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姐姐:【不止。】

姐姐:【是我们好适合。】

好适合什么?好适合接吻吗?好适合做/\爱吗?

怀幸看着这个回答,笑得苦涩,表面上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过去,当做认同。

半晌,她登机入座。

窗外暖阳洒在她身上,她没有半分感觉。

起飞前,怀幸发了消息过去说明。

楚晚棠回着:【杏杏。】

又重复一遍分别前说过的话:【等我回来。】

怀幸盯着这四个字,难受地合上眼,再也无法强忍眼泪,泪水顺着脸颊和眼角往下/流动,在阳光下分外晶莹。

她把手机放好,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脸,机舱人多,她不想哭出半点声响。

我不要再等你了,楚晚棠。

你给我准备的裙子,打算送我的小提琴,许给我的一年四季,我也统统都不要了。

汹涌的眼泪如流水从指缝往下滑落,容客量很大的机舱内在下局部暴雨,和窗外晴天切割开来。

她的眼前漆黑一片,呼吸困难,但动静再压抑,坐在一旁的陌生女生也忽略不掉,默默地问:“你好,需要纸巾吗?”

“谢谢……”怀幸艰难地往外吐字。

她的肩膀小幅度抖动,把纸巾覆盖在脸上,心脏都在抽痛,本来以为过去这二十天时间里她已经抽离差不多,她没有那么喜欢楚晚棠了。

可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她的内心会给她答案。

哪儿有那么容易。

十六岁那年初见,她就不可控制地暗恋着比她大六岁的楚晚棠。

少女心事无处倾诉,但她的真心从不作假,她此刻的感受也无法作假。

没关系,她深吸一口气,安慰着自己。

余生漫长无边,这六年在她人生里的浓度会越来越低。

她也会一点一点将楚晚棠从自己的心上撕下。

即使遍体鳞伤、满目疮痍-

周日下午,趁着楚晚棠在忙柳城大秀没空闲时,怀幸来到闻时微的住所。

跟闻时微有阵子没单独见面,她还提前做了一番心理建设,而如今再看见闻时微,她发现一切还是可以那么自然。

她们相识相知这么多年,感情不会那么容易变淡。

“时微姐。”怀幸咧嘴一笑,眉眼弯弯。

闻时微看着她憔悴的脸,关心着问:“怎么了?”

“没怎么……”

这话说完,怀幸的眼眶红了下,她别开脸,带着些许鼻音道:“我下周六会去海城,今天来是有事情想跟你说。”

“去出差吗?”

“不是,是在那边生活工作,那边有陆阿姨。”

“……楚晚棠呢?”

怀幸摇了摇头,答案摆在台面。

闻时微呼吸都停了下,心跳陡然拔高,她正想再问点什么,可怀幸的眼泪已经砸了下来。

她顿时什么都问不出口,连忙扯过纸巾想给怀幸擦泪。

怀幸先一步接过,她既然来了,那么闻时微就是她信任的人。

虽然她还是不准备说很多细节,想让一切随风飘散,可她想要让闻时微帮忙,肯定也要有自己的态度,主动说:“我、我不会再跟她见面了,时微姐,这次过来也是想说如果她之后来找你,你不用理会她,或者说我去找雪城的陆阿姨了,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海城。”她眨眨眼,极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当然,最大概率是她不会来找你。”

一只养丢的小宠物,不值得让楚晚棠花费这么多心思。

闻时微上次见着她这副模样还是怀昭离世那会儿,不免小心翼翼地问:“……分手了吗?”

怀幸愣了下,她不知道闻时微为什么会往这方面猜,默然几秒,低声艰涩地回答:“我们……没在一起过。”

闻时微表情都一顿,她伸出手,把人拥住,拍着小青梅的背,往日张扬的面孔浮现着浓郁的心疼。

她陈述着一个事实:“很累吧,杏杏。”

“嗯?”

“喜欢她的这些年,很累吧。”

如果不累,为什么后颈有明显的吻痕,拍那样暧昧的照片,却不算在一起?

如果不累,为什么此刻哭得这样伤心?

如果不累,为什么已经做好了往后都不再见面的准备?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无条件站在怀幸这边。

怀幸闻言,抓着闻时微的衣服,把额头抵在闻时微肩上,哭得不能自已。

不再是飞机上那样压抑的流泪,而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好痛啊……

像是有人在拿刀刺她的五脏六腑,堵住她流动的血脉经络,扼住她的喉咙鼻腔。

想让她死去一般。

闻时微紧紧抱着她,拍背的动作始终没停下,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跟着难受,一声声安慰从口中蹦出:“没事的,杏杏,一切都会过去的。”她说,“小时候我给你变小魔术,你好崇拜我,说我会魔法,我现在也会,相信我,这一切会很快就过去……”

世界上有魔法吗?

楚晚棠在大秀宴会上,脑子里突兀地冒出来这个问题,按理说以她现在的年纪和阅历,她不会去想这些虚无飘渺的事情。

但现在面对着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她希望这个世界上可以有魔法,最好是可以在下一秒就将怀幸投送到她身边的魔法,或者,时间加速,让她在下一次睁眼时就出现在京城。

只是……为什么呢?

对于她的出差,习惯的不只是怀幸,更是她自己,比这次更久的出差都有好几次,偏偏这一次最让她煎熬。

“Violetta。”某个同行这会儿端着香槟杯过来,唤回楚晚棠的思绪。

绚烂灯光打在脸上,周遭的一切热闹重新回到感官。

楚晚棠睫毛轻颤了下,回以一个微笑,跟那人客套地聊起来。

晚上,她回到酒店。

生理期在今早如期而至,纵然不怎么痛经但拖着身体应酬一天,回来也疲惫不堪。

洗过澡,她在沙发上散漫躺下,跟怀幸打电话卖惨:“痛经……”

“吃过药了吗?姐姐。”怀幸很关心地问。

楚晚棠可怜巴巴地说:“吃过了,但还在等药效。”她叹息一声,“好像要跟你视频才能转移注意力,打电话还不够。”

面对她提出的要求,怀幸鲜少拒绝,这次也不例外。

一分钟不到,她们开始微信视频。

怀幸正端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信笺纸,她握着笔,嫣然一笑:“我在练字。”

“怎么想起来练字了?”怀幸的字很好看,出字帖都够格。

“……这样可以让我专心一些。”怀幸的眼神微微闪躲,看上去有些羞赧,“不用那么想你。”

楚晚棠听着这话,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一本正经地问:“有用吗?”

怀幸像是沉思几秒,随后乖巧摇头:“用处不大。”

她倏而凑近镜头,距离听筒更近,轻声道:“还是很想你。”

楚晚棠的心跳就此漏半拍,她别开脸,只露出个侧脸给怀幸,缓和自己的呼吸。

怀幸追着问:“姐姐你怎么了?”

“没怎么。”楚晚棠看回来,目光再度落在怀幸的脸上。

下午想的问题禁不住又在脑海里冒出来——

这世界上真的没有魔法吗?

似乎是有的,隔着遥遥距离,她身体的所有不适都在这一刻消失。

怀幸就是她的魔法师,只忠于她的魔法师-

翌日是周一,怀幸即将离职的消息藏不住。

她这会儿无比庆幸公司里除了两位组长外,没人知道她跟楚晚棠的关系,否则她所做的那些努力会功亏一篑,她不想跟楚晚棠大吵大闹,她只想平静离开,就像是一滴雨掉进大海,无声无息。

但她的打工搭子平静不了,任姣知道她要离职,又生气又难受,选择先不跟她说话,自己消化。

“618”年中购物节在即,她们营销部门较为忙碌,怀幸跟大家交接着工作,也只好先把任姣的情绪放在一边。

一直到周四,怀幸早上打卡进公司后,就看见自己工位上多了一支向日葵,平时都踩点来的任姣今天破天荒地比她早在椅子上坐下,看见她出现,还有些紧张。

怀幸拿起这束向日葵,冲任姣笑着道:“谢谢姣姣。”

“……”任姣鼻尖一下就酸了,“怀幸,你真的要走吗?”

“真的。”

“一定要走吗?”继续问。

“一定要。”

“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吗?”还在不死心。

“有。”

每一个回答都斩钉截铁。

任姣扯过桌上的纸巾覆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再也不会有人在我打瞌睡差点撞到头的时候为我挡住了。”纸巾一点点湿润,她还是不敢去看怀幸的脸,“你一定要过得很好啊,怀幸。”

怀幸想了想,拍拍她的肩:“你也是啊,任姣。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刮刮乐中大奖,买彩票中头奖,可以全年不上班,环球旅行……”

任姣听她说这些,哭得更伤心了。

怀幸没有流泪,却也连着呼出好几口气。

她跟任姣一同入职到现在也不过才四个月,任姣却因为她的离开而这副模样,那明天回来发现她已经不在京城的楚晚棠呢?

她想象不出来,她也不想去思考。

因为这一切都跟她再无关系,就跟她和楚晚棠即将也再无关系一样。

只是在这会儿又不免有些心伤于她要离开这件事,那几位朋友们还不知情,她挣扎着纠结着,最后还是选择了不告诉。

她的计划经不起一点错漏。

下班过后,她回到家。

陈阿姨也刚好做好晚餐,她一个人一边吃一边跟楚晚棠视频。

楚晚棠正在加班,她坐在酒店书桌前,面前摆着笔电,手机放在一侧的支架上,偶尔就会转头去看一眼她的专属吃播。

怀幸吃饭很斯文,细嚼慢咽。

她在又咽下一口菜之后,看向手机屏幕里的楚晚棠。

楚晚棠长得好看,气质卓越,此刻穿着睡衣有几分慵懒,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恰到好处,修长的手指流利地敲着键盘,不过面对工作时没什么表情,等察觉到怀幸的目光,一转头,神情柔和许多。

问:“吃好了?”

“还要再吃几颗小番茄。”怀幸捏起一颗放到嘴里,被酸得眯了下眼。

楚晚棠觉得她这幅样子好笑,敲键盘的手指也暂停,忍俊不禁:“很酸?”

“超级。”

“那给我留几颗在冰箱。”楚晚棠牵唇,“等后天回来我看看到底有多酸。”

怀幸一口应下:“好啊。”

她托着脸,看着屏幕里的人,也问:“不继续工作了吗?”

