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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真假虚实

楚九辩后颈处的手轻轻用力,便叫他仰起头,被迫承受着男人略显粗暴的吻。

秦枭另一只手环着青年的腰,紧紧的,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男人灼热的呼吸洒在唇间,楚九辩喉结滚动,唇瓣轻启,呼吸也有些乱。

他双手攥紧,垂在身侧,并未去触碰秦枭。

唇瓣微微发麻,舌尖被触碰,楚九辩眼睫颤抖着,头晕目眩,心如擂鼓。

他感觉自己好像溺水之人,抓不到任何浮萍,仿佛就要溺毙在男人怀里。

握着后颈的手松开,秦枭有力的双臂将楚九辩抱起,一手环着腰,一手托着臀。

楚九辩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双腿也环_上他的腰,不叫自己掉下来。

几步之后,楚九辩被带到桌边。

秦枭曾在这桌上写过无数的字,看过无数的书,在这桌边坐了许多日日夜夜。

而现在,楚九辩却被他带着过来,坐在了桌沿。

楚九辩神智方才回笼,男人的吻就再次落下。

他想收回手,秦枭却抓着,叫他再次环住自己脖颈。

而秦枭的手,却抽开了他的衣带。

虽已是三月,但这屋里一个冬日无人居住,便就带着微微凉意。

楚九辩感觉胸前一凉,然而下一刻,男人温热的、覆着薄茧的掌心就毫无阻隔地揉_蹭在白皙柔嫩的肌肤上。

大半年来,楚九辩不用再维持体重,也没控制饮食,因而虽还是瘦,但已经比最初多了些肉。

可多的不是肌肉,所以他身上的皮肤便更软。

被男人略有些粗_暴地触碰着,不多时便红了大片。

秦枭的吻落在青年唇畔、下颌……

胸前又麻又痒,楚九辩浑身一颤,混沌的思绪猛然清醒,抬手推开男人。

可秦枭太沉了,便是他用力,也只略略将他推开一些,人还是被对方困在怀里。

秦枭抬眸,幽邃的双眸中是显而易见的渴望和迷恋。

楚九辩心一跳,慌忙避开他的视线,却不知道自己如今衣衫_半解,肩头轻颤的模样,与通红的耳根交映成画。

秦枭喉结滚动,却没再动。

楚九辩又推了推他,秦枭便又远了些。

楚九辩拢了衣袍,垂着眼系衣带,但手都是抖的,半晌也系不好。

秦枭垂眸看了一阵,抬手过去,慢条斯理地帮他系好。

很快,一切都好似恢复如初,又完全没有。

楚九辩坐在桌上,垂着眼,男人依旧站在他身前,双手撑在他两侧的桌面上。

“对不起。”秦枭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但很温柔,“方才你那样看着我,我就糊涂了。”

青年那般想要远离他,又忍不住亲近他的神情,实在是

楚九辩抬眼看他:“我怎么看你了?”

秦枭顿了片刻,没回答,而是试探般轻声问道:“方才,你心疼我了吗?”

心疼?

楚九辩想起刚才在宫里。

他那明明是在纠结着要离秦枭远一些,还是别的,怎么就是心疼了?

可对上男人此刻的眼神,到嘴边的反驳就怎么也说不出来。

楚九辩没有反驳,秦枭就懂了,心脏都跳得更乱了。

自从长辈们一个接一个离世,他就再没想过会有人心疼他。

楚九辩望着他眼底那热烈的情感,下意识避开,神情有些狼狈。

“秦枭。”他开口,嗓音有些哑。

“我不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他说。

秦枭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楚九辩也不再说了。

半晌,秦枭才环住他,将他重新抱起放到地上,又帮他整理好衣服说:“走吧,别叫陛下等急了。”

楚九辩抬眸看他,眉心微蹙。

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是我唐突了。”秦枭微微垂眼和他对视,笑说,“下次不会了。”

下次?

还有下次?

楚九辩眉心蹙得更紧了。

“这是我在秦家的院子。”秦枭又转开话题,说,“今日有些匆忙,之后再带你回来。”

楚九辩一顿,好似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转头看向屋子内。

这是秦枭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处处都有他生活过的痕迹,这是他真正的家。

不过时间匆忙,百里鸿那边他们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所以理智清醒后便很快出发,赶往西市酒楼。

与此同时。

神武大街上几乎挤满了人,从南到北,密密麻麻。

无论是富户权贵,还是普通百姓,今日却都聚在一处,探着身子伸长脖颈朝鼓乐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御林军和城防军全部出动,在大街两侧站定,手中长枪横在身前,一个并着一个,不叫百姓们有机会冲到街上。

锣鼓喧嚣,声音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夸官的来了!”

“到底是怎么夸官啊,我瞧着好像是一个长长的马队。”

“就是马队,都骑着马呢。”

“天呐!快看那马上的人,老天,好生气派!”

马队由远及近,安无疾领兵走在队伍最前方,中间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学子们,最后又是气势威武的御林军。

这条主街上,左右两侧便是截然不同的东市西市。

但沿街的商铺基本都是酒楼客栈,所有沿街的窗户都开着,数不清的人从那一个个窗口探出头来,望着夸官的队伍由远及近。

如果仔细去看,就能发现无论是哪家酒楼,探出头来的都是京中响当当的人物。

不只有如王其琛、司徒姐弟这般的世家子弟,贵胄儿女,还有那些百姓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朝廷大员,藩王世家。

这些人早就知道夸官队伍的行进方向,因而都早早在这些酒楼中定下了位置。

便是有那些本来被小官定了的,也都乖乖让出了位,不敢与这些高官权贵对着干。

而西市沿街最大的酒楼便是王家的产业,细分下来,其实是王老夫人的产业,如今已经交给了王其琛打理。

此前王其琛便是在这里,看到了入京的藩王队伍,与司途昭翎无声打了招呼。

眼下这酒楼中最好的一个包间,便留给了楚九辩。

楚九辩此前就与秦枭说了位置,秦川最近都在京里,便从秦朝阳嘴里听到了这事。

因而他带着百里鸿先到一步后,就直接入了这家酒楼。

王其琛今日早早就来了楼中,他们二人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楼下听说书的讲“圣星神君”的故事。

包了这家酒楼的其他人,包括礼部尚书王致远、户部侍郎王朋义、南疆王一家和平西王等人,一众权贵高官也都散坐在大厅各处。

见着一个蒙面人带着一身着龙袍的小朋友,堂而皇之地走入大堂,身后还跟了个小太监,所有人都愣了。

不过众人很快就都反应过来,忙先后起身迎上前去。

正在说书的先生知道今日会有贵人来,但没想到会来这么多,那可是响当当的藩王,可是郡主和世子。

这么一比,倒是王家本家的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都没那么吓人了。

可他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今日竟能有幸得见圣颜!

