
但秦太尉此人可不是一个吃亏的主,他当初能答应拆分秦家军,除了要让英宗皇帝安心之外,便是为了今日这一出。
他手下分派出去的许多军士,早就不知不觉间渗入到了各郡各县,掌握了当地的部分城防军。
更有那些位及郡尉的,如此前给张二和谈雨竹报信送匾额的那两位郡尉,以及跟随秦枭前去西北打塞国的胡方将军,都手握重兵。
楚九辩还命人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在百姓之间传播“朝廷要把土地从世家豪绅手中夺回来还给百姓”的消息,还说以后按照土地缴税等等,使得百姓空前团结起来,维护朝廷政令。
因而在那些武装势力的加持下,加上百姓们的集结,这政令还真就推行了下去。
朝廷派下去清丈土地的人,除了国子监的算学学子之外,便是户部侍郎王朋义所挑选出来可用的户部官员。
户部如今已经隐隐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尚书苏盛,以及侍郎王朋义为首,其中包括了苏家、王家以及想要效忠朝廷的官员。
另一派便是一盘散沙,包括的是与其他三个世家有着错综复杂关系的官员。
这次清丈土地,楚九辩和秦枭派出去的,便都是效忠朝廷的那一拨,但他们用的却是王朋义推荐的人,而没有问过苏盛这个尚书的意见。
这明显是在孤立苏盛,显然楚九辩他们已经对苏盛有了怀疑和芥蒂,并不觉得他是什么纯臣。
但苏盛也没办法,毕竟明面上他还是效忠皇帝的,所以就该服从于朝廷的政令。
可明眼人却也都瞧出了他如今尴尬的处境,便隐隐都明白了他或许并非什么纯臣,背后或还有其他势力。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殿试之上,陆尧一口气说了许多。
将今后要继续开展科举,在民间兴办官学等等都说了,完全描绘了一副蒸蒸日上的大宁盛世。
楚九辩和秦枭并没有打断他。
今日陆尧的这番言论,不仅会被隐在暗处的史官全部记录下来,还会传出去,传到大宁上下所有百姓的耳朵里。
他们就是要让百姓知道,朝廷不是只有世家权贵,还有如陆尧、谈雨竹和张二等人这般,要为百姓谋福利的人。
且年后河西郡就会种植起高产的红薯,南疆也会开始种植可以保暖的棉花,上半年的丰收之后,朝廷就可以借着这个成果,把这两样作物推到其他地方,百姓们也好接受。
如此加上清丈土地之事,到了年底,百姓们便可吃饱穿暖。
百姓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对谁好。
所以朝廷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忠于朝廷,推崇皇帝。
这便是民心,这便也是名声。
如此,待日后内战突起,百姓们也会更期待朝廷获胜。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朝廷会给他们好日子,会叫他们有机会吃饱穿暖,有地可种,有学可读,有官可当。
大宁处处都是百姓,处处都是阻碍,那其他反叛的势力便会举步维艰。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之后可能发生的事,但那敏锐些的,如湖广王和定北王等几位藩王,还有苏盛、邱衡和陆有为等尚书侍郎,其实都隐隐窥探到了日后大宁会发生的变化。
也看到他们若是再无所作为,便越发难以与朝廷为敌。
众人心头沉甸甸,冷眼看着陆尧终于坐下来。
殿试共两轮,一轮技能考核,一轮便是廷对,也就是问答。
此前楚九辩与百里鸿和秦枭共准备了十道题目,但现在其实已经算是问完了。
楚九辩回身看向龙椅之上,百里鸿早就被陆尧和这些学子们“征服”了,小朋友眼睛都格外明亮。
楚九辩勾唇,知道小朋友这是也没什么想问的了,对方现在定然只想着快些下朝,他才能有时间与这些厉害的学子们聊聊天。
于是他朝着皇位躬身一揖,道:“陛下,请阅卷批名次吧。”
百里鸿当即道:“好,爱卿先稍候片刻。”
他心里早就有了章程,且刚才舅舅和先生叫洪公公送答卷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给出了大致的排名。
于是不多时,楚九辩和秦枭刚在座位上坐了不多久,圣旨便新鲜出炉了。
洪公公举着圣旨下了台阶,交到了礼部尚书王致远手中。
科举案例本该是礼部的活,但这第一回,楚九辩可要亲力亲为才行。
不过到了最后这宣读的环节,却交给了王致远,也表达了皇帝对他的重视。
王致远早就接到了宫中的消息,知道自己要宣读名次,如今拿到圣旨后恭敬谢恩,而后才行至大殿中央,面朝学子与藩王百官。
秦枭和楚九辩站起身,其余藩王和官员也都跟着起身。
众人安静肃立,王致远沉静的嗓音便在殿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瑞二年本科殿试,取中一甲进士三人,二甲进士出身二十人,三甲同进士出身四十二人。”
“一甲第一名,瑞海郡陆尧陆子澄,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二名,川西郡顾方顾持衡,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三名,八贤郡谈雨竹,赐进士及第!”
