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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说好了,他们要永远在一……

1

半透明的水膜围绕在望秋的身边, 为他阻挡了从裂缝底部沸腾出来的岩浆。

这些水膜也是T39号的身体之一,此刻正让它承受着被灼烧的痛苦。

但它依旧挡在望秋的面前,不留一丝空隙地保护望秋。

或许, 是当初望秋七窍流血的那一幕给T39号带来了太深的冲击, 它心口那一滴血才久久没融。

或许,是当初望秋毫不犹豫推开它的行为给它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才让此刻的它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把望秋护在身后。

整片森林都在裂开的地缝与涌动的岩浆中变成了地狱。

前方是在裂缝中挣扎求生的人。

后方是阴冷又深不见底的悬崖。

望秋抬起头, 看着前方那些熟悉的人, 连往常那些记不清样子的面孔也清晰地映入了他的脑海。

宋医生,分副局, 二队长,延今……

还有很多很多已经死去的人。

望秋看着自己的双手, 似乎能看到上面猩红刺目的血。

他们都是罪人。

他是,T39号是,郑教授也是。

望秋的眼眸幽幽转深,平静的表象下是压抑不住快要毁坏崩塌的暗潮。

他们都是无法饶恕的罪人。

——

T39号近乎透明的身体再度融化成一滩水。

这次等它凝结出人形几乎就是一团白惨惨的水雾。

“T39号,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说话,如果你愿意束手就擒, 我可以放望秋一马。”

前方传来郑教授高高在上的声音。

此刻的他不人不鬼,已经完全看不出作为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那张英俊的脸四分五裂, 每说出一个字, 都会从脸上掉落黄褐色的泥灰。

T39号缓缓站直身体, 它回头看向望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带着极为不舍极为浓郁的情绪。

望秋也转动视线看向了它。

两双深色的眼睛四目相对,他们站在悬崖的边缘,像是站在绝路的入口。

T39号深深地看着望秋。

到了这一步,它不可能丢下望秋离开, 却也无法带望秋离开。

它要放望秋回去吗。

要牺牲自己成全望秋吗。

“我希望你们都能想清楚,毕竟时间已经不多了。”郑教授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他游刃有余的玩.弄这一切,显然是觉得这一场战斗已经在他的掌控当中。

T39号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闪动着幽暗的光,但很快里面就充斥着极致的占有欲。

不可能!

望秋是它的!

它绝不会放望秋离开!

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

T39号透明的身体开始扭曲,幽绿色的眼眸也变得极深极暗,带着危险又扭曲的情感。

望秋突然笑起来。

他看懂了。

对方想杀了他。

望秋抬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眼神是不常有的温柔,像一汪蓝蓝的水。

“阿潺,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当然。

T39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望秋的眼眸,水波荡荡的身体靠近了望秋。

望秋的眼神温柔明亮,他直视着对方的双眼,哑着嗓子说:“我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

T39号死死地盯着望秋,点了点头。

说好了,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绝不能分开!

他们眼神深切地注视着彼此,缓缓向着对方靠近。

一条细长的水蛇爬上望秋的身体,似要勒上望秋的脖颈。

望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专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而就在望秋的脖子快被绞断的时候,望秋猛地张开嘴咬住了T39号的身体。

像啃咬血肉那般,望秋把T39号吃进了嘴里。

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T39号痛苦地仰起头,发出无声的嘶喊,整个透明的身体都在扭曲变形。

望秋一直都能触碰到真实的它。

一开始是来自它主动的引诱,后来是它不再对望秋设防。

T39号低下头,看不清望秋那张被阴影遮挡的脸。

但它看了望秋很久,最后,它还是缓缓地放下了伸向望秋心脏的手,那条爬至望秋脖子上的水蛇也融化成一滩水,滴滴答答地滑落。

它不再动作。

望秋神情一顿,可很快他就张开嘴,继续啃咬着对方的身体。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每一根手指都在颤抖。

他吃得又急又凶,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死寂的就好像一汪幽深又没有波澜的潭。

不知道是T39号死了,还是他死了。

现在一片寂静。

连7008也失了声。

所有人都看着此刻像个怪物一样的望秋,只觉得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堵在了喉咙里。

宋医生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其他人也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胃部翻江倒海,心脏却沉得像是坠进了无底洞。

望秋疯了。

——

反应过来的郑教授呼吸急促,愤怒地发出了嘶吼。

“望秋!”