那一身金黄华贵的龙袍,那小小一个的身影,除了当今那位幼帝也没有其他人了!

他最先腿一软,朝门口的方向跪了下去。

其他侍从一看,自然也都反应过来,忙纷纷下跪。

便是没猜到百里鸿身份的,看着这堂中所有高官权贵都迎上去,也知道来人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百里鸿见自己的出现引起这么大阵仗,忙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很老成地摆了摆道:“诸位不用拘礼,朕就是来凑个热闹。”

小朋友声音甜甜,奶声奶气,做出这么一副大人模样实在好玩极了。

不过众人也没有敢笑的,唯独司途昭翎悄悄抬眼,从父亲身后看过去。

见着小朋友软乎乎的小脸,便心花怒放,大逆不道地在心里尖叫——

好可爱啊啊啊!

好想捏捏陛下的小脸!

众人到底还是齐齐问了陛下安,百里鸿叫他们平身免礼。

王致远和王朋义都暗暗看向身侧不远处站着的王其琛,这酒楼是他的产业,合该他去领陛下上楼,且这样还能叫他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如今以王其琛为首的王家势力已经确定要投效朝廷,他们很快也会想办法将王涣之的家主之位换下来,此后王家便会交于王其琛手中。

作为王家下一任家主,王其琛若是能与陛下处好关系,那自然是极好的。

但其实王致远和王朋义不主动上前招呼,也是想看看王其琛会如何应对,若他见着陛下便慌了神,那就也不是合适的家主人选。

好在王其琛毫不怯场。

他抬步上前,端端正正朝百里鸿作了一揖,笑道:“见过陛下,草民王家少主王其琛,是这间酒楼的东家。太傅大人已经在楼上定下了包间,您若是不满意,再给您换。”

百里鸿仰头看他,眼睛一亮。

他成日里在宫中拘着,除了这朝中权贵和藩王之外,也没见过什么外人。

而王其琛,却是他见过除舅舅和先生之外,最好看的男子了。

没有人不喜欢好看的人。

更别说小朋友一直在楚九辩和秦枭身边待着,便是身边的洪福公公和小玉子,还有其他嬷嬷宫女,都长得很好。

因而他对好看的人总会更多些亲近。

“那先带朕上去吧。”百里鸿道。

王其琛便领着他们三人一路上了二楼,来到了位置最好,也最宽敞的包间。

他也没叫别人伺候,亲自端了茶水和糕点进来。

而后见百里鸿没有其他吩咐,这才退出了门。

合上包间的门后,他转身下楼,眼底却多了一丝探究。

方才跟在陛下身边那两人,年纪小一些的是太监,另一个,他却觉得很眼熟。

好似之前什么时候,他曾与对方有过一面之缘,彼时那人也是这么一身捂得严严实实的打扮。

当时他还以为对方是哪家权贵的门客,却不想原来是陛下的人。

王其琛不再多想,下了楼去,重新与王朋义和王致远坐到了一处。

三人谁都没提及楼上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都心知肚明,王其琛定然已经在陛下心里留下了印象。

司途昭翎和司途昭垚二人坐在一起,吃着手里的果脯,眼睛落在前面台子上。

说书先生正讲到圣星神君在河西郡大发神威,拿出源源不断的粮食和药品的事,二人听着是心中不由崇拜。

不愧是和大祭司一样的神明,都这般厉害。

只是比起大祭司,神君转世下凡后,神力好似被封印了很多,这才没办法随心所欲。

可神君付出这一切,都是为了情劫,为了宁王秦枭。

这很感人。

但司途姐弟俩却更心疼大祭司了,对方默默为神君付出这么多,看着神君与其他人恩爱,心中定然难过极了。

姐弟俩一会感慨崇拜,一会摇头叹息。

好在百里灏与司途安黎早就习惯自家两个孩子的性子,见他们这般也丝毫不当回事。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姐弟俩说话也没提起过“大祭司”之类,总归懂的都懂。

王其琛余光瞥着姐弟俩,唇角笑意便更多了些真情实感。

虽然在外人面前,他们根本不熟,只能算是见过几面,但他们背地里却早就亲如一家,这种感觉,还挺有意思。

彼时夸官的队伍已经行至东市主街,过一会就会绕到神武大街,走过西市与东市中央的街道,再拐入西市。

朝中许多人便也顾不得上值,都跑了过来。

工部侍郎刘峻棋,身为王尚书的门生,自然也在这会儿赶了过来,与自己老师见过了礼。

王致远笑着起身,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也上楼吧。”

“好。”

他们一动,大堂中的其他人也才发现时候差不多了,便也纷纷起身准备上楼。

三层楼,一楼看出去都是攒动的人头,什么都瞧不见,三楼也有些高,感受不到太过热烈的氛围,所以还是二楼位置最好。

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在二楼。

众人刚走几步,便听到门口处传来小二的问安声,口称“大人”。

众人下意识回头看去,便见着两位身着绛紫色官袍的身影。

一位清瘦高挑,气质清冷,一位身形挺拔,气势凌然。

不是别人,正是楚九辩和秦枭。

他们二人自然也瞧见了堂内众人,便抬步上前。

秦枭面上带着笑,楚九辩一如既往地高冷,但眉眼还是有些温和的,不似在朝中火力全开的时候。

而且楚九辩今日唇瓣殷红饱满,瞧着气色格外的好,也比平日里更好看了些。

众人也没敢多看,互相见了礼,而后便先后朝楼上去。

王其琛是有意挑选过的,还拜托了王朋义和王致远帮忙筛选,所以订了这家酒楼的便都是亲近朝廷,亲近皇帝的官员和藩王,众人氛围便格外融洽。

待到楼上,众人便都各回各屋。

楚九辩和秦枭推开包厢的门,便见小朋友正站在椅子上,撅着屁股扒着窗沿,探头朝楼下看。

一旁的秦川抱臂站着,视线始终落在小朋友身上,万一对方站不稳,秦川便能第一时间护住他。

听到门开,小朋友忙回过头,见着是楚九辩和秦枭,这才放松下来,笑弯了眼道:“先生、舅舅,你们快来。朕已经听到锣鼓声啦!”