前三名毫无意外,与此前会试成绩一样。
而二甲第一名,便是农学科目的学子张二,之后是女红科目的学子元雪怡,工学科目的严瑞
待到宣读完毕后,所有人都齐齐对着皇帝跪下磕头,山呼万岁。
便是藩王们也必须如此,但就秦枭与楚九辩却只是躬身作揖。
无人觉得不对。
殿试结束,也已经到了午时,早朝便也算是结束了。
百官与藩王们都出了宫去,楚九辩则命人带着学子们去了专门清理过的后殿中用午饭。
百里鸿想与他们一起吃,但楚九辩和秦枭都没让。
皇帝就是皇帝,他可以与臣子亲近,甚至可以一道吃家宴,但那是在他足够强大,足以威慑众人的情况下,否则帝王的威严就不复存在了。
不是说这些学子都是他们自己的人吗?
百里鸿想不太明白,但他知道舅舅和先生一定是为了他好,他现在虽然还理解不了,但以后肯定能理解。
于是他就又开开心心同舅舅和先生一同回养心殿吃饭。
冬日里天黑的早,所以待学子们吃过午饭,换好了楚九辩此前命尚衣局做出来的红底金纹的夸官礼服之后,太阳已经微微西斜。
要“夸官”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上京,但众人都不知道什么是夸官,便是朝中百官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直到宫门大开,六十五位身着朱红礼服的学子们走出来,骑上宫外由御林军们领着的六十五匹高头大马时,终于明白了一些。
安无疾领着手下人,两队人护在学子们身侧,还特意分出来六十五人跟在学子们身边,握着马匹的缰绳,若一会有马匹受惊,他们也能及时处理突发情况。
不过这些马早就训练过,性格都很温驯,对鼓乐之声也都习惯了。
所以走在队伍前面和后面的锣鼓队开始奏乐的时候,马匹们都没什么反应,学子们却有些不知所措。
走在最前头的陆尧头上戴着乌纱帽,胸前还挂了个红色的大花,整个人意气风发又喜气洋洋,但他的神情却看着有些呆,满脸无辜。
他倒是不尴尬,也其实不太知道尴尬是一种什么情绪。
他只是听话地跟着前头的锣鼓队,架马前行。
看他如此淡定,身后本来还有些不知所措的众人也都静下心来,乖乖跟着前头队伍。
百里鸿被秦枭抱着,立在皇宫高墙之上,看着队伍缓缓向远处而去。
秦枭怀里有孩子,但他其实可以兼顾楚九辩。
但楚九辩觉得不安全,就没上去,只在墙根底下抱臂站着,仰头便能瞧见舅甥两个的身影。
“哇。”小朋友抱着舅舅的脖子,指着远去的夸官队伍道,“舅舅,好热闹呀!”
