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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怀总。

当南城的风再吹在脸上时,怀幸没有半点兴奋感,因为她困得昏昏欲睡。

昨晚的她还在海城为黑金会员举办的私享会上游刃有余,今天就跨越千里来到南城参加服博会。

最近都是连轴转,她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只能借着途中小憩,现在乍一下飞机,就觉得人快要散架。

等上了轿车,她坐在后座,又想闭上眼借机休息。

副驾的助理在这时认真开口:“怀总,‘绫纱’公司的常经理想约你中午一起吃顿饭,他说想跟你讨论一下有关本次服博会的多元议题。”

“拒了,下午就是行业研讨会。”怀幸长睫轻覆,说着打了个哈欠。

“还有‘锦尚’公司的奇总想……”

“都拒了,丁容。”怀幸还是掀起眼皮,因为哈欠,杏眼里蕴着一层水光,她看向副驾驶看上去一本正经的助理,莞尔,“我会跟他们在会议上交流,至于私底下,除非他们能提出我感兴趣的话题。但目前说的这些,都好无聊。”

丁容点头:“好的。”

经过这么一打岔,怀幸也没有心思睡觉了。

她侧过脑袋,看向窗外的街景,时值四月下旬,海城尚在晚春,这里已经入了夏,蓝天白云假得像动漫里的场景,阳光还是晒得人暖洋洋的,又能看见在街边搭着椅子睡觉的悠闲本地人。

道路两旁的树木错落有致,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花开得正艳。

过了会儿,她降下车窗,让裹挟着些许咸湿的海风吹进来,贴到她脸上。

她合着眼,细微地感受着,但下一秒,专属手机铃声在车内响起,她认命地叹息一声,连来电显示都不用看,接听。

“我到酒店了,你人呢?怀幸。”

怀幸懒懒回答:“还在车上。”她问,“陆衔月,这个专属手机铃声到底能不能撤了?我刚要睡着,你把我吵醒了。”

“不好意思哦,姑姑说了我们是战友关系,本大小姐给你设专属铃声你自己偷着乐吧。再说了,就算不是专属铃声,普通铃声不会把你吵醒?那不都一样吗?你现在就是对我有意见!因为上次体检我比你高了一厘米!”

吵得人头疼,怀幸想也没想,丢下一句“一会儿见”就把电话挂断,试图阻绝话多的陆衔月,预料之内的是她的微信收到陆衔月的轰炸,连着一整页都是陆衔月发的身高数据对比。

怀幸沉默,揉揉眉心,随意回了个表情包,再切去消息栏,回着下属们的消息。

这趟出差时间不多,她没带多少行李,待轿车在酒店前停下,她和丁容前去酒店办理入住,又跟陆衔月说了房间号。

没一会儿,房门敲响,怀幸再去开门。

陆衔月进来就说:“下午的研讨会你代表公司先去。”

“本来也是这么计划的。”距离研讨会还有两个小时,怀幸折身回到沙发上拉过抱枕,她想趁热打铁地再睡会儿,“我没把希望放在你身上。”

陆衔月挑眉:“很了解我嘛。”她在一旁坐下,见她这样皱起眉,“吃过饭了吗?你就睡。”

“飞机餐。”

“我要向时微姐告状。”陆衔月拿起手机。

闻时微所在的公司前两年开拓业务到海城,她人也因此而来海城常住,有一次陆衔月来找怀幸,开门的是闻时微。

怀幸斜睨她一眼:“真的只是想告我的状吗?”

“那不然呢?”

怀幸挥手:“别管我了,我真的好困,陆衔月,到点了丁容会来喊我,你下午没什么安排你自己逛去,注意防晒,南城的紫外线很强。”

“你以前来过南城吗?”陆衔月想起来问。

“来过一次。”

“和谁?”

怀幸哈欠连天:“你什么时候走?”

叽叽喳喳的伙伴终于离开,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唯有窗外的海风吹过。

怀幸抱着抱枕翻了个身,没几分钟陷入沉睡。

……

下午两点,怀幸穿着正装准时出现在南城会展中心。

五年过去,这座海边城市不止旅游业,其它行业也发展起来了许多,本次服装交流博览会就在这里进行,明天是开幕式,今天大部分负责人都会聚集到会展中心开行业研讨会。

中午睡的这点时间就跟给花浇水一样,怀幸的精气神回来了一些,同许多同行慢悠悠交流起来。

半年前,她跟陆衔月延迟几个月完成陆雪融的继承人培养计划,也就过去两个月,陆雪融就宣布退位,让怀幸和陆衔月一同管理“丝季”。

算下来怀幸上位到现在就四个月的时间,但陆雪融之前培养她们的时候,就会带她们出入各种场所。

是以,面对这样的场合,怀幸面上可以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大家谈笑风生。

聊了一会儿,乌泱泱上百个人依次入座。

舞台上,主理人测试了下话筒,开启本次研讨会的篇章:“本次服博会的主题叫‘多元共生,未来衣橱’,现如今我们要注重和强调文化的融合与跨界设计,民族服饰、非遗工艺也可以和现代时尚碰撞、结合,服饰本就有作为文化载体的独特魅力。又随着科技发展,AR穿搭、虚拟服饰等前沿领域又大受年轻人喜爱……”

主理人说话带了一点口音,看着自己的稿子一字一句地往外念,台下众人表情严肃。

怀幸在靠边一点的位置坐着,神情认真,还拿着笔和纸手写记录,服博会一年一开,上次是陆衔月参与,而她被派去跟客户谈合作。

这一次她索性自己过来,看看明天展会上大家对“丝季”的评价。

这个研讨会有点漫长,主理人讲完过后,又有其他人上台分享相关经验和看法,自然也会有观点不一样的时候,大家便可讨论起来,再现场进行投票表决。

怀幸静静听着,没什么上台的想法,因为“丝季”主要业务是出售面料,这两年才开始开拓设计和制作的板块。

她来到这里更多是为了学习,听大家吵架也觉得津津有味。

但在这个研讨会上开小差的也大有人在,她转着笔,脑袋一偏,就看见中午还想约她吃饭的那位‘绫纱’公司常经理正在桌底下玩手机,点开一个又一个的聊天框;还有‘锦尚’公司的那位奇总撑着脑袋,但眼皮在打架。

“……”怀幸扶了下额。

再抬眼,舞台上的大屏幕显示着本次服博会参展的公司名字,是按照展会的排布来区分的。

面料供应商在一个区,服饰成品展示在另一个区,还有T台走秀……

一页PPT停留的时间较久,怀幸看见了“丝季”的名字,挨着“绫纱”,等屏幕上的PPT翻过几页,不可避免的,她看见了“岚翎”的名字,“岚翎”依旧是国内头部女装高端品牌,在这个电商越发发达的时代,由于之前的决策正确,非但没有被冲垮,反而势头越来越猛,俨然不只是“头部”,有了要当第一的趋势。

怀幸托腮,没什么表情,看着PPT又翻过一页。

没再等多久,三小时的研讨会结束。

在场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场地一时间有些吵嚷,怀幸刚起身,那位常经理就迎上来,朝她道:“怀总。”

两家同为在海城的丝绸公司,之前怀幸和常经理也打过照面。

怀幸礼貌点头:“常经理。”

“怀总中午拒绝了我的邀请,晚上可否赏光?”常经理露出笑容,又不死心地问,“我之前常来南城,这里有家店很好吃,需要预约,我跟老板很熟。”

“抱歉,常经理,晚上我还要开公司线上会议。”怀幸很无奈的模样,往外迈着腿。

常经理跟在她身边:“之后呢?也不需要吗?”