“不着急。”

楚晚棠伸了个懒腰,超不经意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领口,露出底下怀幸前几天给她留的草莓印。

怀幸没有避开,转而道:“草莓印是不是快消失了?”

“后天吧。”楚晚棠对此很有经验,挑了下眉,“想给我种新的吗?”

怀幸舔了下唇,点点头:“嗯。”

楚晚棠失笑:“去洗澡吧,我继续工作。”

视频挂断,怀幸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失神。

她的时间预估得很好,草莓印消失那天,她也会消失。

而楚晚棠也有些进入不去工作状态,眼前的画稿在她面前全部变幻成怀幸的样子,她抿了抿唇,坚持着批了几张稿子后还是关掉电脑。

她调出跟Seraphina的聊天对话框。

翻出自己说的“不是女同”四个字,隔了这么些时间,延迟引用:【也可以是。】

Seraphina消息回得很快,给她发了张截图。

截图里是给她改的最新备注,明晃晃写着“也可以是女同”六个字。

楚晚棠眼皮都在跳,这会儿又产生了拉黑人的冲动:【……】

好几秒后,她原谅了Seraphina。

她有怀幸,但Seraphina没有,她大发慈悲地不跟人计较那么多。

想到怀幸,楚晚棠唇角不自觉翘起,她调出手机的日历,把目光悠悠落在后天。

她跟怀幸之间的约定一向是她说了算,既然怀幸这么听话可爱,她又准备一直养下去。

即使不是真的喜欢,但她给怀幸女朋友的身份哄怀幸开心又如何?

想通这层,她在跟苏澄和万依的群聊里出现。

把两位朋友艾特出来,下达通知:【我回京以后就会跟她成为恋爱关系。】

苏澄:【早该这样想了好吗?】

万依:【谁允许你吃这么好的?】

楚晚棠看着消息,在手机这端轻哼,向来都是只需要她自己允许就可以-

周六饭局过后,楚晚棠和助理上了去云城机场的车。

云城天气晴朗,阳光温暖。

等到秋天,路边的银杏叶变黄,楚晚棠会带怀幸回来,她闭着眼,想着到时候的场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也是这会儿,车里的电台播报着全国的天气预报——

“据天气预报,京城将在傍晚时分出现雷暴天气……”

楚晚棠微怔,又放下心来。

她不再那么害怕打雷了,因为每一次,怀幸都会紧紧回抱住她。

第47章 一张被幽蓝闪电照亮的银行卡。

快下雨了,京城的空气黏稠得像老式楼的铁门,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闷得人胸腔发疼。

乌云在这会儿像是被无形巨手挤压的棉絮,层层叠叠地压向地面,连带着压缩天空与楼宇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伸手便可触摸到。

但怀幸目前没什么感知,她站在熟悉的门前,身旁立着一件行李箱。

多年前她第一次来到京城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前,不一样的是那会儿身边有楚晚棠。

她记得楚晚棠告诉她房门的密码,记得开门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就是我们的家,小幸。”

如今,这里将不再是她们的家。

或者说,不再是她的家,她早就没有家了。

怀幸脑子乱作一团,她抿紧双唇,在沉沉呼出一口气后,输入密码,把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

再看最后一眼。

最后一眼。

玄关处,一切都没什么变化,鞋柜里有摆放整齐的运动鞋、高跟鞋,柜子上的托盘里放着楚晚棠的车钥匙。

往里走几步便是客厅,最开始她们还没有那么熟悉的时候,她们经常在客厅交流,楚晚棠会放着书房不用,特地来到客厅看书,只为了让她逐渐放松;后来,她们会在客厅一起戴着眼镜看电视,距离骤然拉近许多,直到今年三月份,她们在沙发上越了界,沙发俨然成了她们调情的场所之一。

她缓了缓呼吸,又打开次卧的门。

这趟离开她没有带走多少东西,只装了一些在海城前期需要的生活用品,所以次卧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被子叠得很整齐,书桌上的书也都在,同样的,有关楚晚棠的回忆也都在。她想起来读大学期间自己经常伏案在书桌前写作业,好几次楚晚棠端着她喜欢的水果进来,看着让她觉得痛苦的高数题,含笑着说还好她们服装设计专业不学高数,又觉得自己说的话太过于幸灾乐祸,连忙轻咳一声,揉揉她的脑袋说:“我有同学在师大教数学,需要吗?”

过去和楚晚棠有关的一切纷至沓来,将她的心塞得很满,满到让她觉得痛。

她将手里的玉梳握紧了些,试图消散一些这感觉。

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才相继去往餐厅、书房、厨房和浴室。

每一个角落都有跟楚晚棠的过往,温柔女声似是还在耳畔喊她“小幸”。

最终,她站在主卧门前,抬起手来,踌躇不定。

过去几年她来到主卧的次数不多,基本上只有雷雨天才会,可这几个月里,抛开冷战期间,她几乎天天都宿在主卧,和楚晚棠拥抱、缠绵。

她们在这里互相释放,在这里迷失自我,又被对方托住。

但现在她连打开主卧门的勇气都没有。

或许,她不再需要这份勇气,主卧的一切就跟楚晚棠这个人一样,在未来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定定地站在主卧门前,过了会儿,她转头看向客厅窗外,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些,能听见风声。

只是窗外的风进不来,她的气息也出不去,她似是被困在这里,永远地困在这里。

这一天来得好快啊,快到她有些恍惚,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准备——

彻底离开楚晚棠的准备。

可其实她为了这一天筹备近一个月,她想,她应当是做好了准备的,这跟她此刻的心痛和不舍并不冲突。

视野逐渐模糊起来,长睫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一颗一颗坠落,这会儿她竟然还有空隙想,如果楚晚棠站在她面前,是不是还会说她的眼泪好甜。

想到这一点,她牵唇嘲讽自己,随后决然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往外走。

“砰”的一声,将她与房间切割。

只余下放在茶几上的银行卡静静等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小区外,闻时微的红色轿车停在路边。

她倚着车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大门,没一会儿,就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她连忙迎上去。

怀幸刚哭过,眼周和鼻尖都泛着红,睫毛粘连,眼睛湿漉漉的。风比想象中的小一些,吹动她的发丝,她朝闻时微露出一个笑容:“时微姐。”

“走吧,去机场。”闻时微想去拿过她的行李箱。

怀幸紧紧握着没松手:“我自己来就好。”

闻时微笑笑:“嗯。”

两分钟后,轿车汇入主路。

怀幸在后视镜里看见熟悉的小区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抬眼望向阴沉沉的天空,主动打破车内安静的氛围:“今天要下大雨了。”

“说是傍晚时分,别担心,你那会儿已经起飞一会儿了。”

怀幸听着,闭上眼,过去几年,她时常庆幸被楚晚棠误会她害怕打雷这件事,因为这样她才有机会和楚晚棠有更亲密的接触。

她的情意绽放于这些细微末节里,又藏于生活的褶皱之间。

可现在的她很清楚,楚晚棠并不担心她是否真的害怕打雷,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让她更信赖自己,也更方便在未来将她抛弃。

回想起这些,她的指腹摩挲着通透的玉梳,窒闷的感觉才好像消散了点。

手机这会儿在包里震动,怀幸睫羽轻颤,取出来。

不出她所料,是楚晚棠发来的消息,跟她说自己过了安检,一会儿登机。

车窗外的风景闪逝而过,怀幸低着眼睑,怔怔地望着消息。

等轿车又跑了两条街,见她迟迟没回,楚晚棠又跟了条消息:【在忙什么?】

【好困。】怀幸还有力气敲下回复。

姐姐:【睡觉吧,睡醒我就到京城了。】

姐姐:【天气预报显示京城今天是雷雨天,还好这一次我也赶上了,杏杏。】

到这时候还在演吗?

苦涩在怀幸的嘴角蔓延,她匆匆丢下“等你”两个字,就扣住手机,抬腕捂着脸。

闻时微余光看见副驾女生的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再次清楚地意识到楚晚棠在怀幸心里占比有多重,就算怀幸未来都不会跟楚晚棠见面了又如何,她再怎么努力,在怀幸这里也只会是原来的位置。

怀幸永远也不会像喜欢楚晚棠那样,喜欢她。

……

楚晚棠在候机室坐着,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里跟怀幸的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嘴角就会轻轻扬一下。

一旁的小张助理听歌间隙里一看自家总监这副模样,内心叹息,这趟出差真是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但往后在公司里要是遇到怀幸,她估计很难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楚总监在跟人办公室恋情啊?

正好,楚晚棠这里也躺着群聊里苏澄发的新消息,也在说办公室恋情。

苏澄:【等等,我才反应过来,那你跟杏杏在一起以后,是不是就是办公室恋情了?】

楚晚棠细细思索,嘴角勾起,回答:【是的吧。】

万依立马发了几本百合小说的截图,关键词都是什么“上司”“总监”“撩”“欲”。

她说:【百合小说照进现实,你要是有空闲可以看看,还挺好看的。】

楚晚棠:【……】

楚晚棠:【你也立马卸载小说软件。】

插科打诨间,楚晚棠的心情更加美妙,她也忍不住预想,等她回京以后跟怀幸说谈恋爱这件事,怀幸会高兴成什么样。*

大概率会是先有些惊讶,中途反应过来可能会哭,漂亮的杏眼里满是眼泪,最后哽咽着抱着她确认“女朋友”三个字,等到晚上上床,还会在她耳边强调她们现在的恋爱关系,问她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会不会夸张了点?不,怀幸那样喜欢她、迷恋她、渴望她,有这样的反应也实属正常。

不多时,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各位旅客朋友,大家好,乘坐京城航空的xx航班……”

楚晚棠收起思绪,提包起身,和助理一同前去登机。

云城依旧蓝天白云,她的心情也很灿烂,入座以后,她再次点开跟怀幸的对话框,先是把怀幸改成置顶,才说:【晚上见,杏杏。】

但怀幸在午休,没回。

楚晚棠开启飞行模式,戴上眼罩,唇畔梨涡浅浅。

另一边的京城机场,怀幸刚托运好行李,在跟闻时微笑着道别:“时微姐,我们下次见。”

“陆阿姨在那边安排人接你了吗?”闻时微关心地问。

怀幸颔首:“安排了。”

本来陆雪融还想安排人过来直接从京城护着她到海城,被她拒绝了,因为她在京城并非孤身一人,能送她来机场的还有闻时微。

闻时微深吸口气,展开双臂。

怀幸回抱:“谢谢你,时微姐。”

“……”闻时微闻着她的发香,默然几秒,“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爱听你说谢谢,要真的想感谢我,那就在海城好好生活,杏杏。”

“我会的。”

“一定要开心,常联系。”

“常联系。”

拥抱撤去,怀幸挥挥手,前往安检点排队。

过了一刻钟,她在候机的椅子上坐下。

京城机场很大,广播里中英文切换着各种播报,她怀里抱着包,黯然地看着微信上楚晚棠发来的消息。

晚上不会再见了。

往后,都不会再见了。

可是……朋友们呢?