楚九辩面上的冷意全都没了,他牵唇一笑,抬步行至窗边。

秦川便后退几步让出位置。

小玉子本也守在百里鸿的另一侧,如今见两位大人过来,他便也退后几步,与两人见礼。

秦枭抬手免了他的礼,道:“陛下这边不用照顾,你自己去玩罢,莫走远了。”

小玉子也才十来岁,半大的孩子,又是头一回出宫,定是有很多好奇的。

小玉子眼睛一亮,忙谢了恩往外走。

“等等。”楚九辩叫住他,又叮嘱了一句,“莫要离了有御林军的地方。”

小玉子长得好,又没出过宫,这京中如今鱼龙混杂,若是出了事什么就不好了。

小玉子本也知道两位大人与陛下一样,对下属都好。

如今也不由心里一暖,笑眯眯道:“奴才知道了。”

百里鸿忙道:“记得帮朕带几串糖葫芦回来哦。”

小玉子手里有百里鸿的钱袋子,比百里鸿本人还富有。

他应了是,然后拜别了众人欢欢喜喜跑下楼,朝外面去。

人流拥挤,他仗着自己瘦,从人群中挤出去,一路竟挤到了最前面。

但人太多,他被身侧一个大娘一撞,便朝身侧一歪,脚便踩到了另一侧的人。

“哎呀!”那人低呼一声,又忙止了声。

小玉子听着声音便知道是位姑娘家,忙侧头道歉,可道完歉一抬眼,却发现眼前人一副少年打扮,头上却戴着斗笠,半张脸也被面罩遮住。

这打扮倒有些像方才护卫陛下的那人。

但眼前这人方才那一声,分明是位女子,且听着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许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玩的吧。

小玉子没多打量,道了歉后见对方摆了摆手便也不管了。

鼓乐声越来越近,不仅是小玉子和身边的女子,便是其他人也都没精力闲说些什么,全都伸着脖子朝远处看。

“来了来了!”

人头攒动。

楚九辩和百里鸿站在一处,一大一小都略略探头朝外看。

秦枭与秦川站在另一扇窗户前,兄弟二人也不说话,但这般能光明正大站在一处,对他们来说都是头一次。

楚九辩朝他们那边看了眼,脑海中好似又回想起秦枭那句“你心疼我了吗”。

耳根有些烫,他抬手摸了摸。

“哇!来啦来啦!”百里鸿抓住他的手,兴奋道,“先生你快看!是陆尧!”

楚九辩朝外看去,果然见着夸官的队伍已经行至近处。

方才初初经过东市主街的时候,包括陆尧在内,所有的学子都被这夹道欢呼的场面镇住了。

这么多人都在看他们,都在为他们欢呼。

所有人眼底都有羡慕、惊叹、感慨

这些做了许多年普通人的学子们,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一日会被这么多人羡慕崇拜,心里油然而生的自豪感驱散了他们心里的自卑和胆怯,叫他们脊背更直。

便是谈雨竹这般自小富有才名的学子,也在这一路上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里满足感。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只是女子,知道自己最好的结局就是嫁一个好人家,嫁给一个能接受她的文才,能与父亲一般包容她的男子。

可她知道这太难了。

于是越长大,她就越不快乐。

她甚至在想,若是到了哪一日,父亲母亲都不再爱护她,都决定逼迫她嫁人,那她就剃度出家。

但现在,她有了更好的归宿。

这一路,她看到了一些男子或不忿或鄙夷的目光,也有些大娘婶子摇头不解,指指点点。

可她听到的,更多是百姓们叫她“探花娘子”。

看到了那些男子眼底的艳羡和仰望,看到了许多妇人女子面上的崇拜和欣喜,她还听到有个胆大的姑娘大声祝她“步步高升,位极人臣”。

她要当官,要为大宁,为百姓,为陛下和太傅大人付出所有才华和本事,付出自己的一生。

队伍缓缓行至主街,经过酒楼之下。

陆尧早猜到这主街两侧的酒楼上,定然都是高官权贵在盯着他们,于是他始终注意着,果然就在某个窗口见着了楚九辩与百里鸿。

距离他们最近的窗口处,站着秦枭和秦川。

陆尧抬手朝他们的方向拱手,露出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个笑。

百里鸿也笑弯了眼,但顾忌着自己的身份,知道很多人都盯着自己,街对面那些窗口中,就有许多大臣盯着他,于是他举止还算矜持,只是朝陆尧点了点头。

楚九辩也含笑冲陆尧点了下头。

陆尧又看向秦枭和秦川,秦枭唇角含笑,如楚九辩一样对他颔首示意。

而秦川整张脸藏在面具和帽檐之下,但陆尧就是看得出对方定也在笑。

而陆尧也丝毫不意外秦川会与秦枭站在一起,因为这兄弟二人的身形还是很像的,给人的感觉也有些类似。

这是血缘中的东西,便是秦川始终易容,没在他面前露出真容,陆尧也能看得出。

这一个两个的,都有几重身份,人果然很复杂。

陆尧收回视线,继续带着身后众人朝前走去。

楚九辩视线扫过楼下已经开始朝西市主街转移的百姓,见他们寸步难行,不过有御林军和城防军看着,倒是没叫他们挤得太紧。

又看向对面那一扇扇酒楼的窗口,楚九辩果然又瞧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忽而他眸光一顿。

只见对面一扇窗户内,醉梁王百里燕本还在笑呵呵看热闹,身后房门却被人敲响。

门开后,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便一脸慌乱地跑进来,直接就跪在了百里燕面前。

“系统,买一本唇语书。”楚九辩当机立断。

【好的宿主。】

一本书的知识,顷刻间就充盈了楚九辩的脑海。

眨了下眼,他再看向那男子,便能直接将对方的唇语翻译到脑海中。

对方在说:“殿下!殿下求您帮帮忙!草民家里那闺女不懂事偷跑出去看热闹了,小厮护卫都跟丢了!这鱼龙混杂的,她一个姑娘家在外边实在太危险了!”