怀幸看着他差点撞到自己胳膊,眉头皱起,口吻冷了些:“常经理,你有空闲做这些无意义的应酬,我没空。”

“……怎么算是无意义呢?我们这不也是为了促进交流吗?”常经理神情一讪,很快反应过来。

怀幸不再理会。

另一边,在场馆后方座位上,苏澄没着急着离开,她刚跟楚晚棠聊完天,一抬头,就看见门口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熟悉的侧脸。

她的心跳骤然提速,连忙起身,朝其他人说着“抱歉”,加速往外追。

但等她穿过人群出来喘着气面对形形色色的同行们,她都有些怀疑自己看看是不是又看岔眼了。

过去这五年,她和万依也为楚晚棠留意着人,不过结果都一样。

怀幸跟楚晚棠把一切都切割干净,想要再见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也多次看错。

想起朋友,苏澄的脚步沉重了些,她紧握着手机,往外走的同时又开始回想刚刚见到的画面。

真的不是怀幸吗?可这次见到的有点太像了……

揣着这个疑惑,她一路打车回去。

不是住酒店,而是住在楚晚棠在南城买的房子里,这是一套两居室,距离大海不近不远,一觉睡醒就能看见漫无边际的蓝。

回来的时候,窗帘被海风吹得飘飞。

女儿正趴在楚晚棠身上,呼呼大睡,而楚晚棠抱着小女孩,望着窗外的蓝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她回来,楚晚棠偏了偏头,做了个“嘘”的手势,表情温柔,轻声说:“才睡着。”

苏澄还是向家里妥协,为了那五百万去试管了一个小女孩。

怀孕到生产的过程很难熬,但现在小孩长到三岁多,看起来越来越可爱,她又忘记了那些辛苦。

“要不要把她放床上?”苏澄也压低声音问,怕女儿压着朋友。

楚晚棠摇了摇头,示意不用。

结果不到一分钟,苏峤这个小女孩就醒了,万千宠爱于一身,有点起床气,张嘴就是哭。

苏澄赶紧把女儿抱过,拍背哄着。

楚晚棠去泡奶粉,递过去。

“晚棠。”苏澄抿了下唇,“下午这个研讨会你不去,我觉得有点……”

楚晚棠牵唇:“怎么了?”

“就是……”

“妈妈,看海。”女儿握着奶瓶指着大海,要人抱她过去。

苏澄深吸口气,把人抱到落地窗前放下,又对着回到沙发坐下的楚晚棠说:“我觉得今天遇到的人很像她。”

这句话在过去五年,苏澄和万依对楚晚棠说了许多次。

楚晚棠端过水杯,分析着:“她不会想着跟我们同行业。”

怀幸没有留下半点她们可以再见面的机会。

苏澄张了张嘴,想想也是。

氛围就此沉默,好一会儿,苏澄点开群聊,看见主理人在研讨会的大群里发了今天的合照。

她点开照片,仔细放大,却也没看见人在哪儿。

她把手机递过去:“你找找。”

“找什么?”楚晚棠接过,视线漫不经心地落在合照上。

只一眼,她的心跳就不受控制,旋即匆匆起身。

只余下空气荡起涟漪。

苏澄望着她的背影,“晚了”两个字挂在嘴边,又咽了下去。

第52章 楚晚棠没有产生幻觉吗?

不止日出,在南城看日落也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暮色初临,天际拉开瑰丽的帷幕,橙与橘在天空交织,云朵被浸染成以它们为主色的棉花糖,不少游客会拿出拍摄设备拍下此刻的绚烂。

楚晚棠紧握着手机,没有半点拍摄的想法。

她下车后一路跑到场地,但当她赶到时,这里的大门小门早就关上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收尾,她站在空旷的广场四处张望,试图寻着一点有关怀幸的身影,可跟过去许多次那样,什么都没有。

云朵在轻风里翻涌,她的血液也在翻涌。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整着气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对于现阶段的她而言有些困难,她垂眼,紧盯着苏澄转发给她的照片。

这五年,她反复看跟怀幸有关的照片,有时候睡前困意来临时,看怀幸的照片也自然多了点虚化的效果,所以哪怕是现在这样不算清晰的图,她也可以万分确定就是同一个人,再抬头望着周遭,她的双唇抿紧,身影被拉得很长,也很寂寥。

说不上来此刻的感受。

过去几年的服博会在全国其它城市举办,她年年也都会参加研讨会,但没有哪一次有半点收获,于是她觉得怀幸不会选择跟她同行业,因为怀幸走得那样坚决,肯定以后一直都不想再见到她,会尽量避开服装相关的行业。

因此今年的研讨会她就让下属去,偏偏就是这次……

腿像灌了铅,她往外走得分外艰难。

但路过看见本次展会的宣传横幅时,她的脚步一顿。

不,她还有机会,既然怀幸能来到研讨会,那么明天的开幕式和博览会,怀幸也一定会去。

“明天的开幕式和博览会你去。”

吃过晚餐,怀幸就去找陆衔月。

跟陆大小姐待久了,她说话的口吻有时候也会被影响,一切都显得那样理所当然。

陆衔月敷着面膜,有些疑惑:“你不是想自己在现场听听大家伙现在对公司的评价吗?怎么临时变卦。”立马又摇头,“不行,要么你去,要么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我在那边待着就觉得好无聊,还不如让我看策划书。”

怀幸端着水到沙发上坐下,慢悠悠地道:“怎么办,你好像这两天跟时微姐吵架了是吗?所以下午才想着以告状为由找她,向她示弱。”她轻咳,“其实我在时微姐那里准备了你好多好话,看来现在……”

“不是,怀幸,你是不是误会我什么了?”陆衔月摘下面膜。

怀幸眨眼:“没有啊,我就这样一说,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不说就不说呗,对你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陆衔月噎了下,去往浴室洗脸前丢下一句:“我是直女,我也不爱姐。”

过了几分钟,她的脸上还在滴水,又对着沙发上的朋友说:“但是话又说回来,你最近几天这么累,是该好好休息,明天的展会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去年也是我来的,我经验更多。”

怀幸展颜一笑,又听陆衔月说:“不过结束的时候你要来接我,我预约了一家小红书上很火的餐厅,我们吃完去一趟潮音路,听说那是游客必经之路。”

“潮音路”三个字一出,怀幸轻轻挑了下眉:“你就不怕小红书上的安利把你诈骗了吗?”

“我缺这点钱吗?”陆衔月一脸莫名,“我从生下来就没穷过。”

“……”怀幸深吸口气,“是体验!体验很差劲的话不会有被骗的感觉吗?”

“还好吧,顶多下次不来了,你别打岔,反正要来接我。”

怀幸点头:“行,没问题。”

“在时微姐那里也要没问题,好吗?”

“尽量。”

“对了。”陆衔月问,“你没加群,下午研讨会的合照你要不要?”

“不用了。”

浅浅聊完,怀幸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面上自己在夜景下倒映的身影,脑子里想着下午开会时看见苏澄的画面。

苏澄看见她了吗?她不确定,但一切都不重要。

过了会儿,她调出跟闻时微的对话框,按照跟陆衔月承诺的那样,找机会说着陆衔月的好话。

前两年闻时微刚到海城那会儿,来找怀幸。

当晚,陆衔月和闻时微第一次见面,而闻时微趁着酒意,透露了自己的性取向为女,别的没有多说。

怀幸多少可以猜到一点,有好一阵子跟闻时微之间都有些微妙,不知道怎么来往才好。

最先打破这份尴尬的是闻时微,闻时微主动讲起陆衔月,说什么百闻不如一见,陆衔月真的很大小姐做派,随后又以朋友和姐姐的身份,为怀幸现在有这样的真心朋友而由衷感到高兴。

有些话不需要挑得太明,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更遑论她们认识了这么多年,闻时微又见证了那么多。

于是友情继续,还加了个陆衔月。

但陆衔月任性且自我,隔一段时间就会莫名其妙惹闻时微生气,怀幸经常在中间当调和剂,以维持她们三人的关系-

翌日,楚晚棠挂着工牌,出现在服博会的开幕式现场,开幕式除了致辞、剪彩、启动仪式,还有象征性的T台走秀,上百家公司会展示一款具有公司代表性的服装。

这些楚晚棠都不在意,她怕自己和苏澄的眼睛不够用,昨晚回去以后还特地跟蔺悠萌见了面,让蔺悠萌跟着一起。

对于如今已经是“岚翎”副总楚晚棠的行为,蔺悠萌表示:“活该。”

又轻哼一声,说:“给钱,不白跑。”

“多少?”楚晚棠点开转账界面,一脸认真。

蔺悠萌:“……”

她挠挠头,麦色面孔多了些尴尬,其实她是开玩笑的,但既然楚晚棠这个态度,她只好说:“下周的KFC疯狂星期四你请我吃,50就行。”

楚晚棠毫不犹豫,转了五万过去:“等看见她,我再转你五万,可以吗?”