她切出去跟楚晚棠的对话框,点开跟朋友们的群聊,今天星期六,群聊里的朋友们出现频率不是很高,因为大家都很爱在工作摸鱼时聊天,她往上翻翻,看见早上涂朝雨在群里问要不要再找个时间出来练曲子。

怀幸一直没回,她也不知道怎么回。

这会儿,她引用了涂朝雨的这条消息,说:【我不能来了。】

涂朝雨秒回:【那什么时候可以?】

怀幸:【我不在京城了。】

怀幸:【涂涂,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请不要跟楚晚棠说起有关我的任何,我跟她再无关系。】

这话刚发出去,涂朝雨就拨电话过来,迫不及待地问:“怀幸,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要换城市生活了。”没有楚晚棠的城市。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涂朝雨带着鼻音质问,“你没觉得我把你当朋友,那你难道有把我当朋友吗?”

怀幸看向密布乌云的天空,没吭声。

“其实我生日那天,你想跟我们告别对不对?”涂朝雨回想起来,有些着急地继续说,“我不是什么都会跟晚棠姐姐讲的,怀幸,你给我打过招呼的话,我肯定不会跟她说。你是我们的朋友,她是我朋友的姐姐,仅此而已。但为什么你不能早点跟我说你要离开这里?你现在在哪里?我来见你。”

怀幸听着这番话,眼泪被迫地挤出来,她分外难受地道:“来不及了,涂涂。”

“认识你们很开心,但可能不会再有机会一起练曲子了,对不起……我是真的没有办法跟你们讲,如果楚晚棠来找你们,就说我没联系过你们,好吗?”

涂朝雨听着她的哭声,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你跟她不是亲姐妹对不对?”

怀幸没回,答案显而易见。

更多的,涂朝雨觉得自己不需要再问了。

她握着手机,深吸口气,说:“对不起……我们真的只是以为她担心你,却忽略了这是对你的监视。”她又忍不住确认,“以后还会联系吗?”

怀幸哽了哽,才努力启唇:“或许要等我安定下来才可以,这个微信号我会注销,手机号也不会再用。”

“那我在未来等你的好友申请。”涂朝雨故作轻松地回。

怀幸破涕为笑,很畅然地说:“跟你们认识一场很开心,涂涂,有缘再见。”

“会再见的。”

没再多聊,怀幸挂断电话。

她哭得梨花带雨,眼睫再度湿润,可有了涂朝雨的这番话,她心里的沉重少了两分。

不知不觉间,广播里响起登机提醒:“各位旅客朋友,大家好,乘坐海城航空的xx航班……”

怀幸回过神来,提着包随着队伍检票。

她还是喜欢靠窗的位置,等到在位置上坐下系好安全带,她略掉机舱内的嘈杂,看向窗外的景。

天色阴沉,地勤工作者在指挥着,天地间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意味。

没过太久,她切回视线,在空乘提醒开启飞行模式前注销掉微信,登入海城手机卡注册的新微信号,这个新微信号里,目前只有闻如玉、陆雪融和闻时微三个联系人。

没有楚晚棠,也不会有楚晚棠。

怀幸双唇抿紧,开启飞行模式,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自己则紧紧握着玉梳,调整着呼吸,可指甲盖还是止不住摁到泛白。

几分钟后,引擎轰鸣声响起。

机身震颤着在跑道上加速滑行,座椅后背突然抵住乘客们的脊梁,耳膜随着气压变化微微发紧。

很快,这架前往海城的飞机从地面上跃起,机翼下的地平线开始倾斜。

同一时间,另一端的跑道上。

一架从云城飞来的飞机起落架刚触地,轮胎与跑道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机舱的乘客们或兴奋或疲惫。

楚晚棠听着空乘说飞机已安全到达京城的提醒,慢悠悠摘掉眼罩。

她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向飞驰的窗外,京城这个天气是真的不怎么样,天边暗淡无光,但比她之前那次航班延误要好许多,起码这次暴风雨还没落下来,她准时落地京城。

好一会儿,轰鸣声结束,飞机终于从风驰电掣的状态中平复,缓缓驶向停机位。

楚晚棠也缓缓取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第一时间打开微信。(1)

怀幸还没有回消息过来,是还没睡醒?

按照她对怀幸的了解,怀幸其实午休不会睡很久,转念一想,今天的天气很适合睡觉,再加上又是周六,怀幸还没醒也在情理之中。

正好,等她回到家,就能看见刚醒的怀幸。

她可以就趁着这个时间告诉怀幸她们即将恋爱的事情,想来怀幸可以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么想着,楚晚棠唇角翘起,也不再在机舱内多待,跟助理说了声后,迈开长腿往外走,波浪卷发尾轻晃着。

等她刚上出租车,天际突然裂开银白的缝隙,蜿蜒电光突至,一道惊雷轰然坠下,盖过任何机场一架飞机的轰鸣。

雷声在整座城市间来回撞击,每一道惊雷的力量都磅礴无边。

楚晚棠的心跳陡然拔高,她坐在后座,紧闭着眼,呼吸失去频率。

没什么好怕的,她再次告诉自己。

以前她也不怕打雷的,直到2013年8月楚令仪去世那天。

楚令仪有严重的抑郁症,这些年身体也越来越差,医生说时日无多,或许还能再活个几年,目前全凭一口气吊着。

京城在七八月雷雨多,那天狂风大作,乌云沉沉。

她在下班过后去往那家私人医院,人还没走进病房,就听见楚令仪在虚弱地跟人打电话,她安静地进去,没有出声打扰。

她听见楚令仪一遍遍喊对面“阿昭”,那会儿她早已习惯楚令仪对着空气喊怀昭名字这件事,没想到这次居然还能电话联系。

渐渐地,她看见楚令仪泪如雨下,哭得无法呼吸,头发凌乱,却又切出空隙来大笑着,没有半点优雅姿态可言。

也是这会儿,一道惊雷劈下。

楚令仪在下一瞬合上眼,僵硬地握着手机,唇边还挂着没有下去的梨涡。

楚晚棠看着她这幅模样,慌乱走过去,先是按呼叫铃。

她喊:“妈妈……”

回应她的只有第二道第三道骇人的雷声。

医生很快赶来,开始抢救。

但几乎不费什么时间,医生就在病历上填下楚令仪的死亡时间,退出病房。

雷声还在继续,暴雨紧随其后。

楚晚棠跪在床边,脸色苍白,神情呆滞,眼泪一颗颗往下坠。

她试探着去拉楚令仪的手,可楚令仪回握不了。

让她讶然的是,楚令仪跟怀昭的通话还没挂断,她于茫然之中,听见了从手机里传来的女声。

她寻到被放在柜子上的手机,想了想,把手机放在耳侧。

怀昭还在惊慌地喊:“楚令仪!楚令仪你讲话!”

“怀阿姨……”楚晚棠浑身发抖,意识陷落地哽咽着,“为什么你要跟她打这通电话……她明明可以再活几年的……”

怀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通电话就此迎来结尾,楚晚棠跪着转身,她身体泛凉,又尝试着去握楚令仪的手。

碰到的是迅速失温的肌肤,楚令仪比她还冷。

她把脸贴在楚令仪的手心,闭着眼却挡不住眼泪,在一道道雷声中,泪水将母亲的手心浸湿。

如今,依旧是京城,依旧雷声阵阵。

她已经没有那样害怕了。

车窗外的雨遮挡住视线,雨刮器在认真努力地工作,出租车司机的速度慢了些,她的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稳。

比预计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这辆车停在路边。

雨幕厚重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天地间只剩下混沌的灰与白,楚晚棠提前撑好备着的伞,下车取了行李箱,在风雨中进熟悉的小区。

雨势实在是大,还顺风倾斜,她只能堪堪遮住上身,裤子和行李箱都被打湿了好一部分。

等进了单元楼,她垂眼一看,顿觉自己狼狈。

这样的天气没什么人出入,她拉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她又想起来曾经怀幸跟她说从一楼到她们所在的楼层,需要二十秒。

那时候的怀幸是揣着什么样的心情向她提起的?是不是跟现在的她一样,觉得二十秒太过漫长?

迫不及待想见着人的心理原来是这样,就连二十秒都觉得难以等待。

怀幸真的很喜欢她……

楚晚棠再次意识到这点,眼里带笑。

没一会儿,她在门口输入密码,为了不吵着人睡觉,她蹑手蹑脚地拉行李箱进去。

换掉湿掉的鞋,但她的小腿也都被裤子黏着,不舒服。

于是去次卧看人的心先暂停一下,轻轻回到卧室,把身上这一套服装换成家居服。

书桌上,怀幸送她的春日来信已经枯萎得不像样,花瓣悉数成了暗淡的土黄色。

她眨了下眼,走过去,伸出手抚了抚花瓣。

等怀幸睡醒,她会记得提醒怀幸换一束新花,那也将是她们恋爱以来,她收到的第一束花。

再抬眼,窗外的雨似乎越来越大,一道闪雷再次落下。

她拢了拢自己微润的头发,这才表情僵硬地意识到一件事情——

怀幸同样害怕打雷的话,其实早就该醒了,而不是在这样的天气下还在沉睡,不回消息。

她想着这点,立马转身,来到次卧门口站定。

叩门,没人回应,她抿唇抬手,拧开门把,门缝越来越大,直到整个空间落入视野。

房间里,什么都在。

想见的人不在。

楚晚棠没踏进去,她看着叠好的、没有睡过痕迹的被子,紧张地滚了下喉咙,眉头紧紧皱起。

心在这一刻又提起来,她示意自己冷静,表面从容地解锁手机,拨通电话。

“嘟”声持续着,没人接听。

她都没想起来开灯,心跳声在这一刻被放得很大,大过窗外的雷声,在她的耳边没有规律地“砰砰”响动。

楚晚棠回想着过去这些时日的种种,唇色泛白,眼睫抖得厉害,身体也控制不住有些发冷。

在电话切断以后,又重复播过去,再去检查浴室和厨房、书房。

处处都有怀幸生活的痕迹。

也仅仅是痕迹。

她始终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耳边响起的一直是听腻的机械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几乎是将家里翻了个遍,在又一道惊雷响起前,她站在昏暗的客厅,看见了客厅茶几上——

一张被幽蓝闪电照亮的银行卡。

第48章 一条条消息发过去,没有回音。

暴雨连同黑色将京城吞没,路上俨然没什么行人,每辆行驶的车辆雨刮器都在疯狂刷动,合在一起奏响雨夜的乐章。

雨水拍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噼里啪啦”声,像有无数双急切的手在叩击窗面。

但再怎么吵,楚晚棠也都听不见。

她陷入暗色中,正坐在沙发上紧捏着手里的银行卡,当雷声再次碾过天际时,房间里的黑暗被短暂撕开一道银边,照着她怔愣的表情。

她的脑子在空白与混乱间切换。

一会儿什么都想不了,一会儿又在回想跟怀幸相处的片段。

明明在起飞回京之前,她跟怀幸还在联系,为什么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怀幸呢?怀幸去哪儿了?怀幸能去哪儿?