百里燕忙过去将男人扶起,瞧着两人的模样应当是相熟的。

且那男人身上穿着的衣料也很华贵,又有闵浙地区的风格,想来是百里燕封地上的富商,这次带着家眷进京看热闹,却不想女儿走丢了。

百里燕已经命人关了窗户,楚九辩就看不见了。

一旁的百里鸿看完热闹,便打算从椅子上跳下去,楚九辩顺手将他抱下来。

“秦枭。”楚九辩开口。

秦枭便转身走过来:“怎么了?要回宫吗?”

“不是。”

这房间里没有外人,周围还有暗卫,王其琛给他们准备的房间也是隔音最好的。

所以楚九辩说起话来也没顾忌,道:“方才我看到醉梁王那边出了事,应该是一个富商家丢了女儿,叫御林军帮忙注意一下吧。”

秦枭颔首道:“好。”同时,隐在暗处的暗卫也悄悄离开了一位,去找御林军报信。

楼下这么多人,被挤到失散了也正常,说不定一会那姑娘自己就回去了。

但以防万一,能注意自然也该多注意一下。

“舅舅,那我们要回宫了吗?”百里鸿乖巧地问。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今日能出来看这么一场热闹就很好了,所以并没有闹着继续多待。

秦枭颔首,说:“等小玉子回来就回去。”

“好。”百里鸿乖乖应下。

他在桌边坐下,秦枭和楚九辩也在他身边分别落座。

三人又齐齐看向秦川,秦川一顿,却没动。

“坐吧。”秦枭开口。

秦川便看向百里鸿。

百里鸿自然没有异议,冲他笑出一口小白牙道:“坐吧。”

在宫里,洪福和小祥子小玉子他们都很重规矩。

楚九辩虽是从后世而来,但也知道在这个时代,有些规矩是不能改的,身为侍从,对主子就是要有敬畏和尊重,不然不小心就会越界。

所以他平日里也不会刻意纠正洪福等人的态度,因为他们那般以身作则的恭敬,其实是为了百里鸿好,会叫其他下人也都对百里鸿毕恭毕敬。

刁奴欺主的事屡有发生,洪福是过来人,自然会提前预防着。

百里鸿也习惯了行为上与侍从们保持一定的身份距离,如今瞧见舅舅和先生都叫这位神秘的“暗卫”与他们同桌,他心中便有些好奇。

小朋友聪明的小脑袋瓜转了转,觉得这人应该不是普通的暗卫,且对方身上有种令他亲近和安心的感觉,有些像是舅舅和先生。

他会是他的亲人吗?

百里鸿双手撑着小脸,歪头盯着秦川看。

秦川坐到他对面,抬头就见小朋友盯着自己看,一时无言。

楚九辩觉得有点好玩。

桌下,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腿被人轻轻蹭了下,一怔。

抬眸看向对面,就见秦枭正看着他。

两人腿都长,桌子又不够大,因而碰在一起再正常不过。

可四目相对,秦枭却笑了。

楚九辩:“?”

下一刻,他就感觉秦枭的腿强行挤进了他腿间。

楚九辩瞬间就好像自己回到了秦府,回到了秦枭的房间,也回到了男人将他困在臂膀与书桌之间,强行

他脸一黑,瞪了秦枭一眼,抬脚重重踩在了秦枭脚上。

秦枭抬眉,笑意更深。

四人坐在屋内,一时谁都没开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都不见小玉子回来。

小玉子不是拎不清的人,他看完楼下的热闹定然就会回来,不会跟着人群走。

便是被挤着走得远了些,或者去买了糖葫芦,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楚九辩微微凝眉。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好在这时,房门终于被人敲响,小玉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带着些气喘道:“陛下,大人,奴才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下上一章的科举名次,第一名陆尧,第二名顾方,第三名谈雨竹。[狗头叼玫瑰]

第87章 神不渡人

小玉子进了门,手中拿了几串糖葫芦,但他脸上神情却有些慌张。

“怎么了?”楚九辩问。

小玉子咽了咽口水,忙道:“回大人,方才奴才在楼下看夸官的队伍,碰上了一个神秘兮兮的姑娘家,打扮像是男子。”

“之后人群往西市街坊里面去,奴才没跟着,转头去主街外头些的地方买糖葫芦,那姑娘也没跟着,反而朝东市那边去了。”

“结果奴才方才买完糖葫芦回来的时候,就与一辆马车擦肩而过,轿帘掀起来一瞬,奴才恰好就瞧见那姑娘在车里。”

“奴才瞧着那姑娘是晕着的,头上的斗笠也掉了,长相没瞧清,但——”小玉子脸色更白了些,看着楚九辩道,“但那姑娘,留着一头白发。”

楚九辩眯了下眼。

秦枭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面上瞧不出什么。

百里鸿皱着眉,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他看得出舅舅和先生的脸色都不太对。

一旁的秦川本来还没什么反应,闻言也微微偏头看向小玉子。

“车子朝哪边去了?”楚九辩冷静问。

“往街外去了,那驾车的瞧着是个暗卫,奴才不敢跟着,就和就近的御林军说了,他们应当是跟去了。”

小玉子刚说完,门外就又传来敲门声。

“进。”楚九辩应了声。

门开后,进来的却是一位其貌不扬,甚至瞧上一眼就会忘掉对方长相的男人。

是暗卫,不过不是隐藏在暗处连身影都不露的那类,而是乔装成普通人隐藏在街市之间的伪装型暗卫。

而他恰好是当时在街边卖糖葫芦的那位“摊贩”。

门在他身后关上,他当即躬身汇报道:“陛下、大人,属下已经派人去跟那辆车了,没叫御林军去。”