“望秋!”

“望秋!”

地面开始震动,裂缝越震越大,地底的岩浆在翻腾中涌出了地面,将来不及逃脱的人吞没。

哀嚎声再次响起,伴随着痛苦挣扎的呐喊。

郑教授双目猩红地盯着望秋,四五分裂的身体已经完全看不出他作为一个人的样子。

“望秋!”

望秋居然敢吃掉T39号!

居然敢破坏他的计划!

望秋看着地面残留的水渍,缓缓地站直身体。

他的嘴唇染着一抹红,那是他自己的血。

是留在T39号胸口的那一滴心头血。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冷漠地说:“我不需要你帮我。”

“你看,我们在一起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们永远的在一起了。

7008沉默地看着望秋,闭着眼睛发出了一声叹息。

望秋比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对自己也比想象中还要狠。

忽然,望秋脸色一白,猛地从嘴里呕出一口血。

但他很快就把嘴角的血擦干净,又将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了回去。

他的血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血。

他要好好珍惜。

“望秋,你找死!”

郑教授发出一声粗粝嘶哑的呐喊,涌动的岩浆立马冲至望秋的脚下。

望秋抬起眼眸,一只幽绿,一只幽蓝。

刹那间,冰冷又带着水腥气的空气瞬间就阻挡了岩浆的爆发。

而郑教授已经陷入了癫狂状态,也完全发生了异变。

他愤怒的大喊大叫,想要将周围的一切都毁灭。

望秋抬起指尖,对着半空的雨滴轻轻一点。

淅淅沥沥的雨停在了半空,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荡开在每个人的头顶,压得所有人都无法呼吸。

只一个眨眼,望秋就到了郑教授的面前。

那双一蓝一绿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郑教授,一个像雾,一个像雨。

一只带着化不开的哀伤,一只带着冰冷狠厉的杀气。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郑教授发了狂的大叫,身体却僵在了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扎进自己心脏的那把手术刀。

望秋漠然地开口:“其实我很好奇,你的心脏长什么样子。”

他拔出手术刀,又用力地扎了进去。

郑教授想要挣扎,身体却无法动弹。

冰冷的空气强势的封住了郑教授的身体,也剥夺了他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望秋的手被岩浆灼伤,身上的衣服被烧毁,但仍旧不停地捅着对方的心脏。

而一层淡淡的水膜一直环绕在望秋的四周,帮他阻挡了那些炙热的岩浆。

在望秋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只蓝色的眼睛更加哀伤,一滴透明的泪从里面落了下来。

“呃……”

一颗红褐色的心脏被望秋血淋淋的拿在手里。

郑教授连连后退,泥土一样的身体开始不停的往下掉泥块,唯独胸口往外溢着红得发黑的血。

“不可能,不可能……”

郑教授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干裂的泥手却整只都掉在地上。

望秋漠然地看着郑教授,手指一捏,整颗心都在他的手里碎成了渣。

空气开始流动,天空下起了大雨,层层乌云遮住了初升的太阳,带来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不可能,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

郑教授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泥巴往下掉落。

他踉跄一下跌坐在地,却再也站不起来,整个下半身都融进了身下的土地。

他惊恐地抬起头,想要发声,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原来是他的脖子也消失了。

最后他回过头,却只看到一滩融在地上的烂泥。

那是什么,哦,是他的身体。

唯一没有异变的两只眼珠在地上的烂泥里打转,但很快就有一只脚踩了上去。

望秋面不改色地碾碎了那两只眼珠,由大雨冲去了他脚下的污浊。

随着不停歇的倾盆大雨,翻涌的岩浆在大雨中被浇息,水流哗啦啦的流淌,推动着泥土填补了龟裂的大地。

那些在裂缝与岩浆中挣扎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颤抖着睫毛看向天空将一切污浊都洗净的大雨。