怀幸离开了她,能去哪儿?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她回过神来,拿过解锁。

不是怀幸发来的消息,而是苏澄和万依在问她有没有落地京城,现在外面的雨很大,很多航班都延误了。

她平静地看着这些问题,指尖没什么力气地抬起,回:【到了。】

苏澄:【行,那我和依依不打扰你们小情侣了。】

万依:【我热情洋溢有马甲线还漂亮的后女友妹妹在哪儿呢?楚晚棠都正式谈上了,你再不来我真的要顶不住了。】

苏澄:【@第一我不叫喂,明天雨停了一起吃个饭?趁着依依还没去国外,你带你的小女友出席。】

小情侣……小女友……

楚晚棠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些字眼,瞳孔逐渐涣散,又聚集。

她没有立马回复,忽而想起来送怀幸离开南城那天,在机场,怀幸说她要是误会自己,那么就不理她了。

是不是她做了什么让怀幸误会的事情,但她没察觉到,所以怀幸在单方面向她发起冷战。

意识徐徐回落,楚晚棠垂眼,切去置顶,给怀幸发消息,确认着:【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杏杏,你可以告诉我。】

【你在哪儿?】

【外面雨很大,还在打雷,你有没有害怕。】发这句话时她自己不知不觉在发抖。

【是不是我之前跟你冷战,你还没原谅我,也是,你根本就没有说原谅我,但就算是冷战,我们也该在一个屋檐下。】

【你没有遵循规则,怀幸。】

一条条消息发过去,没有回音。

满屏都是她的绿色气泡,楚晚棠看得眼眶发涩。

因为她记得怀幸最喜欢绿色。

曾经她也问过怀幸为什么这么喜欢绿色,那时候才20岁的怀幸回答:“因为绿是春天的心脏,史铁生说‘整个春天,直至夏天,都是生命力独享风流的季节’,林清玄还说‘永远也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

“所以我很喜欢绿色,也很喜欢春天。”怀幸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姐姐你可以跟我一起喜欢春天吗?”

楚晚棠看着笑得明媚的女生,表面上答应着:“可以。”

实际上她自己最清楚,她在这世上对一年四季的感官都一样,不喜欢也不讨厌。

当然,不只是一年四季,她对这世上所有的一切看法都一样,基本上没什么可以激起她的情绪。

直到怀幸来到她身边,她的情绪才有了起伏。

看见怀幸因为学校流浪猫被人领养而高兴时,她会疑惑;看见怀幸因为没见过的朋友亲人离世而难过时,她会惊讶;看见怀幸因为网上新闻又哭又笑时,她更是不能理解。

正是因为这些瞬间,组成她们相处的这近五年。

但此刻,对面的怀幸没有回话,所有都存在于她的脑海里,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将跟怀幸有关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小到怀幸的表情,大到怀幸的动作。

她记得怀幸开心时杏眼很亮,里面笑意弥漫;她记得怀幸怀幸难过时眼周都红,眼睛像是雨天的黑曜石。

不……

不论是什么原因的冷战,她都不会让怀幸继续下去。

这会儿,她想起来闻时微。

她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又给闻时微发消息,尽量冷静地问:【她在你那吗?闻小姐。】

闻时微秒回:【在我这怎么样?不在我这又怎么样?】

楚晚棠:【我来接她。】

闻时微:【你来也是白来。】

楚晚棠冷哼,不管那么多,拿着银行卡起来,她倒要问问怀幸把卡放这里是什么意思,有工作了就不需要这钱了?

不管答案怎么样,她都会惩罚怀幸。

等快到门口,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没换掉家居服,又回到房间换了套看上去知性的装扮。

不多时,她拿着车钥匙来到地下停车场。

暴雨天,豆大的雨珠在地面上砸成一朵朵烟花,大家的车速都不快,数个车灯映出千万条扭曲的光带。

空间密闭,雨砸在车顶、车窗,逐渐发酵成令人不安的白噪音。

楚晚棠握着方向盘,面色冷凝,手机又出现苏澄和万依的消息,让她决定明天要不要吃饭的事情,尤其是万依,说自己这个大模特很忙的,明天约自己的人多的是。

决定?她连怀幸的人都没见到,她怎么决定?

这个念头刚起,前方倏然刺出一辆不管不顾闯红灯的电动车,她连忙踩刹车,轮胎在积水里划出半透明的弧,才堪堪止住这一场车祸。

后背起了一层冷汗,胸腔里的心跳声几乎冲破耳膜。

电动车骑手不好意思地向她摆摆手,她的脏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只是脸色像灰败蒙尘的纸。

一路驱车到闻时微所在的小区,闻时微提前跟保安打过招呼,放车进入地下停车场。

电梯上行的时间里,她已经没有耐心去想到底要多少秒,没多久,她第二次站在闻时微的房门前。

第一次是三月上旬,到现在已经隔了三个月,跨越了整个春天。

闻时微倚在门旁,见到她,双臂环抱,姿态懒散。

很不客气地说:“我说过了,你来了也是白来,她不会跟你走,你也带不走她。”

“白来的话为什么还会让保安放我的车进车库?”楚晚棠冷静回问。

闻时微笑了声:“因为我想了想,让你白跑一趟也挺好的。”她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行,你大可以进来找人,看看她到底在不在里面。”

楚晚棠不会同她扭捏,进来换鞋、找人。

这套房是她们一起看的,她熟悉这里的构造,结果来得也很快。

她眉头隐隐往下压着,口吻却努力平静地问:“你把她藏哪儿了?”

“晚棠姐,杏杏还有一个月二十二岁,她一个成年人,我能把她藏哪儿?更何况我说过了,你来了就是白来。”

“她人呢?”

“我不知道呀。”闻时微其实也有些意外楚晚棠来得这么快,她悠悠地在沙发上坐下,目光直直看向楚晚棠,“按理说,过去这几年,她跟你的关系比我亲多了,晚棠姐怎么这会儿来到我这里找人?不过现在房间搜也搜了,我这反正是没人,你回去时注意安全。”

楚晚棠没那么多耐心了:“闻时微。”

“有何贵干?”

“我是她的姐姐,我有义务知道她去哪儿了,就算她早已成年,不妨碍我担心她的人身安全。”

“姐姐?”

闻时微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汇,她迎着楚晚棠愠怒的眼神,不由得回问:“你说这个词的时候,不心虚吗?楚晚棠。让她带着吻痕来参加我的聚会,故意让我看见你们拍的暧昧照片,还有她明显跟我拉开的距离……你那会儿有想着你是她的姐姐吗?”

楚晚棠握紧了银行卡,她站得很直,避而不答:“她的人不在你这,那她在哪儿。”

闻时微皱起眉:“你没有资格问我。我八岁的时候,她追在我身后跑,我们认识了十七年,楚晚棠,凭什么你觉得你一个跟她才认识六七年的人有资格来我面前颐指气使?”

窗外的雨没有停下的迹象,室内的氛围也越发剑拔弩张。

“她一岁的模样你见过吗?我见过。”楚晚棠比着自己腿上的高度,“走路还踉跄,牙都没长齐。”

“她两岁的模样你见过吗?我见过,追着路边的小狗,差点跑摔倒。”

“她三岁的模样你见过吗?我见过,手里抱着律所阿姨的花不撒手,还说要插在头发上。”

“她四岁的模样你见过吗?我见过,她……”

回忆起这些,楚晚棠嘲讽扯唇:“从我七岁起,我年年都会飞去云城,我见证她长到现在。闻时微,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闻时微听她说完这些,惊在原地,旋即起身走过去,揪住她的衣领。

距离骤然拉近,楚晚棠面不改色。

衬衣领口被抓皱,闻时微拧着眉头,很难受地问:“你亲眼看着她长大,你还舍得伤害她啊?”

“楚晚棠,你是人吗?”

“我没有伤害她。”楚晚棠说这几个字时错开一瞬视线,复又对视回去,她抬起手来不疾不徐按下闻时微的手腕,出口的话像是冬日的雪,“我跟她之间的误会,应当由我们来解决,而不是你在中间。”

闻时微顺势抓住她的手腕,看着她手里的银行卡,笑起来,问:“你猜这个银行卡是什么意思?”

不等人回答,闻时微继续说:“她把你们过去几年都清算得明明白白,这卡里一共八十万。”她看着楚晚棠越来越沉的脸色,“你送她的每一个礼物,你给她转过的每一笔账,就连她在你那住的这近五年,她也按照房租给你加进去了。楚晚棠,我不信你不知道她还你银行卡是什么意思,如果你还在装傻,那我不介意再向你说明,这意味着你以后别想再见到她一面。”

客厅灯光明亮,照着楚晚棠越发难看的神情。

握着银行卡的力度在闻时微言辞之下重了不少,锋利的棱角像淬了冰的刀片,先刺破脆弱的皮肤,再深深嵌进褶皱里。

血液顺着纹路渗出来,在卡面金色的图案上晕开暗红痕迹。

一滴一滴,溅在地面上。

但楚晚棠却感受不到掌心细密的刺痛,她死死盯着闻时微,好几秒后,冷声开口,还是同样的问题:“她到底在哪儿?”