御林军目标太明显,若是跟着,对方定然不会去往本来要去的地点。

所以这暗卫看到小玉子和御林军说完离开后,就又去拦住了那两位御林军,叫自己的人去跟了。

“留印记了吧。”秦枭问。

暗卫应是。

秦川看了秦枭一眼,而后就起身道:“我去跟。”

秦枭颔首,又对小玉子道:“去备车吧,等会先回宫。”

“是。”小玉子应下。

转眼间,房间内的人便走了一半,只剩了楚九辩秦枭和百里鸿。

百里鸿乖乖看着左右两侧的人,没说话。

楚九辩和秦枭也沉默了一阵。

“又是剑南王。”楚九辩先开口道。

秦枭目光缓缓扫过楚九辩肩头披散的银发。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他淡声道。

楚九辩也垂眼看了眼自己的长发,指尖托起一缕,若有所思。

这剑南王胆子一直就很大,他那府邸里的脏事早就数不清了。

不过对方做事都颇有章程,行事谨慎,从未留下把柄。

便像是此前捋走的那名为小田的孩子,秦枭找人去查过,发现对方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且若是他没猜错,剑南王手中定还有那孩子的身契。

如今这个时代,签了死契的奴仆便是主家的所有物,是死是活都在主家一句话。

不过这么说起来,剑南王其实也还算谨慎,不叫人抓住把柄。

可今日这一出,怎么也和“谨慎”二字沾不上边。

权贵云集,周围商贩行人中,有多少是百姓,又有多少是各家的暗卫和侍从,这都说不清,且还有御林军在,处处严防死守。

所以这剑南王叫人在闹事劫人,如此光明正大,是真不怕被别人发现,还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

而且

楚九辩看向门口。

小玉子和那卖糖葫芦的暗卫,如何就恰好看到了车里那一幕?

说是巧合也太好笑,倒不如说是有人故意叫他们瞧见。

楚九辩抬眸看向秦枭,道:“这是又有人不安分了。若我猜的不错,那姑娘应当就是找醉梁王求助的那位富商之女。”

秦枭唇角牵起一抹冰凉的弧度,眼底神色冷沉;“刀都递过来了,顺手接了便是。”

管他是谁要利用他们和醉梁王针对剑南王,总归机会放到眼前,不要白不要。

“回宫吧。”楚九辩起身道,“醉梁王应当也要入宫求见了。”

秦枭便也起身,顺手把一旁椅子上的百里鸿抱下来。

百里鸿终于有机会开口,仰头看着两个大人说:“舅舅,先生,朕一会要做什么?”

楚九辩和秦枭对视一眼。

能做到什么地步,端看背后那人能给他们提供多少有力“证据”了。

回了宫后,果然没过一刻钟,醉梁王百里燕便入宫求见了。

养心殿内,三人接见了对方。

百里燕一进来就是躬身行礼,得了百里鸿的“免礼”后,他都没来得及与楚九辩和秦枭打招呼,就直接开口道:“陛下,请您为臣做主啊!”

“皇叔莫急。”百里鸿温声道,“先坐下喝口水再说。”

百里燕坐在楚九辩下手位置,匆匆喝了口水,然后便开口道:“陛下,臣这次入京,封地上的一些富商和世家子弟也跟着来凑热闹。”

“方才便有一富商发现自家女儿走失了,叫人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便求到了臣这里。”

百里燕面上焦急不安的神色不作假:“不知陛下可否派御林军和城防军帮忙寻一寻?那走丢的孩子才十三四岁,又是姑娘家,这”

“原是这件事。”百里鸿道,“那走丢的姑娘可是留了一头白发?”

百里燕下意识朝楚九辩看了眼,不想正对上了对方淡漠的视线。

他一怔,忙收回视线道:“确、确实如此。”

此前在酒楼中,那姓周的富商找上来,见面就哭,说自家姑娘走丢了。

百里燕本想说或许是人多冲散了,之后定就回来了,可那周富商却一直央求他去寻,还求他找御林军。

这周富商平日里在封地上也没少给他供奉,如今人家遇上了这种事,百里燕自然是能帮就帮。

于是一边命手下去找人,一边就跑来了宫里。

至于他为何会知道楚九辩等人已经回宫,自然是因为瞧见了他们的车马。

“那很巧了。”百里鸿道,“朕的人很巧就碰上了劫走那姑娘的车,已经追了上去,想来不多时就能将人带回来。”

百里燕当即大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那真是太好了,臣也能对封地上的百姓有所交代了。”

“醉梁王当真是心系百姓。”楚九辩侧头看他。

百里燕忙道:“不敢当,只是替陛下管着一方土地,自是要尽职尽责的。”

楚九辩勾唇:“方才听殿下提起那位富商,可是闵浙本地人。”

“自然是。”百里燕道,“不过本王与这周富商也只近两年才熟稔起来,对方也是头回求到本王头上,此前倒也没听说对方有个那般的女儿。”

小小年纪一头白发,也不只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楚九辩慢条斯理饮了口茶,才又道,“方才得了消息,说那周姑娘是被人掳走的,不知是何人所为。醉梁王可有什么线索?”

百里燕干笑道:“这,本王也糊涂着呢,许是有歹人瞧上了那孩子的容貌。”

“那倒也有可能,毕竟这京中权贵素来爱些美色。”秦枭嘲讽道。

百里燕垂眼不接话,继续干笑。

秦枭便也笑,盯着他懒懒问道:“若是这掳走周姑娘的人是京中哪家权贵,又或者”

百里燕缓缓抬眼看他,就听他继续道:“又或者是哪位亲王所为。醉梁王该当如何?”