蔺悠萌傻眼:“有没有可能……”她慢吞吞说,“我就是怀幸?只是晒黑了,长高了,你没认出来。”

楚晚棠的脸色立马沉下来,蔺悠萌赶紧把钱转回去,忙不迭道:“报告老板,我明天两只眼睛都安排好了,一只看左边站岗,一只看右边放哨,时刻准备着。”

此刻,蔺悠萌拿着望远镜,从头看到尾。

苏澄抱着女儿,看着她这么专业,吓一跳:“我还是准备少了。”

一看楚晚棠专注的神情,心里又叹息了声。

会场的走秀结束,大家便陆陆续续来到展厅。

展厅宽敞明亮,人潮涌动,展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成衣方面,这里有知名品牌的奢华礼服,常见平价的日常休闲装,充满科技感的运动风服装,以及传承下来的民族风服装;面料方面,有柔软细腻的丝绸,温暖舒适的羊毛,轻盈透气的棉质,还有各种新型的高科技面料。

还有一块是单独的饰品展区,为整个展会增添了更多的时尚气息。(1)

大部分展台旁边都有个模特展示位,一眼望过去,有一种在玩现实版换装游戏的感觉。

这是南城第一次举办服博会,城市有野心,想要把执行能力的名气打出去,所以为了这次服博会准备许多,在宣传上面花了不少心思,不只是同行业的人来得多,全国不少游客趁着这个机会,也过来看展,有的还把它当做约会地点。

这也给楚晚棠她们加大了难度,直到第一天展会快结束,天边的彩霞又来临时,她们依旧一无所获。

蔺悠萌这次连开玩笑的心思都不再有了,她抿了抿唇,说话不自觉带了一些安慰的意味:“还有明后天。”

展会要办三天,这才第一天。

她还想说“不要气馁”,又说不出口,自从五年前楚晚棠来到南城天天绕着潮音路跑又天天去看日出时,她就知道楚晚棠恐怕真的再难见到怀幸一面了。

更何况她昨晚也看了照片,作为跟怀幸接触过的人,有些难以认出和确认就是怀幸。

楚晚棠没有产生幻觉吗?她怀疑,但她不会说。

因为这已经是这几年来楚晚棠不多的机会了。

楚晚棠随意望着面料区名头很大的“丝季”展台,轻轻地“嗯”了声,当做回答。

苏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丝季’这个公司主要在海城那边发展,走的是高端丝绸路线。”又想了想,“我看群聊里,大家喊前面这个年轻好看的为‘小陆总’。”

“哪个lu?”

“陆地的‘陆’。”

楚晚棠闻言,眉头轻蹙,思绪一闪而过,像偶尔冒出来却溜掉的设计灵感,她抓不住。

“糖糖妈咪,我要抱。”苏峤向楚晚棠伸出手。

楚晚棠接过小女孩稳稳抱住,下一秒,苏峤伸出手往上,摸摸她的眉毛:“妈妈说要多笑。”

“嗯。”楚晚棠露出梨涡,小女孩立马戳了下。

没一会儿,迎着被点燃的火红云层,今日展会结束,人流往外扩散,旁边有个停车广场,一辆辆轿车开出去,她们也要去那边。

苏峤抱着楚晚棠的脖子,趴在楚晚棠肩上,又在犯困。

但路走一半,楚晚棠看见她们在二十分钟前提起的主角走向路边。

她本想收回视线,直到看见主驾车门打开,下来的女人头发黑长直,被轻风吹得摇曳,穿着一条淡蓝色长裙,来到副驾旁为那位小陆总拉开车门。

遥遥地,似有感应,怀幸往广场上看了眼,随后,不带犹豫地错开视线,绕过车前拉开主驾车门。

楚晚棠呼吸都被按下暂停,定在原地。

第53章 不要这样叫我。

灿烂夕阳直直往海里灌,将海面都融成蜜色,着急的海浪拍打礁石,声响透过整面落地窗温柔渗进坐落于海边的秘境餐厅。

开放式厨房内,厨师们戴着刻有餐厅LOGO的帽子正沉浸在自己的美食艺术里,“叮”声响起,穿着制服的侍者过来端着餐盘缓步穿梭,脚步配合着店里小提琴手拉出的舒缓乐声。

怀幸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眼前的精致菜品,听陆衔月讲今天在展会遇到的事情。

聊过重点后,陆衔月叉起一块鲜嫩的虾肉:“常经理来跟我打招呼,问我你今天怎么不在。”她冷哼,“给他能的,我们怀总岂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怀幸半撩起眼皮:“话说这么好听,是因为跟时微姐还没和好吗?”

陆衔月沉默十来秒,抿抿唇,难得赧然:“不是,是我又惹她生气了。”

“……”怀幸差点被呛到,张嘴想问点细节,想了想还是算了,“我不要帮你了,这次出差回去,你自个儿负荆请罪吧。”

“我才不要。”陆衔月话是这么说,手里却戳着盘子里的菜,暴露她内心的不安。

怀幸端起杯子喝果汁,她微微侧头看着落地窗外的海景,火红色的彩霞映入她黑色的眼瞳,在里面汇聚成漂亮的光圈。

再看回去,陆衔月正在回着微信,她出口询问:“想通了?又去找时微姐了?”

“不是,研讨会的群里有人问我在哪儿吃饭。”陆衔月回过消息把手机放在一旁,看向怀幸,“怎么样?这次没踩雷吧?小红书有时候也可以信一下嘛。”

她从小到大娇生惯养,在吃方面嘴特挑,时间一久,更爱自己出门探店,有时候看见网上一些店铺的安利,就要拉着怀幸一起去试试,结果可想而知,大部分店铺的宣传都夸大了许多。

怀幸评价:“还行。”

“什么叫‘还行’?这已经很行了好不好?这些海味处理得很好。”

“我不太爱吃海鲜。”怀幸想了想说,“以前在京城工作的时候,来这边出差过。合作的老板带着我去了一家本地的海鲜大排档,但我只吃了一些蟹和虾,其它的对我来说有点腥。”

“那你晚上没有饿醒吗?吃这么点。”

怀幸睫羽扇了下,她重新拿起餐具,很自然地回答:“……没有。”

回酒店忙着做/\爱去了,人累得结束后很快就睡着。

但这种话她是不会跟陆衔月讲的,没那个必要,早就是过去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享受着这片刻不需要应酬的氛围,直到太阳西沉,天边只余一抹青白色,每张餐桌上都有定制的烛台,摇曳烛光将客人的剪影投射在窗面上。

也是这会儿,餐厅的门被侍者拉开,贝壳制作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的声音清脆好听。

陆衔月本来还在编辑着自己的美食账号,准备发有关于这家店的安利。

她听见贝壳风铃的声音,眼皮漫不经心一撩,而后跟抱着小女孩的漂亮女人对上视线,对方冲她礼貌点点头,她回了个点头的动作,又看向坐对面的朋友,轻声道:“你知道‘岚翎’吗?怀幸。”

怀幸疑惑:“在你眼里我不上网还是我不逛街?陆衔月。”

“岚翎”女装的名字在这几年越来越响亮,全国线下门店又铺开许多,她就算不想跟陆衔月提起自己曾经在“岚翎”工作过,但也无法说不知道。

“今天在开幕式上,我看见一个会发光的大美女。”

怀幸毫无波澜,喝着果汁:“嗯。”

“我就问旁边的同行那人是谁,人家跟我说那是‘岚翎’的副总,楚晚棠。”

怀幸面不改色,吃着甜点:“嗯。”

“你反应好平淡啊?”

“是你反应大才对吧?”怀幸有些费解,“莫名其妙跟我提起这些。”

“哪儿有莫名其妙,我这是在铺垫。”

陆衔月下巴朝着不远处的一桌抬了下:“喏,那位楚总刚刚进来了,看来问我在哪儿吃饭的就是她?她刚刚跟我打招呼了,我要不要还是过去跟她打个招呼呢?”她有些*苦恼,“我们公司跟她们没有业务往来。”

怀幸垂着眼,问:“吃差不多了,走吗?”