“你不配知道。”

闻时微说到这里,再次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凑近,挑了下眉,故意问:“不过,我现在足以让你拥有这样的情绪了吗?晚棠姐。”

……

回程路上,楚晚棠的右手已经简单包扎过。

淬血的银行卡随意丢在一侧,她踩着油门,一张脸覆满寒霜。

不就是不再见面吗?正好遂了她的愿。

如果不是因为她心软,她也会在下个月的17号将怀幸抛弃,现在就当一切提前。

尽管她现在有止不住的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怀幸这个小宠物可以擅自离开她?凭什么怀幸可以将她骗得团团转?

是什么时候起?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卓忻生日那晚,她说那番话时,怀幸在家是吗?

真正的时间线应该是聚会结束后怀幸先回到家,听见话以后中途出门去医院看卓忻,让卓忻为自然见证人……

怀幸把一切谎言掩于真实里,还特地调出打车记录,让她无所察觉。

……但当真无所察觉吗?

在怀幸哭得那样伤心的时候,在怀幸分外黏她的时候,在怀幸说“就要走”的时候,在怀幸故意曲解她说的“喜欢你”的时候,在怀幸日出接吻落泪的时候。

在过去这近一个月,许多许多时刻,一向敏锐的她,真的一点也没有怀疑吗?

不,她怀疑过。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怀幸真的会离开她,怀幸生活里处处是她安排的眼线,在怀幸的世界里她最重要,没有谁可以比得上,她自以为怀幸的一切都逃不开她的手掌心。

……又如何呢?

除了怀幸先一步知道真相而离开这个意外,其它的,不都顺着她原来的想法去进行吗?

怀幸为此挣扎、痛苦、煎熬,比之前遭受的折磨还要多。

她的目的达成,应当开香槟庆祝才对。

楚晚棠扭正自己的思绪,回到家,这回她开了灯,入眼是一片空荡。

她调整好气息,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但刷牙时,她看着镜中自己唇周的牙膏沫有些失神。

倏地,镜子成了一块荧幕,播放起来她跟怀幸在镜前接吻交换薄荷味的画面。

“姐姐……”耳畔这会儿还响起怀幸的轻唤。

她颤抖眼睫,环顾四周。

牙膏沫都没来得及洗掉,努力镇定却艰涩出声:“怀幸,你现在回来,我可以原谅你。”

回以她的只有寂静、漫长的夜。

第49章 我想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怀幸来到海城的时间不算巧,等她一觉睡醒时,这里刚好踏入黄梅天的领地。

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盖住,日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却只能洒下一片朦胧而黯淡的光晕,即使是这样,最高气温竟然会在三十摄氏度徘徊,空气中是裹着水汽的闷热。

但怀幸目前对此感受不深,昨晚落地海城以后,她就来到陆雪融为她安排的住处,还没出去过。

这里是一间高级的复式公寓,面积过百,装修精美,设备齐全,在寸土寸金的海城,这套公寓的月租是不少人梦寐以求的工资。

思及到此,怀幸自嘲地扯扯唇角。

还好楚晚棠在京城的房子月租不算特别离谱,不然她的钱包会更瘪一些,怀昭开了那么多年律所,纵然没少拿钱做善事,但妈妈已故后,到怀幸手里的仍然有一大笔。

再加上这些年她的购物欲并不强烈,楚晚棠转她的钱她也不会次次都花光,以前在云城和妈妈住的那套房,她每个季度都会收到来自租客的转账。

楚晚棠为她花的钱,她不是还不上。

但一想到楚晚棠,她的心口还是会有些闷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抚着心口缓了缓,摸过放在一旁的手机。

来到陌生的环境,她昨晚就算握着玉梳也一直没睡好。

现在一看时间,已经是中午一点。

她点开微信,就跟来到新住处还觉得有些陌生一样,她也觉得自己的新微信有些陌生。

消息栏不再有属于楚晚棠的专属置顶,也只有寥寥几个对话窗口,她沉沉吸口气,翻了翻跟闻时微昨晚的聊天记录——

闻时微昨晚说楚晚棠来找自己了,具体内容没多说,但提到了银行卡,就这么浅聊了几句和楚晚棠相关的内容,闻时微就错开了话题,她也配合地不在这上面多说。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有关楚晚棠的一切都是过去式。

而她的日子,从此崭新。

她永远也不会失去发芽的心情。

下午,陆雪融跟客户见完面来到公寓时,怀幸正换上一身运动装,在落地窗前的跑步机有节奏地跑步。

过去这几个月,怀幸几乎只做床/上/运动,在这方面有些怠惰。

看见陆雪融,她逐渐暂停下来,礼貌地喊:“陆阿姨。”

陆雪融把买来的糕点放在茶几上:“小怀,这家糕点还不错,你之后尝尝。”

怀幸下了跑步机:“好。”

“住得还习惯吗?”

“还在适应期。”暂时还谈不上习不习惯。

陆雪融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看着怀幸,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说:“回海城这些天,我已经拟好了培养你的系统性计划,等下个月月初就开始施行。”

怀幸擦擦脸上的汗,又特地去洗干净手,才严肃地翻开文件。

陆家在京城经营面料生意多年,陆雪融比她大哥更有经商头脑,按理说她的人生先学商再从商,更能一帆风顺,但陆雪融当初却报考政大去学法不说,最后还在云城待了那么多年。

而就在陆家人以为陆雪融不会再重回生意场时,陆雪融在海城开了一家走高端路线的丝绸公司。

现如今,这个叫“丝季”的公司规模也逐步大了起来。

怀幸当初认真翻过宣传册,对于“丝季”有一定的初步认知,而此刻再看着陆雪融给她拟的继承人培养计划,神情更是凝重。

“我给你的时间不是很多,只有四年,小怀。”

陆雪融搭起二郎腿,她定定地看着怀幸。不紧不慢地说:“我看着你长大,你对我也了解,我这个人向来目标明确。”她顿了顿,“忘了说,你不是唯一,能接受吗?”

怀幸抬眼,翕唇,一针见血地回问:“是有人跟我一起竞争的意思吗?”

“是。”陆雪融轻轻颔首,“我有个侄女,跟你同龄,叫陆衔月,下个月会跟你一起去工厂。”

工厂指的是“丝季”的蚕桑工厂,地点在郊区,眼前的这份培养计划里,最开头就写的要先去公司的工厂体验三个月,作为继承人,要参与进育种、缫丝到织造的全流程,因为只有体验过,才能掌握丝绸的品质判断标准。

“不接受的话也没关系,师姐是我这一生都敬重的人,你是她的女儿,我也会多加照应。”

怀幸微微一笑:“陆阿姨,如你所说,我的妈妈是怀昭。”

陆雪融闻言,愣了半秒,稳重的面容出现些许轻快的笑意,她感慨了句:“是啊。”

说着起身:“那你在这里再适应适应,可以去外面逛逛,下个月一到,我会派人来接你去工厂。”

“好的,陆阿姨。”

等送走陆雪融,怀幸回到一楼沙发上坐下,她捏着计划书,沉默着,望向无边的灰蒙天际。

没一会儿,细雨如丝,往下垂落。

“又下雨了,烦。”京城,苏澄刚下车,就跟万依吐槽这该死的天气。

轿*车停在路边,万依撑伞把朋友罩在伞下:“先别烦了,快点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昨晚楚晚棠只回了一次消息,往后就跟消失了一样,打电话也没有回应。

不止楚晚棠,苏澄早上给怀幸发消息,怀幸也一直没回。

好不容易谈上恋爱就算再兴奋,也不该是这样的吧?苏澄和万依顿觉不对劲,商量一番就赶过来,看看具体什么情况。

几分钟后,苏澄输入楚晚棠的家门密码。

换鞋时看着客厅里的景象,也没察觉到哪里有不一样,处处看上去都好好的。

两人来到主卧前站着,叩响房门。

“晚棠。”开口的是万依,“我们现在方便进房吗?”

没有人回答。

苏澄跟万依对视一眼,脸色微沉,说:“沉默就是你的回答?行,那我们现在进来了。”

门把拧开,主卧的画面一点进入视野。

窗帘很遮光,更何况外面还是阴雨天,更显得房间内黯淡得像晚上。

床上有个人盖着被子,侧身蜷着。

怕开灯的光太闪,不好让楚晚棠适应光线,万依去拉窗帘,苏澄来到床边。

房间逐渐亮了些,楚晚棠的脸也映入苏澄的眼帘,只见楚晚棠额头上覆着一层冷汗,几缕头发黏着,两颊烧得通红,像是一片被烈日烤蔫的花瓣。

苏澄弯腰,探手去碰她的额头,登时眉头拧更紧了,她晃了晃楚晚棠的肩,担心地问:“晚棠,醒醒,你发烧了你知道吗?”

万依这会儿也不管光线刺不刺眼了,径自把灯打开,楚晚棠病态的面容在她们眼前展现得更直观。

也是这会儿,楚晚棠睫毛轻颤,双唇微动,气息微弱又含糊不清地往外蹦出一些字眼:“我不要原谅你……”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给我醒来。”苏澄扯过纸去给楚晚棠擦汗。

楚晚棠这才有了更多反应,她半睁着眼,意识回落,分外虚弱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万依说完这话去客厅接温水,目光不动声色落在次卧的门上。

须臾,万依端着水再进主卧。

苏澄已经把楚晚棠扶起来靠在床头,万依递过水杯,但楚晚棠一抬右手想去接水,顿时“嘶”了一声,脸色皱在一起。

万依翻开她的手心,沉着脸问:“这怎么回事?”

楚晚棠用左手勉力接过,慢吞吞喝水,不回答。

为了让伤口透气,昨晚睡前她涂过碘伏后就没再包扎,现在乍看掌心的伤触目惊心,这伤不算深,但比较长,几乎横过她的掌心和指节,皮肉都有些翻卷。

“……”苏澄强行拉过她的右手手腕,把她的掌心摊开,看着清晰的伤,深呼吸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的自残倾向?”

楚晚棠有些吃痛地皱眉,第一时间否认:“我没有。”

“那你跟杏杏动手了?”

“更没有,我和她是那种人吗?”

“这个伤怎么来的?”