四目相对,屋内一时静默。

聪明人的交流,往往不用什么都点透,便能互相了解对方的未尽之语。

百里燕正了神色道:“自然是按律处置。今日那殿试之上的学子都知道的事,本王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说的是刑狱科目的学子顾方,对方那严苛的态度,这会儿倒是正拿来用。

“莫管是权贵高官,还是亲王世家。”百里燕肃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强抢民女,实在胆大包天,绝不可轻饶。且对方动了本王封地上的人,本王自然更不会妥协让步。”

这话的意思,就是无论等会谁是罪魁祸首,他都会成为那把针对祸首的“刀”。

秦枭和楚九辩想要这“罪魁祸首”按律处置,那百里燕便为他们冲锋陷阵,达成目的。

这是他在对朝廷,对皇帝一党表忠心。

楚九辩垂眸轻轻摸索着手中茶杯,滚烫的杯壁烫得指腹微微发麻,可他唇角却微微扬起。

能在夺嫡之争中活下来,还得了闵浙这般富裕地区当封地的藩王,又怎么可能真的是个一心享乐的傻子?

这醉梁王早就知道这是一个套,一个将他与皇帝一党都利用起来对付某个人的套。

但这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与皇室交好的时机呢?

醉梁王没有野心,他更不在意自己的子孙后代如何,他只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继续在封地上逍遥自在。

所以,他不想做那挑战权威的一员。

当然,他也几乎是所有藩王中最聪慧的一个。

所以他早早看透了情势,知道如今皇权势大,知道有楚九辩和秦枭在,百里鸿的皇位就稳稳当当一辈子。

且他的封地距离紧邻着南直隶,距离中原大地算是远的,便是其他藩王发动叛乱也波及不到他。

因而他如今就是要对楚九辩他们表忠心,换得余生安稳。

秦枭笑容更深,话里有话地说:“太傅大人说得不错,醉梁王果真是位爱民如子的好王爷。”

百里燕憨笑了两声,并未接话,却也没再反驳。

一切都在不言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百里鸿安静批着奏折。

如今他已经能独立处理许多奏折了,而这一幕也令百里燕心里更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如此小的娃娃,在他府中那都是吃饭都要人追着喂的主,可陛下却已经如成年人一般稳稳当当坐着,认认真真批复着那些奏折。

他忽然在想,有这般皇帝,便是之后楚九辩和秦枭都不管事了,对方也能稳住朝廷,稳住天下。

肩上的担子好似更轻了,百里燕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错。

这皇帝一党,从上到下,从秦枭和楚九辩,到安无疾和洪福,再到那国子监的一众学子,实在是人才辈出啊。

终于,养心殿外传来了声响。

秦朝阳亲自来了,还带来了身后亦步亦趋的一个姑娘,以及瞧着比那姑娘还虚弱的剑南王百里海。

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位御林军,两人中间架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是驾车的暗卫。

那姑娘走进殿中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

杏眼红唇,确实长得很标志,不过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她那一头白发。

是白发,人类自然长出来的那种。

单看时还没发现,但出现在一起后,便能轻而易举看出这白发与楚九辩染出来的银白色相差很大。

楚九辩的头发带有光泽感,微微发灰,这周姑娘的白发却好似一些老人家才会有的那种纯净的白。

秦枭只淡淡瞥了眼,便又看向面色苍白的百里海。

楚九辩却定定看着那姑娘,那姑娘若有所感,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晃了下神,又忙垂下眼,瑟缩着好像有些惊恐。

楚九辩勾唇。

脑海中系统正在疯狂亮红灯:【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所处空间有蛊毒!剧毒!请注意!请注意!】

“标注一下。”楚九辩在脑海中道。

系统狮子大开口:【十积分。】

“五积分。”楚九辩道。

系统道:【已扣除宿主八点信仰值。】

楚九辩瞳孔中莹白光亮晃过,再看去,便见那姑娘腹部亮着五六个一闪一闪的绿光。

那些绿光乖乖待在她身上,倒是没乱动。

秦朝阳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事汇报了一遍,原来秦川离开酒楼后就跟上了掳走周姑娘的车马。

车马绕了街市一圈后,就走到了剑南王府后侧角门处。

门口一个小厮开了门,驾车的暗卫便扛起这周姑娘进了府。

这种事情几乎每日都在发生,所以府中暗卫和侍从竟无一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就这般将人让了进去,叫驾车的人扛着周姑娘一路到了百里海的院子。

而后驾车之人就将周姑娘给了院中的侍卫,自己离开了府邸。

秦川就将这驾车的暗卫抓了,直接卸了下巴没叫他自尽,又转交给了后赶来的秦朝阳。

“竟然是你!”百里燕当即起身,指着百里海怒道,“剑南王可真是胆大包天,如何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朝廷法度你也完全不看在眼里是不是!”

百里海一颤,好似被他吓到了。

他腿一软就跪下来,面朝着小皇帝的方向磕头道:“陛下!陛下臣冤枉啊!”

“臣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定是有人故意栽赃。”

百里海看向那始终不发一言的周姑娘道:“姑娘你快帮本王解释一下,本王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见着你之后本王可当即就准备将你送出府了,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碰!”

早先百里海也去凑了夸官的热闹,但看完之后便也又回了府,进了自己院子之后才发现竟多了个女子。

一问侍从,他才知道是有人趁他不在时送过来的。

但这种事发生过太多回,当时百里海又不在府中,所以府中侍从便一位是他在宫外看中了这周姑娘,特意将她先行送回了府。

可看百里海这完全不知情的模样,侍从们也当即觉得大事不好。

百里海想到自己或许是被人算计了,忙好声好气和这姑娘赔礼道歉,又准备把这姑娘悄悄送走。

却没想到刚出府门,就被秦朝阳拦住,将他们二人一起带进了宫。

他急切地看着周姑娘。

可周姑娘好似被他吓到了,哽咽道:“民女、民女不知道”

说着,她也跪倒在地,一直哭,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百里海眸色微沉。

这周姑娘本就是计划的一环,自然不会帮他说话,他本也没抱希望。

只是今早殿试之上,刑狱考核中那些问题,针对的是什么不用别人说,百里海是最明白的。

若他坐实了当众强抢民女,那不说是他的名声,便是他如今的封号都可能保不住,或许只能落得一个无名无分的普通王爷,封地都没有,地位都比不得现在他宫里那两个废物皇弟。

他不能让自己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现在磨磨唧唧,他本也是为了等真正能救他的人。

他在等的,自然是萧家的高官,以及太皇太后萧若菡。

楚九辩他们也知道他的想法,不过并不着急。

今日无论谁来,剑南王的地位都保不住了,他们不会再给他争取皇位的权利。

“孩子莫怕。”百里燕走过去将那周姑娘扶起来,把她拦在身后,指着百里海道:“好你个剑南王,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这般行为实在丢我们皇室的颜面!你如何堪配亲王之位!”