“等天再暗点吧,现在月光还不够浓郁。”

话音刚落下,陆衔月就见楚晚棠起身,抱着那个可爱的小女孩过来,她连忙坐正身体,用眼神示意怀幸。

怀幸却别开脸,没有接收到这个讯号,看向落地窗面。

她看着楚晚棠的身影越来越近,也就两个呼吸的时间,桌旁响起楚晚棠的温柔女声:“听闻小陆总很爱探索美食,所以才麻烦朋友在群里问你。”她轻晃着苏峤的手臂,“峤峤,这个是姐姐。”

苏峤人小但嘴甜,立马弯着眼脆生生地喊:“姐姐。”

“我天呐……好可爱……”陆衔月说,“好久没看见这么可爱的人类幼崽了。”

楚晚棠余光注意着怀幸的动静,又晃晃苏峤的手:“峤峤,姐姐夸你可爱,你要说什么?”

“我就是很可爱……”

陆衔月笑起来。

楚晚棠的梨涡缀在唇边:“不知道小陆总明天有没有时间,可否赏光,我们‘岚翎’有和丝绸面料公司合作的计划,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进一步探讨下。”

“不好意思啊,楚总,看来只能留到下次了,我明天已经有了安排。”陆衔月神色歉然,她这次来南城还有别的合作要谈,倏而想起来自己还有搭档坐在对面,“小幸,你明晚呢?”

怀幸像是才听见她们的交谈,摇了摇头,很淡然地道:“我也没空。”想了想还是侧过脑袋,看向五年未见的女人,极有礼貌地说,“贵公司如果有跟‘丝季’合作的念头,到时候再探讨也不迟,何必急于这一时?”

楚晚棠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呼吸都放轻,表面不动声色,点点头:“怀总说的是。”

她又轻晃着苏峤的手臂:“峤峤,这个是……”她一顿,眼里笑意绵绵,“姨姨。”

苏峤立马乖巧地喊:“姨姨。”

“……”陆衔月呆住,她怎么差辈了?

怀幸望着隔着一米距离的楚晚棠,又把视线落在小女孩脸上,随后轻淡笑笑,对着小女孩问:“你好,请问你今年几岁啦?”

“三岁半。”苏峤稚嫩地答,小小的手指在三和二之间切换,比得不是很准确。

楚晚棠把她往上托了托:“那不打扰小陆总你们了,我先带她去吃饭。”

“好的。”

待楚晚棠离开,陆衔月托腮,低声问:“为什么你是‘姨姨’,我是‘姐姐’?”

“你长得比我嫩,这个答案满意吗?”

陆衔月摸摸自己的脸,咧嘴:“你这么一说,我也无法反驳啊。”

“走吧,天够暗了。”

刚起身,陆衔月又想起来一个问题:“她为什么知道你姓怀啊?我有在她面前叫你名字吗?”

“大家都是同行。”

“也对。”

一边走一边聊,侍者为她们拉开大门。

贝壳风铃声音再度响起,传进楚晚棠的耳里,苏峤在一旁的儿童餐椅上拿勺子吃着儿童餐。

苏澄望着怀幸她们远去的背影,又看向朋友,问:“这就完了?”

找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见到了。

不拦着吗?

楚晚棠唇边勾起一抹笑:“我不能上来就逼太紧了,苏澄。”她轻轻一叹,“现在知道这么多讯息,还会再见面的。”

“类似近乡情更怯?”

“嗯。”

最主要的是,她需要消化一下好不容易跟怀幸重逢这件事。

她幻想过许多场面,也包括今晚的场景,现在终于见到,她有点害怕这一切又是虚假的梦,不敢表现得太过急切,当初怀幸走得那样坚决,并不想见到她的想法那么明显。

她现在做到的是先让怀幸放下对她的警惕,起码要在这会儿怀幸看来,她也早已放下过去。

今晚的接触只不过是普通的商业往来。

“那杏杏有没有误会峤峤是你的女儿啊?”苏澄又关心起来,“别误会了吧。”

楚晚棠想了想:“如果误会的话,我后面会向她解释清楚的,现在还没到时机。”

她不能否认自己有私心,她不想让怀幸那么就知道真相,她忍不住去思考怀幸会不会在意她有小孩了这件事。

如果在意,那是不是……意味着还在意她?

还有,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了解怀幸和陆衔月的关系,为什么怀幸会下车去为陆衔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光是想到这个,她心里的嫉妒就一阵翻腾,让她像是被拖拽进深不见底的海,不能呼吸。

……

月光倾洒在海面,又像是往下洒落银箔。

潮音路这个观海街道人气越来越高,驶过的一辆辆车都不自觉放慢速度,共同欣赏着不远处的海景。

等怀幸驱车驶向潮音路,在副驾的陆衔月把车窗降下,对着风“哇哇哇”地喊,不止如此,她还拍着视频,故意拍下自己这幅模样。

怀幸握着方向盘,感受着涌进来的咸湿海风,表情很平静。

陆衔月的镜头一转,又去拍怀幸。

故意问:“小幸同学,请问你此刻是什么感受呢?”

“在想我的搭档陆衔月为什么这么兴奋。”怀幸笑笑,“刚刚的视频是不是准备发给谁?”

陆衔月立马收起手机,嘟囔着:“我这是自留纪念。”

她又问起来:“明天展会九点开始,我们要不要起来看个日出?听说一起看南城海边日出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怀幸睨她一眼,无奈极了,“这句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而且,这句话是城市营销,你醒醒,不要再被小红书骗了,陆衔月。”

陆大小姐有时候真是单纯得可怕。

“但我们是搭档是战友啊,我可不想跟你半路散伙。”陆衔月趴在窗口,她吹着海风,“我不管,明天早上你一定要跟我去,也可以把丁容和郑澜喊上。”

怀幸笑笑,想起曾经许过的约定,应下来:“好。”

十多分钟后,她们彻底穿过潮音路,海浪的声音也被建筑隔绝好几层,再也听不见。

陆衔月又问:“你以前看过南城的海边日出吗?”

“看过。”

“跟合作方的老板吗?”

“不是。”怀幸一停,补了句,“不是时微姐。”

陆衔月脸色古怪:“……谁问这个了?”

“问我和谁来南城就算了,现在又问我跟谁看日出。”怀幸四两拨千斤地把注意引回陆衔月身上,“你不就是想听见这句话吗?”

“我再申明一次,我是直女。”

怀幸“嗯”了声,不再说话。

又过去一刻钟,她们回到酒店。

怀幸今天几乎一直都在补觉,下午才出趟门而已,那些疲惫的感觉又卷土重来,让她只想瘫在沙发上,连洗澡都想拖延。

她望着天花板,过了会儿,缓缓闭上眼。

第二天,在一片黑暗之中,陆衔月敲响怀幸的房门,加上两个助理,一行四人朝着看日出的地点出发。

路上,陆衔月连接车载蓝牙,放起音乐。

不知道切换了多少首歌,轿车终于停在路边。

下车换好鞋,怀幸又给自己披上准备好的外套,免得被冷到。

现在入眼的还是一片漆黑,还没到南城的旅游旺季,看日出的人跟多年前一样,还不算很多。

她们毫无阻碍地走向沙滩,脚下踩着柔软的砂砾。

丁容和郑澜这两个助理准备比较多,在知道要去看海以后就去买了手电筒,比手机照得更亮。

陆衔月走到海边,由着浅浅的海水没过脚踝,她一边觉得冷一边又觉得很舒服,朝身后喊:“怀幸!你要来试试吗?”

怀幸站在沙滩上,没跟她一起:“不了。”

她紧了紧外套,听着海浪声一阵一阵,叮嘱着:“小心,别划伤脚了。”

没几分钟,陆衔月走回来,脚上黏着不少沙子,她望了眼四周,悄声说:“听说这里还是女同打卡圣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怎么成双成对来的女生这么多。”

“什么?”怀幸真的哭笑不得,“你一个直女到底为什么这么了解这些?”

陆衔月耸肩:“这可冤枉我了。”

她解释着:“好几年前啊,那会儿短视频软件还没有现在这么火,有个摄影师传了一张两个女人在海边日出接吻的照片,超级唯美的好吗?那个点赞我记得破了千万赞……”她还从衣兜里翻出手机,“不行,我给你找找。”

怀幸嘴角一抽:“……不用了。”

“你也看见过?”

怀幸沉吟:“没看过帖子。”

没说的是,但她看过原片,还是照片里的主角之一。

陆衔月行动力超强,搜索几个关键词后,就调出来那条动态,给怀幸看:“就这个。”

怀幸扫了眼数据,眼皮跳了跳,很简单地“嗯”了声:“点赞是很多。”

郑澜这会儿朝她们喊:“小怀总,小陆总,这里有螃蟹!”