楚晚棠握紧了水杯,她怔怔地看着还暴露在外的伤,淡然地吐出三个字:“不小心。”

万依双手叉腰,很严肃地问:“杏杏呢?”

楚晚棠避而不答:“我不舒服,想继续睡觉。”她把水杯递出去,喉咙发痛,“你们不用管我和她的事情。”

“她走了,是不是?”万依追问,“你昨天回来以后,根本没有见着她的人,是不是?”

“……”楚晚棠垂着眼睑,默然不语。

苏澄和万依又对了个眼神,一时间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晚棠把手抽回来,她舔了下干燥的唇瓣,望向自己的两位好友,尽量平静地道:“她离开了,要走就走吧,我不拦着。”

万依往她伤口上撒盐:“不是你不拦着。”

楚晚棠凝视着她,又听她继续说:“是你根本就没有机会拦,你想拦也拦不住。你没有想过这一天吗?”

氛围紧绷起来,空气也有凝固的迹象。

苏澄赶紧拍了拍万依:“你这会儿别说了。”

万依端着杯子,挑了下眉:“行,医药箱在哪儿?给你点了外卖,一会儿吃完饭你吃退烧药,现在给你涂碘伏,都多大人了,还能‘不小心’受这么重的伤。”她着重咬了“不小心”三个字。

楚晚棠紧盯着好友,她现在头重脚轻,浑身不舒服,但能听清刚刚万依说的每一个字眼。

她轻笑一声,哑声道:“我为什么没想过这一天?我甚至在过去几年,想过很多次她离开这一天,如今不过是过程出了一点纰漏而已,但结果跟我预想的一样,你说的我好像很……伤心一样?太可笑了,万依,我们认识多年,在你眼里,我会为一个不重要的人离开而伤心吗?”

万依垂眼:“你伤不伤心我不知道,但你手上的伤有多痛,你自己最清楚。”

苏澄把人往外推,连带着自己也跟着出去:“走,接水,找药。”

主卧门关上,苏澄点着万依的肩:“你这会儿刺激她做什么?”

“我就看不惯她那样。”万依扯唇,她在恋爱方面经验多,分手都是好聚好散,“明明自己喜欢人家喜欢得要死,嘴上却说着什么‘抛弃’‘床伴’‘不是爱情’,死不承认,现在人走了还在这嘴硬,行啊,那就承受着呗,我看她往后怎么熬。”

苏澄望向次卧门口,叹息一声:“我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杏杏都没跟我见一面。”

万依拍拍她的肩:“聚散终有时。”下巴往主卧扬了下,“里面这位难过到发烧了,还在逞强呢。”

房间里,楚晚棠垂睫,怔怔地看着手上的伤。

从小到大,她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脑子忍不住去想,如果怀幸这会儿还在身边的话,一定会泪眼汪汪地给她涂药,仿佛自己才是受伤的那个。

她合上眼,因为发烧而滚烫的气息做不到那么均匀,就连呼吸都分外困难。

等朋友们拿着药推开门,她又恢复到一脸平静。

往后几天的生活看上去也很平静。

这场高烧来得快去得快,手上的伤也到了长肉阶段,她早早回到“岚翎”开始工作模式,在公司那些人眼里,她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设计部总监,生病没有影响到她半分,甚至是,她比出差前还要拼,设计和应酬一样没落下。

至于怀幸离职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谷如风和费书桃没告诉她,她没有追问的打算。

因为她多少能猜到,怀幸只是看上去单纯,实则聪明细腻且敏感,既然怀幸能知道涂朝雨是她的眼线,那肯定能猜到谷如风和费书桃也是。

是她坚定地认为怀幸离不开,才让自己故意迟钝。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里,早上去得早,晚上回来得晚,也没心情叫陈阿姨上门做饭,免得陈阿姨还会问怀小姐去哪儿了,而她却答不上来。

就这样清醒地过了一周,再次到了周六。

掌心的肉开始结痂,痒得她晚上睡不着,又不能去扣掉。

吃过没什么滋味的午餐,她皱起眉,来到冰箱前站定,想拿瓶酸奶出来,不过她也不确定还有没有。

却一眼看见冰箱里躺着的小番茄-

“吃好了?”-

“还要再吃几颗小番茄。”-

“很酸?”-

“超级。”-

“那给我留几颗在冰箱,等后天回来我看看到底有多酸。”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响起她们视频时的对话,楚晚棠失神地看着安静的小番茄。

或许是怀幸觉得太酸,冰箱里还剩下不少,没坏,只是放了快十天,它们有点蔫巴。

楚晚棠眨了下眼,抬起手来,想去拿旁边的酸奶。

但乍一碰到冷气,她的手便不受控制,还是把这小半盒小番茄拿出来,转身进了厨房。

等洗好小番茄,她又从卧室里取出之前摘下就没安上的摄像头,放回到客厅立灯旁边,将镜头对准自己。

这才像一个人在家喝红酒那晚一样,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往嘴里塞了一颗小番茄。

这颗不酸,怀幸。

她咽下去,又捏起一颗,放到嘴里。

这颗也不酸,怀幸。

小番茄一颗一颗消失,眼泪却一颗一颗出现。

她模糊着双眼,拿过手机,点开微信置顶。

有点看不清输入法,她连忙擦掉眼泪,觉得可以清楚打字了,才点着屏幕:【我尝到的小番茄不酸。】

没人回。

绿色气泡映入她的眼瞳,照着她闪烁的泪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你这个月回来的话,过去一笔勾销。】

还是没人回。

楚晚棠锁掉屏幕,继续往嘴里塞着小番茄,不再是一颗一颗,而是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满,直至两腮都鼓起来,小番茄的汁水往下滴落,跟不停流的泪珠一并砸在她的睡衣上,在摄像头前的她看上去毫无形象可言。

她艰难地往下咽小番茄,却使不上咀嚼的力气。

没一会儿,她跪在地上,抱着垃圾桶呕吐,掌心还没长好的痂被蹭掉了一块,又往外渗着血。

等吐差不多了,她望向摄像头,轻声问:“看着我这副模样,你满意了吗?”

满意的话,能不能回来。

回应她的是满室寂静,这也是怀幸的回答。

楚晚棠不再询问,她安静地进浴室处理自己的狼狈,再出来时又是一副光风霁月模样,好似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眨眼间,新的一周开始。

年中购物街已过好几天,公司上下的人都松口气,再加上马上又要放端午节,职员们都翘首以盼。

放假前一天,楚晚棠最近昨晚工作到很晚,白天与咖啡相伴。

但她所在这层楼的茶水间咖啡豆刚好消耗完,这是她之前为见怀幸而找的理由,如今竟然成真,她沉默了一瞬,还是没向速溶咖啡妥协,这些时日来第一次下楼。

在一声声“楚总监”里,她来到楼下的茶水间。

这几天天气不错,正巧谷如风正在泡着咖啡,见到她出现,问:“楚总监,需要我帮你吗?”

“谢谢,我自己来。”楚晚棠展颜一笑,看上去跟平时并无两样。

谷如风不勉强,在位置上坐下。

她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看了一圈四周,这个点没什么人,她想了下还是对着楚晚棠的背影问:“楚总监,我想问下,小怀她还好吗?我最近给她发消息她都没回,是不是玩太开心了?”

楚晚棠盯着眼前的咖啡机,没回头,也没回答。

转而问:“她当初辞职跟你说的什么理由?”

“她说天太热了,不想出门晒太阳。”

楚晚棠侧头,看着外面的日光,点头回答:“她挺好的,正在外面疯玩。”她及时收回视线,“我还有工作,先上楼了。”

回到办公室,她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

满嘴苦涩也不会让她的眉头皱一下,她望着电脑屏幕里的薄荷绿裙子稿图发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点了软件的“x”键。

很快,端午到来。

全国大部分地区都很热闹,热门旅游地区人头攒动,京城的游客也多不胜数。

楚晚棠没有出门的打算,朋友们联系她,她也拒而不见,她就在家里闷着。

回京那晚过后,她再也没有去开过次卧的门,也没再开过窗,她还把窗帘拉上,将自己隐入昏暗里,没有怀幸“陪”酒,她也没有喝酒的计划,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预约一些国外的服装设计师交流。

日子一天天过,她的状态看上去依旧没什么问题。

直到6月28号晚上,怀幸消失了整整十五天,她再点开微信时,置顶的头像成了灰色初始头像,就连她给怀幸的备注也成了冰冷的“已注销的微信用户”。

她所有的神经在这一刻不自觉绷紧,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分外困难。

她尝试着再给怀幸发不会有回音的消息,而这一次,在绿色气泡旁边显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以及底下系统提示的一句“对方无法接收消息”。

她定定地看着这些字,眼里迅速积起泪水。

深呼吸好几次后,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了好一会儿,她先给梅总请假,再打开机票软件-

端午节过去,闻如玉闲下来了点。

她一闲下来就会想起墓园的怀昭,于是趁着晨光无限好,抱着一束白/菊来到墓园。

让她意外的是,怀昭的墓前站着楚晚棠。

她不知道楚晚棠站了多久,却也没有主动跟楚晚棠说话的打算,默默弯腰把花跟楚晚棠送的放在一起。

轻风吹过,楚晚棠发丝摇曳。

她偏过头,去看闻如玉,哑着声开口:“闻阿姨。”

“楚小姐。”闻如玉点点头,坐下来,姿态优逸地给旧友清扫墓碑。

“您知道怀幸在哪儿吗?”楚晚棠念起这个名字都觉得好遥远,“我想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闻如玉抬头望着身前的年轻女人,很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但我不准备告诉你。”

“那请问怎么样您才能告诉我?”她不想就这样算了,她可以解释。

“时微跟我说你看着小怀从1岁长到现在,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小怀?”

迎着晨间的清风,楚晚棠挣扎了一下,再度启唇:“7岁那年,我跟着我妈妈楚令仪来到云城,见到了怀阿姨和怀幸。”她细细回忆着,“妈妈知道怀幸的名字和生日以后,她本就不喜欢我的出生,自那以后对我更不上心。”

“她每年都会为怀幸准备不送出去的礼物,那些礼物至今还放在她的家里,而我这个亲生女儿想要听一句‘生日快乐’,还要在7月17日那天蹭,但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她生我养我不爱我,但也会教我读书写字。”

“许直勋说她们曾经是很要好的朋友,都很喜欢他,但后来因为他而分道扬镳……看上去,我妈妈应该是赢家,可她为什么活得那样痛苦?痛苦到我想去恨她,都不知道怎样恨。”

“2013年8月19号,楚令仪跟怀阿姨通了电话,那通电话过后,她就去世了,我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面前,闻阿姨,如果当时她没跟怀阿姨打那通电话,她还可以再活几年的。不仅如此,我妈妈才死后不到半年,怀阿姨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跟许直勋再婚……”

“于是你把这一切的账算在小怀头上?”