百里燕好似真气得不行,转身朝百里鸿的方向一躬身道:“陛下,剑南王犯下如此大错,传出去实在毁我皇室威名。臣请陛下褫夺剑南王封号,将他从皇室玉牒中除名!”

百里海倏然抬眼看他,面上的柔弱也扭曲一瞬。

褫夺他的封号就算了,竟还想把他除名?这醉梁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今日这一出,莫不就是此人设的局?

“谁要将剑南王除名啊?”一道威严的女声自殿外响起。

萧若菡不顾外头宫人的阻拦,硬生生闯了进来。

她一进来,便是百里鸿也要起身以示孝道,满屋子的人便都朝她行礼,秦枭也微微颔首。

独独楚九辩连椅子都没起来,老神在在坐在位置上饮茶。

他可以和百里鸿行礼,那是他乐意,对太皇太后,他就不乐意了。

不过也没人说他,所有人都习惯了。

萧若菡先是扶起百里海,在他手上安抚地拍了拍,而后又行至秦枭面前,秦枭便往旁侧移了一步,将皇帝下手第一个位置让给他。

萧若菡坐下来,正对着楚九辩,神情倨傲。

百里鸿坐下,其余人才依次重新落座。

“哀家方才听到什么皇室玉牒。”萧若菡冰凉的视线落在醉梁王身上,如刀般锋利,“醉梁王是要将谁除名啊?”

百里燕好似看不出她眼底的威胁,蹙眉道:“太皇太后有所不知,这”

他将方才发生的事重新讲了一遍,一五一十。

百里海忙反驳:“祖母,我没有!”

一声祖母,叫得萧若菡心更疼了,看向醉梁王的眼神也更阴沉:“这一环扣一环的,哀家瞧着倒是处处隐情,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醉梁王这般急着给剑南王定罪,莫不是这件事便是你策划的?”

“太皇太后说笑了。”百里燕好像急了,“这件事证据确凿,且剑南王那点爱好外人不知,咱们自己人谁不知道?被他残害的孩子那么多,剑南王府几乎每日都有被悄悄抬出去的尸首——”

“够了!”萧若菡怒斥道,“死几个奴才而已,这京中哪日不死十个八个?如何就剑南王府不能死人了?”

百里燕还要说什么,萧若菡就看向百里鸿道:“陛下。这件事背后定有隐情,哀家觉得还是要彻查一番,揪出背后之人才是。”

“鹬蚌相争,得利的可是那隐在背后之人,莫叫咱们都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百里鸿蹙着眉,有些拿不准主意,不由看向秦枭和楚九辩。

他们二人却也没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那被醉梁王挡在身后的周姑娘身上。

既然背后之人想要除了剑南王,那定不会半途而废。

果然下一刻,始终哭哭啼啼的周姑娘忽然从醉梁王身后走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看着百里鸿道:“陛下,求您为民女做主啊!”

宫外。

萧家主院中。

家主萧曜坐在殿中主位之上,手中茶杯砰地碎裂,瓷片划伤他的掌心,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拿出手帕擦了擦洇出来的血迹。

谋士坐在他下手位置,凝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蠢货。”萧曜淡声道,“平日里叫他注意着些却不听。”

谋士这才开口道:“那我们可还要再保下他?”

他能这般问,其实心里就已经是不希望萧家再为这剑南王付出什么了。

此前为了这个蠢货,他们已经丢了萧闻道的侍郎之位,使萧家骤然落了下风。

眼下若再要保他,又不知要失去些什么。

萧曜扔了手中纸巾,冷眼看向屋外:“我萧家本也不靠皇储立世。”

之前是他们心太大,想要攀一攀那个位置。

如今看来,先祖遗训不可违,他们萧家就该靠家中女子稳固联姻关系,以此稳定立世。

总归如今宫里还有太皇太后在,暂时萧家的荣耀还在,只不过,他们也该培养一下下一任皇后,以及下一任皇帝了。

自然这皇帝,不可能是百里鸿。

谋士心中一松。

谁都有向上攀扯的心,但不是谁都有那个能力。

他们萧家便不是那块料,早早放弃倒是好事。

“只是剑南王这件事,不知会不会牵扯到咱们。”谋士凝眉道,“而且咱们现在势弱,若是皇帝一党要对咱们动手”

他小心注意着萧曜的神情,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萧曜上下打量着他,忽而一笑:“先生觉得,萧家今后该何去何从啊?”

谋士脸一白,砰地跪下来道:“是属下逾矩了。”

萧曜淡淡凝视着他,半晌才道:“行了,去备笔墨。”

“是。”谋士颤声应了,小心退下,不多时又拿了纸笔回来。

萧曜提笔沾墨,写了两封信,叫人分别送去给湖广王和东江王。

这两位藩王势力大,野心勃勃,且后宅中都有萧家女,是最合适的投资人选了。

待所有人离开。

萧曜才闭上眼,长长呼了口气。

萧家,在他手里只能越来越强大,绝对不可就此没落。

宫里,萧若菡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等到吏部尚书萧怀冠进宫,更没等到萧家其他消息,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

她本以为有她撑着时间,萧家会找到剑南王被冤枉的消息。

可没想到这都半个多时辰过去,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心中不由凉了,总算是猜到了家主的选择。

他们这是打算放弃百里海了。

换言之,他们也打算放弃她这个太皇太后,准备转而培养下一位萧家女。

曾经能把萧家和皇室都玩弄在鼓掌中的后宫之主,此刻又一次感受到了孤立无援的感觉,可她已经没了力挽狂澜的本事,保养极好的脸上竟顷刻间就多了疲色。

她在等萧家的消息,楚九辩他们也在等。

如今大家自然也都意识到了萧家的选择,对待百里海的处置自然就更没了可商讨的必要。

秦枭看向秦朝阳,道:“把证据给太皇太后看看。”