“哪儿呢!哪儿呢!”陆衔月立马奔过去,留下怀幸站在原地,望向不平静的海面。

……

凌晨四点二十左右,楚晚棠把车停在路边。

她年年都会自己找时间来南城,这次服博会她本不用来,但梅总想让她过来放松下,特地让她来带团队。

只要情况允许的话,她就会来到海边看日出。

而这一次心情跟之前有些许的不一样,没有那么沉重,多了一分轻快。

好不容易调整好的睡眠,再度因为怀幸而彻夜难眠,她却一点困倦的感觉都没有,下车后裹着外套,一路往前来到沙滩上。

长卷发随着潮湿海风摇晃,她没开手机的电筒,默默走到熟悉的位置,双臂抱在一起,等着日出的到来,她徐徐闭上眼,回想起昨晚跟怀幸交流时的场景,唇畔扬起一点弧度,耳旁在这会儿好像又响起怀幸的声音。

过去几年,她不止一次产生过幻觉幻听,她早已习惯,也早已不会再陷进去,否则清醒时得到的是一片空幻。

比如此刻,怀幸在提醒陆衔月小心被螃蟹夹到脚,而陆衔月说自己不会,她扯了下唇,顿觉自己的想象很能跟上进度,她昨晚才知道陆衔月的存在……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睁开眼,循着刚刚的声源望过去。

她的想象里,从来没有别人的声音。

不远处,怀幸的裤腿卷到膝盖处,头发扎成丸子头,正给陆衔月举着手电筒照在沙滩上爬的小螃蟹。

陆衔月抓起小螃蟹,笑容满面:“你是说这个小东西会夹到我的脚吗?”

怀幸看向郑澜:“这么小的螃蟹也值得你大喊吗?”

郑澜挠头:“大的可能溜走了。”

丁容过来看着陆衔月手里的小螃蟹笑起来,但马上,她就指着破开缝隙的天际,说:“日出来了!”

不止她们,其他来看海的也都齐齐望向天边。

除了楚晚棠。

楚晚棠再次被定在原地,脑海里不断回放怀幸曾经对她郑重落下的承诺-

“杏杏,看海只能跟我一起,不许和别人。”-

“我知道,我才没有想过和别人来看海,你不要误会我,我只和楚晚棠一起看。”

那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什么呢?

光晕逐渐落在楚晚棠脸上,照着她难受的表情,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怀幸身上,看着怀幸和陆衔月自拍,聊天,分享,脸上带着笑。

她清楚那时候的怀幸向她说的这些甜言蜜语都有演的成分,所以怀幸不会把这话当真,不会真的“只”和她楚晚棠一个人看海。

从头到尾,当真的只有她。

其实该高兴许多是不是?眼前见到的一切已经比只能想象好许多了,她的耳畔也不止是那一句“起风了”,怀幸重新进入她的视野,不是像昨晚那样特地布局,她们很有缘地在这片海滩上再见。

可为什么就是会觉得胸闷,喘不过气。

阳光越来越多,罩在趋于平静的海面上,贴上一层暖光,湿润沙粒折射出细碎金芒。

楚晚棠耗费很大力气,才强行让自己移开视线。

这样的画面太刺眼,让她的心像是在阳光下曝晒的叶片,可所有的感官幻化成此刻的风,还是朝着怀幸身上奔去。

大概是她一个人站着在这片沙滩上过于醒目,陆衔月一转身,就看见有些熟悉的人影。

陆衔月立马放轻音量,对着怀幸道:“昨晚才见过的楚总也在啊,一个人来的。”

“嗯。”怀幸眨眨眼,没往那边看,看海而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遇到就遇到了。

“我过去打个招呼,以后没准真的合作呢。”

怀幸点头,也没拦着。

但不等陆衔月走过去,楚晚棠已经迈开步子,朝她们缓步走来,含笑着道:“小陆总,真是你们啊。”

陆衔月也奉上灿烂笑容:“楚总怎么一个人来看海?”

楚晚棠到她们这边站定,长睫在阳光下颤抖两下,她的目光慢吞吞从怀幸脸上扫过,莞尔:“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知道小陆总欢不欢迎。”

这话一出,社交距离倏然拉近。

陆衔月眉开眼笑:“这有什么不欢迎的?这海又不是我们家开的。”说着一惊,“楚总,你的脚怎么流血了?”

怀幸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果真,楚晚棠的脚底下有一片红色。

“……被不规则贝壳扎到了。”楚晚棠抬起脚心看了眼,眉头紧锁。

上面的鲜血混着沙,汩汩往外流。

她抬起头,很抱歉地看向陆衔月:“这个日出我只能看到这里了,以后有机会我们再看。”就算她忍着痛,脸色也有些泛白,“我现在得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怀幸盯着她,为了不被陆衔月怀疑她怎么跟平时不一样,客套地问:“车上有药吗?”

“没有。”

陆衔月虽然大小姐做派,但心地是善良的,立马拽过怀幸:“楚总,我和怀幸架着你走,一会儿我们把你送去医院。”她又吩咐着,“丁容郑澜你们一会儿打车先回酒店再睡会儿,这会儿路边出租车多。”

被安排的怀幸:“……”

没几秒,楚晚棠微凉的手臂搭上怀幸的肩,她一偏头,就可以看见近在咫尺的侧脸,她曾经用鼻尖用嘴唇去量过这张脸有多小。

三人身高差不多,怀幸心无旁骛,一心只看前面。

楚晚棠脚上的血流速度小了点,她被两边的人架着,有些狼狈地单腿朝路边蹦。

好不容易上了怀幸她们租的车,陆衔月往后座递着纸巾,紧张地说:“先好好擦下吧,楚总。”

“谢谢。”

楚晚棠将纸巾覆在脚心,额头上沁着一层冷汗。

怀幸翻了翻导航,定位到就近的医院,还没到上班高峰期,路上的车不多,一路顺畅地把车开到医院。

楚晚棠再被她们俩架着去急诊。

值班护士一看这伤,见怪不怪地去拿道具,又让人去前台挂号缴费。

怀幸想揽过这活,身旁椅子上坐着的人却在这一刻出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垂眸看着楚晚棠虚弱的侧脸,没再动了。

陆衔月出去,护士便拿过镊子取下脚心附着的纸巾,又冲水洗干净,发现还刺进去了一小块贝壳碎片,立马消毒,看了眼面色苍白的病人,说:“等下可能有点痛,忍下。”

取碎片的过程有点漫长,楚晚棠咬着唇,拉着怀幸手腕的力度加大。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里闪烁,很轻地喊了声:“杏杏。”

“不要这样叫我。”怀幸迎着她的目光,淡声,“我不想被衔月听见。”

第54章 你跟楚总以前认识吗?

怀幸往外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落在楚晚棠心间。

多年后再见,她们之间第一段没有商业性质的对话是这副模样,脚心的痛感延迟在这一刻不断蔓延开来,传递至她的全身。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第一次尝试着叫出这个称呼时的场景,是在京城的主卧,怀幸在她的撩拨之下,对于即将到来的事情还有些不确定,于是她为了安抚怀幸,说“没关系的,杏杏,信任我吧”,那时候的怀幸的确很信任她,全身心都放在她身上。

往后的一段时间,她们互相叫对方的叠称,成了一种暧昧的暗示、讯号。

到后来,这个称呼已经延展到日常里,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眼下重逢,怀幸却让她不要这样叫自己,不想被陆衔月听见的意思很明显——

怀幸不想将她们的过往,摆在陆衔月面前。

楚晚棠脑海里闪过昨晚回去做的那些功课,了解了一点“丝季”现在的模式:公司是陆雪融十年前创办的,但陆雪融前几个月退居幕后,现在是怀幸和陆衔月共同管理这个只驻扎在海城的丝绸公司。

那怀幸和陆衔月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同事?朋友?还是……

她揣着这些疑惑,特地下载“丝季”的品牌论坛软件,在上面,她彻夜翻着品牌新闻,也从这些新闻里,看见不少怀幸和陆衔月在各种场合的合照。

两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笑容恰到好处,像晨间带来无限希望的阳光。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定在怀幸身上,过去那些年她们的合照里,大部分的怀幸都是乖巧、顺从、柔软、没有锋芒的,但跟陆衔月站在一起的怀幸,自信张扬又明媚。