“嗯。”秦枭应了声。
小朋友伸着脖子看那渐渐要看不到身影的队伍,却始终没开口说想跟着去看看。
他知道宫外危险,小小的他出去就要舅舅始终照顾着,不安全。
而且他是皇帝,随意离开皇宫好像就是不对的。
秦枭侧头,便看到小朋友肉乎乎的小脸上有明显的期待,更有难言的失落。
他小小年纪,还没出过宫,更没见过外头的热闹繁华。
从出生开始,他就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高墙内。
楚九辩仰头看着小朋友,心里无端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一怔,抬手摸了下心口。
他是在心疼孩子吗?
这种情绪,他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感知过了。
“秦枭。”他开口。
男人便转头,朝墙下的人看去。
青年身着朝服,仰头看着他,眼底有清晰可见的光亮。
“一起去看看吧。”他说。
此前是没有条件带小朋友出去,但现在青天白日的,又是夸官这样的热闹场景,没道理其他人都能看,身为皇帝的百里鸿却看不了。
而且今时不同往日,他们手中权柄日渐大了,也可以适当地让小朋友放松一下。
这不,现在他们都不需要再在宫里谨小慎微,甚至都能带着百里鸿光明正大地爬墙了,那出去玩一下午也没问题。
百里鸿眼睛一亮,倏地看向先生,又看看舅舅。
小手攥着舅舅的衣襟,百里鸿想撒娇,但又怕叫舅舅为难,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枭沉默片刻,说:“出去玩可以,但回来后要把今日的课业完成了。”
“好!!”百里鸿点头如捣蒜,“朕可以!”
秦枭就抱着他从墙上一跃而下,落在楚九辩身前。
楚九辩多看了男人两眼。
该说不说,刚才那一幕还挺帅的。
秦枭把小朋友放到地上,抬眼就对上了青年有些暧昧的视线。
他抬眉:“好看吗?要不要本王再来两次?”
楚九辩:“不必。”
小朋友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两个大人。
舅舅和先生最近都怪怪的,总说一些他听得懂,但不太理解的话。
“行了,队伍都走远了。”楚九辩道,“叫人备马车吧。”
隐在暗处的暗卫闻言立刻走了一个,去寻了小玉子。
小玉子本来还在养心殿铺床,准备等陛下回来睡午觉,听说陛下要出宫,他便忙用最快的速度备好了车马,赶到了宫门处。
这宫中也就是陛下的车马可以随意行走了。
小玉子也跟着车马一路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忙对着三人行礼。
百里鸿免了他的礼,然后纠结了一下,才转头看向楚九辩和秦枭,小声道:“先生,舅舅,可以带小玉子一起出去吗?”
小玉子和他一样,从小就在宫里,都没有出去过呢。
侍奉他的嬷嬷们都有休沐日可以出宫,宫女们到了二十五岁便也可以出宫。
洪福和小祥子如今都在司礼监做事,还有瑶台居的小金子小银子,平日里也都会去司礼监帮忙,算是编外人员,所以宫外有什么事了他们也都有机会出宫。
只有小玉子不一样,他出不去。
小玉子听到陛下这话,心中一暖。
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没奢望过这些。
却不想下一刻他就听到楚九辩说:“陛下想带就一起带着。”
小玉子心脏重重一跳。
真的吗?他也可以跟着陛下出宫吗!
他与陛下一般大的时候就被卖进了宫里,根本不记得宫外的世界了。
百里鸿开心地差点就在原地蹦一蹦,好在是忍住了。
“上车吧。”秦枭道。
百里鸿便被他抱上了车,而后他又看向小玉子,说:“你也上去陪着陛下吧。”
只有一辆马车,若是小玉子不上,三位主子就都可以坐下了。
但小玉子不敢违抗秦枭的话,只得应“是”后上了车。
百里鸿掀开车帘探出头道:“舅舅,先生,你们不上来吗?”