“不,我没有。”

楚晚棠竭力否认这一点:“我只是想让她跟我一样艰苦地活着。”

“楚小姐,你这么聪明,我不信你发现不了许直勋话里的漏洞。”

闻如玉看向墓碑上好友的照片,沉沉呼出一口气:“我也不想对着阿昭的墓说楚令仪的坏话,因为她不让。但当年,她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而是很相爱的恋人,是你妈妈背叛阿昭,跟许直勋结婚,又生下你。”

“车祸,也不是意外。”

楚晚棠听着猜测的答案,眼泪往外涌出。

“还有。”闻如玉望向蓝天白云,“小怀是阿昭已故哥嫂的孩子,名字是‘怀家之幸’的意思。但遇到你,我不知道是她的幸运,还是不幸。”

楚晚棠怔愣在原地,下一刻,她弯下膝盖,这几年来第一次在怀昭墓前跪下。

她深深垂着头,双手撑在大腿上,眼泪一滴一滴又往地上溅开。

晨间的风轻柔无边,她恍惚间想起来二月份带怀幸来墓园那天。

那天,怀幸因为她的怀疑而泪流满面,泪水浸湿她的肩膀,让她觉得肌肤发烫。

“闻阿姨,求您告诉我……”她哽咽着。

“她在哪儿。”

第50章 唯有此刻的心痛,最为清晰。

六月的最后一天,怀幸见到了陆衔月。

她俩在未来几年是竞争对手的关系,陆雪融特地安排她们住在同一层楼的对门。本来怀幸前几天在知道陆衔月入住以后,还主动端着自己在海城逛街时买的礼物敲门,但陆衔月却一直没开门。

那就算了,怀幸现如今把这一切都看得很开,她不会去勉强任何一段关系,她要以自己的感受为主。

今天,她照旧早起做了一套空腹有氧,最近这大半个月来她的运动没怎么落下,也隔三差五就出门在海城闲逛,体能恢复了许多。

她不能否认现阶段这样做是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少去想楚晚棠,但就算是这样又怎么了?想要忘记一个人需要过程的,不是吗?再给她一点时间,她相信自己会把楚晚棠从人生里移除。

也是这会儿,门铃响了。

她回过神来过去开门,站在门口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陆衔月。

陆衔月跟她差不多高,眉骨生得利落,像寒峰削出的新月,长相偏浓,但跟闻时微又很不一样,气质上更锐利许多,一看就是从小高傲的大小姐。

“你就是怀幸?”陆衔月双臂环抱,也在打量着眼前的人,觉得这个竞争对手看着像是很好欺负的一款。

怀幸颔首:“是。”

“我是陆衔月。”陆衔月下巴轻抬,“回看可视门铃才发现你前几天敲过门,那天我出门见狐朋狗友了,这会儿来是想跟你说这件事。”

哪儿有人说自己朋友是“狐朋狗友”的?怀幸觉得好笑,再次点头:“好,我知道了。”

“你那天想送我的是什么礼物?”

“博物馆文创摆件。”

陆衔月伸手:“给我吧。”她理所当然地道,“总不好让我空着手回去。”

真是句句都在意料之外,怀幸邀请她:“要进来坐会儿吗?”

“暂时不用,关系还不怎么样,坐一起好尴尬。”

“也是,我就是客套一下。”怀幸适应她的说话节奏,忽而扬唇,“听陆阿姨说,未来三个月我们要在厂里当室友,提前说好,我睡觉习惯很差的,陆小姐。”

陆衔月似笑非笑:“我睡觉习惯也不好,磨牙打呼梦游一应俱全,你做好失眠的准备吧。”

摸了摸这人脾性,怀幸就进门把准备好的礼物拿给陆衔月,没人主动提出互换联系方式,这一场微妙的交流融进海城的梅雨天。

怀幸再回到客厅坐下,她最近不出门的时候就在家看书。

看的大部分都是跟丝绸面料有关的书,她再度拿起书本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提示她有新的微信。

她抿了下唇,解锁、点开。

是闻如玉发来的消息:【跟她说你去雪城了,小怀。】

怀幸看着这短短的一行字,垂了垂眼睫。

她的离开对楚晚棠而言,已经到了找闻如玉的地步吗?这是她预想里的最后一环。

看来她这只小宠物在楚晚棠心里的分量不算太轻,想想也是,好歹养了六年。

她自己要是养只猫养这么久,也会找一找的。

【好的,闻阿姨。】怀幸敲字回复。

闻如玉没有多说其它的,立马关心地问:【有没有吃过早餐?】

【当然有啦,我很健康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日常,怀幸就放下手机,想要继续看书。

可注意力在这时有点难以集中,眼前的字眼不断变幻,成了她的心中所想:楚晚棠那样聪明的人,反应过来她的离开早有准备的话,会不会不会信她去往雪城这件事?因为细细回想的话,她当初说的那些话都很刻意。

半晌,她合上书,不强迫自己继续看,回到二楼的主卧睡回笼觉-

楚晚棠没有着急忙慌地赶往雪城,她在怀昭墓前跪了很久后,第一时间回京,联系了自己的姑姑许从筠。

两人约见在一家奢侈品门店,这是她向许从筠发出的诱饵。

“我不信你会突然对我这么好,晚棠。”许从筠试着新包,在镜子面前找着角度,“有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的,问吧。”

楚晚棠站在一侧:“我妈妈和怀昭当年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有点贵,不是一个包就行的。”

“十万。”

“不够。”许从筠难得在侄女这里宰人,笑得非常畅快,“还要再加十万。”

楚晚棠眼皮都不眨一下:“可以。”

“先转。”

“好。”

一分钟不到,楚晚棠把这一笔钱转好,许从筠看着到账信息,眉开眼笑了好一会儿,才又试着另一款包,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看在你这么爽快的份上,我就捡着我知道的全部跟你说。”

“怀家和楚家以前是世交,两边生意又都做得大,但后来怀家生意出现重大变故,自此家道中落,具体什么原因我忘记了,我那会儿也不大。但楚家为了自保,不得已跟怀家众人撇清关系,两边人的联系就少了很多。”

“可是楚令仪和怀昭关系好啊,她们是青梅,同龄,又一起长大,还都优秀、漂亮,当时圈子里喜欢她俩的人可多,我哥,也就是你爸,也是其中一位,他和她们是高中同学,关系挺好的。”

楚晚棠沉吟:“他喜欢的是怀昭吗?”

当初许直勋在收到怀昭重组家庭的邀请时很高兴来着,说自己“圆梦”了。

“对……”

“可是楚家有钱,他也不想放弃。”

许从筠转头看着她,叹口气:“你脑子别转这么快成不?大侄女,还要不要我说了?”

“请姑姑继续讲。”

许从筠这会儿对着一旁听八卦认真的柜姐笑着道:“你好,我就要这款,我大侄女孝敬我,她结账。”

等提着袋子从店里出来,许从筠才一边走一边继续说:“她们感情真的很好啊,你爸去找她们玩还把我捎上过,我就看见她俩始终坐在一起,挨在一起。后来,圈子里传她们是……”她压低声音,“同性恋。”

“那是1990年还是1991年?好像是91年吧,你92年年底出生的,90年有点太早了。”

楚晚棠安静听着,没再吭声。

“她们二十出头,我才刚读大学,这三个字对于我们来说简直是劲爆新闻啊,那时候的环境哪像现在网上这些年轻人一样可以把自己是同性恋挂嘴边。”许从筠说着也有点难过,“我也不清楚她们到底是不是,反正那时候,各方压力就下来了,说是‘绞杀’‘围堵’都不为过吧……你知道的,流言蜚语好难听,你奶奶听说了还天天在家里念叨这事儿,说你爸都结交了些什么朋友,同性恋也能在世上存在吗?多让人恶心啊。”

“你看你奶奶都这样讲,那大家的口水更可以淹死人,更何况楚家还是名流。”

“楚家顶不住各种压力,证明你妈妈清白,说她们认识多年,只是关系好的朋友,她们怎么会是女同性恋?一定有误会。”

“还是没人信啊,破局的方法好像只剩下一个,那就是跟男人结婚。”

“为什么会跟许直勋结婚?”商场里的香气往她们身上贴,楚晚棠呼吸困难,听得心口闷痛,出口的声音都沉。

“我可不知道具体情况,在那之后不久,楚令仪就跟我哥结婚了,又过了没几个月,怀孕了,那些流言也就不攻自破,没再有人议论。”

“不攻自破……”楚晚棠咀嚼着这个成语。

许从筠脚步一顿,想起来问:“那个姓怀的小姑娘呢?”