分开五年的实感才在这时一点点填充。

论坛上,有职员说小怀总和小陆总是双生树,根系稳稳地扎进“丝季”。

双生树指的是两棵树结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主干,却拥有两条Y字形分支的植物现象。它们相互依靠、相互缠绕,在同一根枝桠上或同一个扎根处生长。(1)

楚晚棠盯着这三个字,屏幕亮光照着她难看的脸色。

这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们是世界上最为亲密的关系,相互依靠相互缠绕的双生树明明是她和怀幸才对。

怎么会是怀幸和别人。

但现在在怀幸这里,她是别人。

她竟然是别人。

甚至是,仅仅是一个称呼就可以测出怀幸当下对她的态度。

意识到这点,楚晚棠理智回笼,暂时歇起跟怀幸玩文字游戏的想法,有些泛白的唇翘起,分外歉然地道:“不好意思,怀总。”她半垂眼睑,轻声说,“以前叫习惯了。”

怀幸捕捉着“以前”这个词,扬了下眉,没说话。

急诊室短暂地陷入了安静,护士认真取出那块有些夸张的碎片。

鲜红血液又往外流,她用纱布先堵着,叹口气:“怎么扎这么深,还好及时送来了。”又看着楚晚棠的脸,“你还挺能忍的。”

这么痛都没叫一声。

楚晚棠闻言,扯扯唇:“这不算什么。”

“经常受伤啊?”

护士的目光在她们俩身上梭巡,刚刚她取得太认真,都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两个人年纪轻轻但身份不一般,现在才想起来开启闲聊模式。

楚晚棠还抓着怀幸的手腕没松,她的手指好像可以感受到怀幸真实存在的脉搏,这让她心安。

面对护士的问题,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问:“医生,这个会影响到我正常走路吗?”

“那肯定的,你的这只脚估摸着这几天都不方便落地,要不然能疼死,洗澡也要注意用保鲜膜包着,不要碰到水。”血止住,护士重新给她消毒。

怀幸听着这话,目光在楚晚棠头顶上落下半秒,又移开。

她站得直,单手解开手机,给陆衔月打电话。

陆衔月正好拿着单子进来,特殊铃声响起几秒就挂断,她奇怪地看了眼怀幸,挑了挑眉,是在问什么意思。

怀幸缓缓摇头,陆衔月不再追问,她走近,看着楚晚棠冷静的神色,很佩服地感慨:“楚总,我都不敢想象这有多痛,你居然连眼泪都不掉,换成我们俩早就哭天抢地了。”

当然,这话她自己润色过,实际上只有她一个人会因为一点疼痛而哭得不行,她还没见怀幸哭过,但不妨碍她把怀幸拉下水,可不能她一个人形象受损。

但这句随口一提的话,阵容却明显。

你——我们俩。

楚晚棠听在耳里,回想着刚刚她们俩默契的对视,昨晚看见的“双生树”三个字又刺着她的大脑神经,让她维持正常的表情都有些困难。她均匀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笑了笑,故作轻松地问:“之前你和怀总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就是一起运动锻炼的时候摔着了。”陆衔月不再在这上面多说,又问起护士关于养伤的细节。

纱布一层一层裹在楚晚棠的脚上,尤其是她西裤的裤腿挽起悬在膝盖,一截线条优美又泛着珍珠光泽的小腿都在外面,衬得她的脚更像臃肿的蚕茧。

“……”楚晚棠还没有在怀幸眼前这样窘迫过,一时间有些沉默。

很快,护士再叮嘱一番注意事项,就让她们提着药回去。

楚晚棠单腿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差点摔倒。

陆衔月过来在另一边扶着她:“还是我们架着你出去吧,楚总,伤这么重。”

“谢谢。”

怀幸的手腕终于得以自由,但肩很快又被女人揽住,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楚晚棠受伤开始,就没有远离过。

谈不上适应不适应,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三人缓慢地往医院大门走,天光已然亮了不少,来到医院的病人也多了好几个,跟她们擦身。

把楚晚棠放在后座,怀幸在主驾坐下系好安全带,打开显示屏的导航,问:“楚总住哪儿?我们把你送回去。”

楚晚棠报了个小区地址,陆衔月很意外:“楚总没住酒店啊?”

“在这边买了套房。”

“很好,很会享受生活。”陆衔月笑笑,“等以后我也这样,住酒店还是不如住自己家里,而且南城还不错啊,虽然比不上京城、海城,但来散心绝对没问题。”

“嗯。”楚晚棠状似很随意地问,“小陆总是海城本地人吗?”

“不是,我也是京城人,但在京城待腻了,现在就在海城。”

“怀总呢?”

温柔朝阳钻进车里,怀幸握着方向盘往前开车,声音没什么起伏:“云城人。”

正当她想绕开话题时,陆衔月一拍额头,忽而道:“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我特地问过医院有没有卖拐杖,工作人员说没有,但附近有个医疗器械店,去这边大概两公里。”她偏头看向楚晚棠,“楚总,你现阶段架着拐杖比较好,那种架在腋下的。”

“谢谢小陆总的建议。”

陆衔月导航到那家医疗器械店的位置,怀幸准备跟她一起下去时,她径自解开安全带:“我去买就行,一个人还快些。”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留下一前一后的两人。

怀幸的手机铃声凑巧在这会儿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接听。

是丁容打过来的电话,向她确认一个工作上的细节,不到一分钟,通话就结束。

须臾,怀幸撩起眼皮,从内置后视镜里看向在后座的楚晚棠。

楚晚棠微仰着头,正盖着浓睫,阳光透过车窗在她的脸上流淌,照尽脸上的疲态。

怀幸单手点着方向盘,又收回视线,看着自己被楚晚棠在急诊室握了半天的手腕,上面的印记已经消失干净。

下一秒,特殊铃声再在空间内响起,怀幸根本不用看来电:“怎么了?”

“这个腋拐有好几种颜色,你问问楚总想要什么颜色的?”

“……”怀幸沉默半秒,“那我开免提。”

“好。”

“楚总,这个腋拐你想要什么颜色?”

“有绿色吗?小陆总。”她现在也在喜欢春天,喜欢绿色。

“有。”

“麻烦了。”

电话再次挂断,空间内又安静下来。

楚晚棠抿唇,目光落在前人的侧脸上,或者说,从今天在海滩上遇到怀幸开始,她所有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怀幸身上,从没移开过。

所以……

这个手机铃声是怎么回事?

在医院时,她有注意到怀幸给陆衔月拨电话,也自然听见了陆衔月的手机铃声;现在换了场景,怀幸的手机也响起同款铃声,可在这之前,怀幸还接了通工作电话,根本就不是这个铃声。

答案几乎浮在水面上。

脚心的痛感在这一刻再次加深,让她觉得车里的氧气都被抽空,气息都无法自由出入。

她想了想,先一步投降,轻翕还有些泛白的唇瓣,说:“峤峤是苏澄的孩子。”

“嗯。”怀幸看着手机上的消息,脑袋都没抬起,很平静地回问,“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怕你误会。”

“不会误会。”怀幸倏然笑起来,特别清爽地说,“我昨晚问她年龄只是出于客套的随口,请你放心,我不是想要确认什么。因为我对你的生活不感一点兴趣,孩子是不是你的,我根本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实在是没有这个精力和心思,你可不要误会我。”

好消息,重逢到现在,怀幸刚刚终于一口气说了不少话。

坏消息,出口的每一个字幻化成一根根刺,狠狠地往楚晚棠血肉里扎。

过去的怀幸也总是会向她说“不要误会我”,回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图层却界限分明。

光照在这一瞬好像都刺眼起来,车内仿佛被海水填满。

楚晚棠轻轻降下些许车窗,试图让自己吸入氧气,可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她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跟着扬起唇角:“那谢谢怀总在这样忙碌的时候,把我送来医院,现在还要送我回家。”

“妈妈教过我,勿以善小而不为。”怀幸很有涵养地说,“你最应该感谢的不是我,而是忙前忙后的衔月,我什么也没做,楚总。”

楚晚棠再次听她这样亲昵称呼着陆衔月,又听着她一口一个生疏的“楚总”。

心里酸意翻江倒海,表面上点头:“嗯,我会谢谢小陆总的。”

话音刚落下,小陆总就拿着两根绿色可调节腋拐过来,她拉开后座车门,把腋拐往里放,朝楚晚棠笑着道:“这个可以调节,等下车的时候楚总试试。”

“麻烦小陆总了。”

“不麻烦。”陆衔月摆手,来到副驾坐好,“我姐以前骨折过,我有经验。”

几秒后,轿车驶向目的地。

迎着清晨的风,楚晚棠取出手机,问副驾的陆衔月:“小陆总,今天这些花了多少钱,我加个你的微信转你可以吗?”