车子不算太大,坐四个人就太挤了,但百里鸿觉得可以挤一挤,他人小,没问题的。
“不了,我们慢些过去。”秦枭转头对着宫墙某个阴影处开口道,“你来护着陛下。”
百里鸿好奇地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以为是舅舅的暗卫。
可不想那阴影处走出来的,竟是一个身着黑衣,头戴斗笠,半张脸上还戴着面具的男人。
那人一瞧就不是暗卫,可很奇怪,百里鸿一瞧见便觉得眼熟,还有种莫名的安心和亲近感。
那人行至秦枭和楚九辩面前,微微颔首,而后就又走到马车前,躬身一揖。
他没说话。
不过暗卫一般都不会开口,百里鸿也就没在意,叫他免礼。
男人起身时,还是没忍住抬眼朝百里鸿看了眼。
小朋友软乎乎的脸蛋稚气未脱,但那眉眼间已经有了秦家人的影子。
百里鸿也正对上了他的视线,微微一怔。
然而不等他细想些什么,那男人却已经转身,坐上车架。
一旁的车夫便也坐上来,与百里鸿汇报了一声后,便赶车出发。
楚九辩和秦枭并肩站在原地,看着车架走远。
楚九辩侧头,看到男人眸底一丝明显的悲色,有些晃神。
他好像有些能理解秦枭的想法了。
对方是在心疼秦川,更是在自责。
明明都是一样的出身,可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光明正大地享受了亲情,现在也能与唯一的外甥朝夕相处。
可秦川,却连自己的名字都用不了,在江湖上,对方也只能用他的字——明策,却无人知道他其实姓秦。
而他唯一的外甥,却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更不可能让他抱,和他撒娇,叫他舅舅。
这些秦枭唾手可得的东西,却是秦川从未得到过的。
只是,秦枭又有什么错呢?又何必自责?
谁都有必须如此的苦衷罢了。
楚九辩很不喜欢秦枭这个样子,对方这般有情有义,活生生的感觉,叫楚九辩觉得自己与他之间有更大的不同。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配和秦枭这样鲜活的人站在一处。
他本能地想要远离。
可抬眼瞧见秦枭的脸,他就又不太想把人孤独地留在这里。
迟疑间,他忽然觉得腰间横过一只手臂,耳边也传来男人微沉的嗓音道:“得罪了。”
楚九辩一怔,下一刻,他就被男人拦腰抱着腾空而起。
双腿瞬间就麻了。
他本能地抱紧了男人的脖颈,脸埋进对方怀里。
夸官的队伍要先走过东市的平民街,再去西市最热闹繁华的街市走上一圈,最后到青云楼便停了。
这个过程要很久,估计要到傍晚时分才能结束。
楚九辩和秦枭并不用急着去,只需到青云楼等着便可。
所以楚九辩不太明白秦枭带着他“飞”起来是为什么,又不急着赶路。
主要是这青天白日的,他们穿着一身绛紫色官袍,叫人看见怎么办?
但楚九辩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抬头。
就如之前那次夜间,秦枭背着他在城中起落,失重感一次次传来,心脏都在发麻。
那时候的楚九辩将脸埋在男人颈间,脑海中也装不下其他东西,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心脏随着起落狂跳的震动,以及身下男人温热健硕的身躯。
而现在,他耳边又多了些声响——
那是秦枭的心跳。
一下一下,急促而沉重。
忽然,耳边的风声静了些,失重感也退去。
楚九辩从秦枭怀中退开一些,发现他们竟到了一处陌生的院落中。
秦枭却没停下脚步,抱着他一路行至院中正屋,推开门走了进去。
楚九辩:“?”
房门在身后合上,秦枭总算把他放了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男人更紧的怀抱,和猛然倾泻下来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秦枭:老婆心疼我了,想X[烟花]
小九:[白眼]我不是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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