“在家。”楚晚棠眼神闪躲了下。

许从筠好奇:“真是怀昭的女儿啊?那看来她们真的不是同性恋,怎么有人乱传。”她又疑惑了,“但怎么这个小姑娘跟了你?我记得怀昭不是还有个大哥吗?我还见过……”

“姑姑,我还有事。”楚晚棠得到了想听的信息,不准备再跟许从筠继续聊下去。

许从筠明白她的意思,叮嘱:“去忙吧,对了,你这孝敬我的钱,别跟你姑父和你奶奶说啊。”

楚晚棠点头,她并不关心许家人的一切,许从筠就算不说这些,她也不会讲的。

她来到地下车库,阴凉的空气爬了她满身,她坐在主驾上,握着方向盘,把额头抵在手背上,闭着眼。

没有掉眼泪,但呼吸很沉,回想着许从筠说的这些话,她的心脏都被攥紧。

缓和了好一会儿,她驱车前往楚令仪生前住的房子。

自从妈妈离世过后,她鲜少过来,平时都是让熟悉的家政阿姨定时上门打扫、清理,可房门钥匙她一直都放在包里,从未忘记过。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她有些忘记了,现在再推门看着家里的景象,她的腿无力迈动,杵在原地。

她记得七岁那年,妈妈跟姥姥、姥爷吵了很大一架,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但很快妈妈就订了去云城的机票,说要带她去云城一趟。

妈妈,那时候的你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想着时隔多年,或许怀阿姨会原谅你,所以鼓起勇气带着我去,想要再见怀阿姨一面,但看着怀阿姨有孩子了,你自知来得太晚,不便打扰。

于是只能年复一年找时间来到律所对面的咖啡店,一坐就是一整天。

你看着怀阿姨眼角的细纹逐渐一道又一道,而我看着怀幸从小小一只长到与我差不多高。

可是妈妈……

楚晚棠艰难走到客厅,看见桌上相框里楚令仪的照片,极其难受又鼻音浓重地道:“怀阿姨看见我的脸就知道我是谁的女儿了,她知道我姓楚,她知道您去找过她,她一直在等您出现……”

照片里,楚令仪正在往前递着一束海棠花,面对镜头笑得灿烂,唇边的梨涡浅浅。

不用想也知道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楚晚棠抱着相框在沙发上坐下,她低着脑袋,眼泪还是往下掉落,禁不住问:“她在六年前就来找您了,你们……见上了吗?”泪水再次模糊她的双眼,她紧紧抱着相框,哭声不再压抑,肩膀剧烈抖动着,“我也好想再见怀幸一面。”

可是就算知道怀幸去雪城了,她又要如何在茫茫人海寻找?

更遑论雪城是怀幸给她设的幌子,5月15号过后的怀幸,在她面前一直在演,演自己的快乐与喜悦,以此掩去自己的悲伤和难过,说的话也是在故意引导。

但她没有办法了,尽管没有一点希望,她也会照着怀幸给的说辞,去雪城一趟,

她们之间有过承诺的,等到有小长假了,她们会一起去雪城,等到冬天了,还要在那边淋雪。

她都记得,她都不会忘。

打定主意,楚晚棠找梅总告假一个月。

梅总跟楚晚棠认识这些年来,一直都觉得楚晚棠不够松弛太过拼命,现在看楚晚棠憔悴地找自己请假,立马同意了。

又关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楚晚棠面色有些苍白地说,“把我最重要的人弄丢了,我要去找她。”

其实她有机会解释的,在去往南城那天的机场,怀幸跟她提起这个话题时,她明明可以在当下就把一切都说出来,是她自负地不愿意。

现在的她正在遭受酷刑,光是想念怀幸却再也见不到的滋味,就让她痛不欲生。

梅总沉吟:“一个月够吗?晚棠。”

“……我不知道。”楚晚棠望着面前的老板,“我到时候会辞……”

“不可以,这个位置我会给你留着,我相信你会找到她。”

楚晚棠起身,朝梅总鞠了一躬:“谢谢梅总。”

梅总看着她这副模样,想了想,开口:“有个事情,我觉得需要告诉你。”

“什么?”

“我跟你妈妈是旧识。”梅总笑笑,“你来‘岚翎’之前,她向我推荐过你,她说你从小在这上面就有非凡的天赋与远见,你以后在这行一定会有很大的成就,她会为你骄傲的,因为你是她的女儿。”

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楚晚棠有些恍惚地看向窗外,只觉得日光都很刺眼。

她想起来刚来“岚翎”那会儿,还没有拥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坐在外面公共区域靠窗的位置,没多久,见证好几起飞鸟撞上玻璃当场死亡的场面。

于是她找机会向上司提出能不能换玻璃,上司没同意,觉得她事多:“鸟的命而已,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她不死心,寻着机会见到梅总,又向梅总说明这件事。

梅总定定看着她,默然好几秒,笑着答应:“可以,我这就让人去安排特殊材料换上。”

又问她:“你叫楚晚棠?”

那时候的她有些意外,却也不太意外,只当跟在学校里一样,以为是自己这张脸可以让很多人记住。

原来不是的,在梅总这里,是因为楚令仪……

好半天,她沉沉呼出一口气,把下属叫进来交代工作。

……

要去雪城的决定,楚晚棠没有瞒着两位朋友,特地把两位朋友叫来家里说明这件事。

万依一听,站起来叉腰,气呼呼地问:“这次怎么不嘴硬了?”

“……”苏澄扯扯她的衣服,“差不多得了。”

楚晚棠眸光柔和,竟然能笑着道:“没事,让她说。”

万依坐回去:“懒得了。”

她又问起来:“你这窗户怎么一直关着?”

“不想开。”楚晚棠闭上眼,“不想放走她留下的气息。”

这里还储存着怀幸存在的痕迹,她害怕它们随风飘散,统统都不想放走。

这回轮到苏澄站起来叉腰,她也同款气呼呼地道:“五月份的时候我们都劝你了,现在搁这儿整这出!活该!等你找回杏杏,你自个好好认错去吧!”

万依笑得不行,一时间又为楚晚棠高兴又难过。

高兴在这人终于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难过的地方在于……晚了。

多少人错过就是错过了,她不能保证楚晚棠还会跟怀幸再见上一面。

只是有些话,天生就适合烂在肚子里,等到出口的时候就会来个大转弯:“哎呀,我现在能不能听楚某人向我承认自己有‘幸瘾’呢?”

“有。”楚晚棠点头,“我对她有瘾。”

两个朋友互相击掌:“爽了。”

楚晚棠笑眼弯弯,想着未来,说:“等我找到她,我再请你们吃饭。”

“好啊。”苏澄点头。

万依挑眉,说着好听的话:“我过两*天飞国外,这顿饭一定要等我回来吃啊,可不能背着我偷偷吃上了,我会生气。”

“不会。”

翌日,楚晚棠乘坐飞机来到雪城。

她要在这边待上一些时日,租了车自己开。

雪城在夏日的气温不高,在很舒服的区间,她每天早上起床后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一点头绪都没有,要怎么寻人呢?她不知道。

但如果一点动作都没有的话,她会陷入更深的自责里,即使漫长的夜晚本就让她难熬。

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视线落在和怀幸身高相当的女孩们身上,又一次一次错开视线,她好像在这偌大的城市迷了路,只有怀幸可以将她领出去,但没有怀幸可以将她领出去。

在雪城的第十六天,这里下起了暴雨。

雨势很大,酒店窗帘飘飞的动作夸张,她在沙发上闭着眼戴着耳塞抱着膝盖,试图减少一些雷声带来的刺激,可似乎用处不大,她由于太过用力,指甲盖都在泛紫。

恍惚间,她以为外面下雪了。

要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冷,冷到让她身体发抖,呼吸急促。

一睁眼,还是雨。

原来是她的世界在下雪。

怀幸当初是否也是这样的感觉?

在发生关系后第二天被她质问是不是女同性恋的那一刻,在她故意对着苏澄说那句成年人有生理需求给怀幸听的那一刻,在朋友们面前说怀幸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宠物那一刻……

许多许多时刻都在脑海里重现。

她埋着脑袋,由着眼泪顺着膝盖流下,把她淹没。

当晚,她更是睡不着,或者说从怀幸离开后,她就几乎没睡过什么安稳觉。

脑仁发疼间,她想到了怀幸的阿贝贝。

第二天,雪城雨势小了许多,她撑伞来到预约的玉店,买了差不多款式的玉梳回来。

可是一到晚上,不论她怎么握着玉梳,她都难以入眠。

她这才后知后觉。

怀幸的阿贝贝是玉梳,她的阿贝贝是怀幸。

是从什么时候起的?怀幸来到京城以后吗?

不,不是,是从当年第一次云城回来过后,她始终不理解妈妈为什么会那样记挂这个小孩。

她每晚都在想,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但她现在再怎么想怀幸,她还是睡不着,那些曾经被她刻意压制过的念头此刻慢慢冒出来。

六年前怀昭的墓前,在那个暴雨天,她主动向怀幸提出做家人的邀请,真的只是因为想要报复吗?

她合着眼,忆起那天的场景。

女生被雨淋湿,脸上尽是雨水和眼泪,她为怀幸撑伞擦眼泪那一刻想的是——

不要哭,怀幸。

我爱看你笑,来我身边笑吧,好吗?

她想将这笑容私有。

后来,怀幸成年后来到京城读大学,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再是咖啡店和律所,隔着一层不容易被发现的窗。

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怀幸也经常对她笑,杏眼弯弯。

她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对怀幸有了不一样的情感,是在雷天抱着怀幸安抚自己心跳的时候吗?还是看怀幸拉小提琴时眼里只有她的时候?还是当加班回到家可以看见在沙发上有个人在等她的时候?

她真的记不清了,只知道有好多次,她的心跳比雷声还响。

但多年的痛苦早已成为执念,嵌进她浑身的每一处,让她不得安生。

她强行压下对怀幸的绮念,继续进行自己的计划,让怀幸更信任自己依赖自己,直到她发现怀幸对自己也有同样的心思。

到底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私欲,她再也分不清。

唯有此刻的心痛,最为清晰-

回京之前,楚晚棠又去了趟南城。

她还是租了辆车,每天晚上反反复复地绕着潮音路跑,运气好的时候,会看见月光洒在海面上的场景,和跟怀幸那晚看见的一样,只是轿车空荡,她好像连大海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更听不见怀幸可爱的一声“哇”。

每个凌晨,她也会驱车前往她们之前看日出的地方。

夏天到了,来南城旅游的人很多,来的女同情侣更多,因为之前给她们拍摄照片的那位摄影师把照片发到社交平台上以后,照片的数据爆了,现在全网都在传这张照片,还成了许多人的壁纸,这个地方也成了许多人的日出打卡点。

楚晚棠没有设置成壁纸,但她天天都会点开相册。

当初故意借着姐妹这层身份拍的暧昧拥抱照片,怀幸走秀的照片她也早早地就找摄影师要了所有……

离开南城的当天,楚晚棠又来到海边看日出。

她踩着裹着寒气的砂砾,却没觉得冷,看着在黑暗中此起彼伏的浪涌,也没觉得可怕。

她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感知,直到金红色的缝隙在天际裂开,日出到来,她听见不远处的一对小情侣夸张地喊:“哇!好大好咸的海风!”

楚晚棠这才回过神来,她的眼睫轻颤,回想着怀幸的举动,伸出手,感受着潮湿的海风黏在手上,贴着她的肌肤不愿离开。

眼泪往下坠落之际,耳畔在这一刻响起来怀幸轻声跟她道别的那句——

“起风了,楚晚棠。”

不要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