“不用啦,没什么钱。”

楚晚棠微微一笑:“刚刚怀总还说‘勿以善小而不为’,那在我这里就是‘勿以钱少而不转’了,小陆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是一定要转的。”她抿了抿唇,“曾经有个人教会了我这个道理,再小的一笔钱也要算进去,所以我养成了这个习惯。”

“行。”

顺利加上陆衔月的微信,楚晚棠转了笔钱过去。

时间悄然溜走,她买的房子距离这边也不算远,不到十分钟,车子在路边停下。

陆衔月下车,调节好腋拐高度:“楚总,你看看这个高度怎么样。”

楚晚棠单腿先站定,再架着腋拐,朝陆衔月现出梨涡:“谢谢小陆总,这个高度刚好。”

“是吧,我们差不多高,这个高度对我来说刚好,对你肯定也一样。”陆衔月也笑,“那楚总自己回去好好养着,我们俩还有事情要忙,就先走了。”

又是“我们俩”这个词,一想到这个词绑定的是怀幸和陆衔月,楚晚棠抓着腋拐的手指都紧了紧。

但表面上,楚晚棠温柔点头:“好的。”

旋即稍弯下腰,朝主驾的怀幸笑着道,“也谢谢怀总。”

怀幸配合开口:“楚总自己平时也请多注意。”

等车影远去消失在视野里,楚晚棠唇角的笑容才隐去,她转过身,睨着自己臃肿的右脚,整张脸乌云密布——

“不小心”受伤的结果是听见一句“勿以善小而不为”?

还有,怀幸和陆衔月的亲密程度超出她的想象,她舒缓着窒闷的感觉,好半晌,才一瘸一拐地朝小区里走-

车里,陆衔月翻着楚晚棠的朋友圈,漫不经心地问:“你跟楚总以前认识吗?”

第55章 一定要跟我玩这样的文字游戏?

陆衔月问完这话,却迟迟没有等到怀幸的回答。

她翻完楚晚棠半年可见的朋友圈后,才意识到这个事,转过头去,盯着怀幸的侧脸,追着问:“hello?回答呢?”

“什么?”怀幸在开车间隙里斜了她一眼,看上去并没有听见刚刚的问题。

陆衔月揉着眉心:“我问你跟楚总是不是之前就认识。”她说出自己的依据,“我觉得你对她态度有点太冷淡了,昨晚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

“在两边公司合作之前,我需要很热情吗?”怀幸转着方向盘拐了个弯,“我以前不也这样?”

“但你明显不自在许多啊,要不然为什么在我买拐杖的时候,还让我给你打电话,我想了好一通理由呢。”

“是认识的。”

怀幸睫毛轻扇,还是决定认下来这个事情,只不过不会说太多:“她是我曾经的上司。”

不止上司,也不太纯洁。

“难怪跟你提起‘岚翎’的时候你反应这么平。”陆衔月顿觉豁然,也不再追问更多细节。

下一瞬,她的眉头拧起来,只觉得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为什么怀幸会对楚晚棠态度那么淡?为什么怀幸会觉得不自在?那肯定是因为怀幸曾经跟楚晚棠有过过节,或者说怀幸被楚晚棠欺负过。

怀幸给她打电话、让她打电话的行为不就是在求救吗?

她回想起来五年前刚见着怀幸那段时间,怀幸远不如现在这样开心,经常会望着天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一切都捋得通了,一定是上家公司带来的体验不好,所以现在的怀幸才不想给“岚翎”和楚晚棠什么反应。

这么想着,陆衔月望向微信消息栏。

楚晚棠的头像是一束枯萎的花,她认不出来品种,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楚晚棠在这会儿给她发了消息:【小陆总,我已经在家里坐下了,今天真的谢谢*你和怀总。】

【还想问问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你们吃顿便饭。】

【楚总好好养伤吧,短时间内我们恐怕都没空。】

陆衔月觉得自己真体面,要是换成以前的她早就二话不说把人删了,但姑姑说了,商场上以“利”为重,“丝季”想要继续扩展版图的话,未来跟“岚翎”合作是不错的选择。

楚晚棠回复得很礼貌:【好的,谢谢关心。】

……

下午,怀幸出现在展厅。

陆衔月去见其他客户,而她在上午开完跟团队对于本次展会的总结会议过后,还是决定来展厅看看情况。

楚晚棠的脚伤成这样,应该是不会过来了。

今天是展会第二天,展厅依旧人流如织,各大展台都围了不少人,整个场馆都吵吵闹闹的,各种语言在切换。

怀幸站在“丝季”的展台,认真看着下属呈上来的今日实时数据。

刚看完平板里的数据,就在嘈杂中听见一道略微熟悉的女声响起:“杏杏。”

怀幸抬头,朝苏澄露出刚刚好的笑容,迎上去,喊了声:“苏澄姐,好久不见。”

多年前听到“小宠物”的那晚,苏澄和万依的态度明确,她对楚晚棠的这两位好朋友会继续和颜悦色,但到底不是一个阵营的,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无法再做到当初那样,会多一些客套。

“昨天看见你还以为看错了,晚上也没机会跟你打招呼。”苏澄无奈一笑,“你变化很大,差点让我认不出来,我现在应该叫你怀总。”

“苏澄姐别笑我了,还是叫我杏杏吧。”怀幸眉眼带笑,“而且都五年了,苏澄姐,你都有小孩了。”

她说着蹲下来,跟苏峤平视,晃了晃手打招呼:“你好呀,峤峤小朋友,又见面了。”

苏峤一点也不怕生,再加上本来怀幸的脸就没什么攻击性,她立马稚气十足地喊:“姨姨好。”还伸出手去,“姨姨可不可以抱抱我?我走得好累哇……”

苏澄听着这告状似的语气,眼皮一跳:“……”

怀幸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声调也不自觉地柔软下来:“可以呀。”

她说着伸出手臂,把小女孩拢住,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就把人给抱起来,还去问:“有没有不舒服?”

苏峤挽着怀幸的脖子,摇了摇头。

她有点喜欢这位新认识的姨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人还很温柔,只是又觉得眼熟,但脑力有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给你添麻烦了,杏杏。”苏澄扶了下额,“会不会打扰到你工作?”

“不会的,苏澄姐。但展台这里不太适合闲聊,我们去展厅的休息室吧,那里安静一些,峤峤累着了可以坐着。”

“好。”

推开磨砂玻璃门,休息室这里比起展厅,像是按下了静音键,把一切都隔绝在外。空间很大,到处都飘着咖啡香气,一些挂着工牌穿着正装的人在这里休息,还剩下一些位置。

怀幸抱着苏峤在沙发上坐下,拿过一旁的菜单。

休息室有咖啡站,也卖一些小甜点,她指着菜单上看上去还不错的甜点,问:“想要这个吗?峤峤,阿姨请你吃。”

苏峤睨着妈妈的脸色,缓缓摇头:“不可以吃太多甜食,会蛀牙。”

“两个蛋挞可以吗?苏澄姐。”怀幸揉揉小女孩的脑袋,问向对面的人。

苏澄:“可以的。”

怀幸笑笑,扫码点了单,苏峤在她旁边像是没什么力气的软骨动物,倒在她身上。

这会儿,苏澄开口:“杏杏,其实……我有一点介意你当初的不辞而别。”她托腮,慢悠悠说,“我们也认识好几年,都没有见最后一面,还有万依,她还说跟你连正式的一面都没见上,就再也见不到了。”

“抱歉,苏澄姐,当时的情况只能如此。”多余的,怀幸就不准备说了,“峤峤真的很可爱,长得有点像你。”

这是岔开话题的话术,苏澄点到即止,也配合起来:“那这会儿就要问了,老师,我们家孩子能当童模吗?”