从秦枫与萧若菡在宫中的明争暗斗开始,秦枭就一直在收集萧家和剑南王的罪证,如今时机已到,这些罪证便都能用出来了。

秦朝阳从袖间拿出一叠薄薄的纸页,递给萧若菡。

萧若菡一张张看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看到最后,她更是有些失态地抬眼,死死盯着秦枭。

秦枭就冲她笑笑:“陛下仁慈,看在太皇太后是祖母的份上,给您留个最后的体面。”

萧若菡脸色难看极了。

这些纸上,记录的不是剑南王的罪证,对方确实做事还算谨慎,没叫人抓住把柄。

可这上面记载的,全都是萧若菡曾经在成宗和英宗时期,残害宫中皇嗣和嫔妃的罪证。

还有更可怕的,是秦枭将英宗和秦枫的死也惯到了她头上。

在一众事实中加入这一个假象,就能叫所有人都相信这件事是她所为,是她与英宗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想把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孙子百里海捧上位,这才杀了英宗和秦枫。

这自然是假的,英宗分明就是秦枫杀的。

可她却无法自证清白!

秦枭这是在威胁她,若她还要继续保百里海,那这些证据和传言就会传到天下人耳朵里,届时她这个太皇太后定就没得做了。

现在秦枭还愿意给她一个体面,只是百里海保不住了,她本人也定不能继续待在皇宫中。

但她名声还在,萧家女的名声就还在。

待到日后,萧家辅助谁夺了这皇位,萧家女就还有机会成为皇后,成为这后宫之主。

萧若菡闭上眼。

手中纸页被她攥成一团。

百里海抬眸,见她如此脸色微微一变,开口道:“祖母——”

萧若菡忽地起身,她面色冷然坚定地看着百里鸿,道:“陛下长大了,哀家这个祖母也没什么可说的,便先告辞了。”

言罢,她就转身朝养心殿外走去。

百里海终于慌了神,忙伸手去抓她的衣摆:“祖母!祖母您去哪?您不能不管我!”

萧若菡眼眶泛酸,眼底隐有泪光,却还是生生拽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

百里海自出生起便贵重,父亲是藩王,母亲是萧家女。

后来父亲成为九五之尊,母亲成为四妃之首,他更是成了这宫里最受宠,最有可能成为下任帝王的皇子。

他仗着身份地位,做了许多荒唐事。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为他兜底。

更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萧家唯一的依仗。

但他心里也是怕的,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与正常男人不一样,他没办法拥有常人拥有的快乐,更不可能拥有子嗣。

一个无法拥有子嗣的皇子,如何能成为皇帝呢?

所以他就装病,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一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不足,且他还会找很多男男女女凌_虐,显得他好像与正常男人一样。

但他又怕这些人会说出自己的秘密,所以最后都不会留下活口。

他终日在长辈面前表现得乖巧懂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有多扭曲阴暗。

他一边想着自己终有一日会成为皇帝,又觉得自己终有一日会被发现,一边想要争取,一边自暴自弃。

终于父皇死了,母妃也死了,本该属于他的皇位也落在了百里鸿手里。

他好似松了口气,可又越发愤恨,心中郁气无处宣泄,便撒在那些无辜的男男女女身上。

看着那些人哭求挣扎,他觉得无比畅快,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这件事上。

甚至还是别人陷害的。

他做过那么多次这样的事,虐_杀过那么多人,可却偏偏在最“无辜”的时候得了报应。

何其可笑?

百里海笑了,猖狂而病态,完全没了平日里温和伪善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今日走出宫门,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剑南王,他会连最普通的贱民都不如,他会被所有人耻笑。

与其如此,他倒不如就永远带着荣耀死去。

他站起身,看着殿中这些人,肆意地辱骂,疯狂发泄,状似癫狂,但那些人都冷静地看着他。

便是皇位之上的百里鸿,也眼神淡淡,与秦枭和楚九辩如出一辙。

他看向那始终端坐着,高高在上的“神明”,对方眼底神情无悲无喜,就如庙宇中无数神像那般,冷漠高远。

“神呐。”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神也不渡人,不渡我,算个狗屁的神!”

更多的污言秽语就要倾泻而出,然而秦枭抬了手,对方那些话便都断在喉间,取而代之的是喉颈处深刻的伤口。

楚九辩静静看着他死不瞑目的双眼。

他不知道百里海有怎样的成长环境,有什么难言的隐秘,又有多少悲喜。

他只知道,神渡人,不渡恶鬼。

【景瑞二年三月初一。

剑南王百里海犯下数十起强抢杀掠百姓之案,按罪褫夺封号,除皇室玉牒贬为庶人。

剑南王自戕以谢罪。】

【太皇太后萧若菡伤心过度,移居皇家别院将养,终身再未回京。】

第88章 心里有人

宫中发生的一切又快又迅速。

一位最有机会与百里鸿争夺帝位的亲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没了命,却没多少人在意。

殿内很快清理干净,殿中端坐的三人谁都没动。

便是坐在主位之上的百里鸿,也只是最初被秦枭忽然出手惊了一瞬,下意识避开视线不去看倒地的百里海。

不过两息后,他就又抿紧唇,小手紧紧攥着衣摆,抬眼看了过去。

他看得见那人圆睁的双眼,看得见对方脖颈上深刻的伤口,以及喷溅了满地的血污。

这不是百里鸿第一次见到死人,他曾经见过父皇母后的尸体。

彼时母后的脖颈上,也有这般深刻的刀痕。

舅舅从未说过母后为何而死,但百里鸿知道,母后是无奈之举,是为了秦家,更是为了他。

而把她逼到如此境地的,便有萧家,有百里海一份。

秦枭如今以相同的方法杀死百里海,除了不愿听他说出渎神之语,应当也有为了秦枫报仇的想法在。

百里鸿定定看着剑南王的尸体被宫人抬出去,又有人很快清理干净屋内的污浊,可空气中的血腥味,以及不小心喷溅在醉梁王与周姑娘衣摆处的血迹,仍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