“童星都绰绰有余。”

此刻叙旧氛围是她们都清楚的微妙,苏峤只一心慢吞吞啃着蛋挞,偶尔转过头去看眼怀幸,拼命思考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位看上去很漂亮的阿姨。

但展厅还有一些事情要忙,这场见面也持续不了太久。

等苏峤吃完两个蛋挞,开始犯困之际,怀幸就主动提出结束:“苏澄姐,展台那边还有点事情需要我去处理,我等下就先过去了。”

苏澄捏着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峤峤看上去很喜欢你。”

“方便的。”

加上微信,苏澄先起身去抱女儿。

苏峤迷迷糊糊的,被妈妈抱起来以后,又突然醒过来,她看向怀幸,说:“姨姨,我想起来了。”

怀幸轻轻捏了下她的脸:“想到什么?”

“你是糖糖妈咪家照片里的……”

话都没说完,苏澄就捂住女儿嘴巴,朝怀幸露出不好意思的笑:“杏杏,去忙吧,之后峤峤想你了我会让她给你发视频邀请。”

“好。”怀幸又去揉揉小女孩的脑袋,“下次见,峤峤。”

苏峤点头:“下次见。”

但她们仨还没出休息室,苏澄就接到来自蔺悠萌的电话,她单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有些艰难地接听电话。

“什么?发烧了?”

“我现在就过来,哪个医院?”

苏峤一听,秒落泪:“妈妈我不想去医院……我害怕……”

“是你糖糖妈咪发烧了,我们得去看她对不对?”

“我还是害怕……”苏峤有些体弱,小孩打针又多,每次都很抗拒去医院。

苏澄擦她的眼泪:“没关系的,我们是勇敢的小女孩……”

“苏澄姐。”怀幸在一旁出声,“她实在害怕的话,把她交给我吧,等你处理完了来接她,或者我把她送过去。”

苏澄迟疑着:“她有点皮,我担心……”

“没事,你跟我说需要注意什么就好。”

苏峤一听这话,立马伸出手臂就挂怀幸身上了,泪水糊着怀幸的脖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苏澄没辙,把包给取下来:“里面装着她的一些用品……”

介绍完毕,叮嘱女儿:“记得听杏杏姨姨的话,不要乱跑,我去看你糖糖妈咪怎么样了。”

“我知道。”

几分钟后,两边人分开。

怀幸把小女孩抱到展台放着,苏峤已经不困了,又长得着实可爱,两只大眼睛跟葡萄一样,不少路人经过“丝季”展台时,还会往里望两眼,怀幸的下属们更是顶不住,隔一会儿空闲下来就要去跟小女孩讲两句话,随后捂着心口,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而苏澄在半小时后,也赶到了南城的医院。

早上发现出门前还好好的朋友一瘸一拐回家,她惊讶得不行,现在面对朋友发烧这件事,她就不怎么意外了,有时候伤口会引发炎症,导致低烧或者高烧都很正常。

她来到病房,看着正在输液合着眼没精打采的朋友,叹了口气:“我见到杏杏了。”

楚晚棠缓缓颤了下眼睫,有些虚弱地问:“你就这样称呼她的吗?”

“那不然呢?”苏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说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怀总,她说还是叫我杏杏吧。”

楚晚棠脑子里想起来那一句“不要这样叫我”,只觉得浑身的疼痛加起来都比不上心脏那一块。

转念一想,她在怀幸这里比苏澄她们“特殊”得多,唇角不禁往下压了压,她现在不想要这个特殊,她只想要怀幸可以应那句“杏杏”。

“那她见到你态度怎么样?”她费力地问。

苏澄慢悠悠说:“加上微信了。”

楚晚棠立马看向朋友,目不转睛,病房外的光亮明明一直都在照着,这会儿看上去她脸上的苍白却减了些许。

这几年她换过好几次手机,而每一次她都会迁移微信的聊天记录。

每一次也都面对着置顶的那个“已注销的微信用户”。

她尝试着再发消息过去,也次次希望都落空,到最后是满屏的红色感叹号,刺着她的眼睛。

“想看吗?”苏澄掏出手机捏着,扬了扬。

楚晚棠:“嗯。”

“那就勉强给你看一眼吧……”苏澄点开怀幸的朋友圈,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她愣了下,又看向朋友,“大概是设权限了,什么也看不见。”

话是这么说,还是把手机递给朋友。

怀幸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水彩画,是一个正在骑车的少女,色彩浓烈,看上去很自由,ID就取了个“lucky”,幸运的意思。

正好,这会儿怀幸发了消息过来,是峤峤的照片。

楚晚棠愣了下:“峤峤在她那里?”

“嗯,峤峤很喜欢她。”苏澄拿回手机。

“应该的。”楚晚棠唇畔含笑,说得理所当然。

苏澄:“……”-

今天的展会快结束时,苏澄刚好从医院抽身,说开车过来接小孩。

怀幸答应下来,带着小女孩在广场的椅子上坐着等待。

没过多久,苏澄出现,只是走得有点慢,因为在她旁边还有架着腋拐的楚晚棠。

远远的,苏澄朝她们招手,苏峤立马从椅子上下去,迈着小步子小跑过去:“妈妈!”

怀幸眯了眯眼,起身,慢吞吞提着包跟上。

“杏杏,这个下午真是麻烦你了。”苏澄接过小书包,笑着道谢。

怀幸摇头:“没有,她很乖。”

楚晚棠在一旁抿了抿唇,也跟着轻轻喊了声:“杏杏。”

“……”怀幸疑惑地看向她。

“小陆总现在听不见……”楚晚棠神色柔和,“我难道理解错意思了吗?”

怀幸脸色微冷:“一定要跟我玩这样的文字游戏?”

第56章 走路都走不快,还想追人。

对于怀幸的反应,楚晚棠并不意外,她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早上在医院的时候没有对怀幸这样玩文字游戏,否则场面会比现在更难堪。

也庆幸……怀幸对她还有不那么平静的情绪,尽管这样的情绪是负面的。

“抱歉。”楚晚棠立马垂下眼睑,一副自己越过界的样子,“是我误会了。”

霞光满天,在她们身边徜徉,还带着些许咸湿气息的海风窜在她们周围。

苏澄牵着女儿,适时提出要求,缓解目前这紧绷的氛围:“杏杏,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吧?你帮看了峤峤这么久。”

“不用,苏澄姐。”怀幸也敛起冷淡的神色,笑吟吟的模样,“峤峤这么可爱,也没给我添麻烦,我今晚还约了客户。”

“姨姨。”峤峤闻言立马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牵着,仰起头,眨了眨大眼睛,“峤峤想跟你一起吃饭。”

怀幸摸摸她的脑袋:“以后有机会的啊。”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你来到海城玩的时候,好吗?”怀幸蹲下来,“或者等我去京城的时候,我会约你出来玩,好不好?而且我已经加了你妈妈的微信,你什么时候都可以联系我呀。”

苏峤消化了一下这段话,随后勾住怀幸的小拇指,脆生生道:“拉勾,姨姨。”

怀幸忍俊不禁,跟她比划着动作:“嗯,一百年不许变。”

楚晚棠架着拐杖站在一旁,望着怀幸对苏峤所流露出来的温柔,只觉得有些遥远,遥远于好几年前,怀幸对她也是这副模样;遥远于此刻,怀幸并不会给她这样的脸色。

突兀的手机铃声倏地打破此刻的气氛,楚晚棠的神经又被扯在一起。

果不其然,她看着怀幸从包里取出手机,根本都不用看来电是谁,就对着对面的人问:“衔月,你还有多久到?”

“好,我等你,注意开车安全,现在是下班晚高峰。”

等她挂断电话,苏澄还是第一次听见她的铃声,有些诧异地问:“这是奥特曼主题曲吗?”

“对,《奇迹再现》。”

苏峤开始哼,奶声奶气:“新的风暴已经出现~~~”

怀幸很捧场地说:“好听。”

又朝苏澄道:“那苏澄姐,你带着峤峤去吃饭吧,我一会儿也要离开了。”

“行。”苏澄弯腰抱过女儿,“那我们就先去吃饭了,有事微信联系。”

怀幸颔首,视线在楚晚棠平静的脸上掠了一眼,这人下午发过烧,现在的脸色看上去还有点苍白。

楚晚棠强行抵住心中滚动的巨石,她开口,生疏地喊了一声:“怀总。”

“还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