“望秋……”

宋医生扶着分副队,神色复杂地看着望秋正在发生异变的脸。

一条条水蓝色的波纹延着望秋的血管蔓延,从望秋的脖子一直到望秋的眼尾。

其他人也互相搀扶着站直身体。

他们都沉默地看着望秋,眼中带着不同的情绪。

望秋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向着悬崖走去。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色病服,在大雨中清透又干净。

就像他之前穿的那件白衬衫一样干净。

“望秋……”

宋医生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却被二队长拉住了手臂。

“让他去吧。”

二队长被二号扶着身体,他看着望秋独自在大雨中走向悬崖的背影,哑着嗓子说:“让他走吧。”

望秋或许没办法成为展翅高飞的鸟,但请让他做一条奔赴大海的鱼。

三号和四号并排站在一起,背上是还没有醒的延今。

他们都看着望秋的背影不说话。

而少年人的眼睛清澈明亮,还有不输于任何人的坚定。

他们永远服从望秋的命令,尊重望秋的所有决定。

望秋背对着众人站在悬崖的边缘,缓缓地抬起头,挺直了腰背。

他看起来依旧孤独。

却也依旧高大挺拔。

分副局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眼里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悲伤与痛苦。

望秋站在雨中,衣摆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毫不犹豫的落入了万丈悬崖。

而至始至终,他都没有回头。

“轰”的一声雷响,似乎是来自天空的悲鸣。

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

这一刻,望秋不再是那个被特务局赋予价值的工具。

他是望秋。

有名字,有存在的意义。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倾盆大雨中,沉默的氛围弥漫着无言的悲伤。

残缺的森林一片寂静。

越下越大的雨好像是上天在哭泣。

第62章 第 62 章 他的新生,也是它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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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峭壁与粗壮茂密的树木遮住了整片天, 只隐隐约约透出一缕朦胧的月光。

而在月色的照映下,幽深冰凉的湖水上漂着一具苍白的躯体。

此时夜半三更,万籁俱静。

清透的天空被雨水洗涤干净, 若隐若现的月亮好似一块澄澈的玉。

7008看着头顶那片半遮半掩的天, 轻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既然它来到了望秋身边, 总归是要帮他的。

晴朗的天空出现了明亮的星星, 围绕在月亮旁边交替闪烁。

夜色下, 幽深漆黑的湖泊逐渐映出了月亮的影子,荡开的波纹仿佛银色的薄纱。

忽然一道流星划过, 宛若点亮夜空的星火。

浮在湖面上的望秋逐渐被水纹包裹,荡开的波纹推动着他的身体到了被月色照亮的湖中心。

7008虔诚地闭着眼睛。

很快, 无数道流星划过,汇聚成耀眼的光,照亮了望秋的身体。

“咳……”

望秋呕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淌融进了湖里。

他睁开眼睛, 双眼无神地看着上空。

7008轻声开口。

【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望秋没明白7008的意思, 突然一阵剧痛在他的心口炸开。

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心脏,仰着头, 濒死的痛苦让他干涩的喉咙失了声, 连口申.吟都无法发出口。

一阵又一阵猩红的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顷刻间就浸湿了他的领口,融进湖里,将周围被月色照亮的湖水染红。

痛。

太痛了。

好像要硬生生把他的心脏撕成两半!

望秋一蓝一绿的眼眸无意识地流出了泪。

他紧紧地抓着心口的衣服,剧烈的疼痛让他脸色惨白,连脖颈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7008凝眉看着此刻被血水包裹的望秋。

如果望秋坚持不下来……

“阿……潺……”

望秋艰难地张开嘴, 汹涌的血水溢出他的口腔,染红了他整张脸。

他直直地看着上面的月亮,湿润的双眼明亮又哀伤。

7008神情一顿。

它明白了。

望秋的心脏很痛,却不如吃掉T39号痛。

看似平静的他并非真的不在乎。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内心的痛苦。

他早已失去了悲伤落泪的能力,连失态的发疯也做不到。

可他痛。

很痛。

他一口一口的把他的另一半吃掉了。

他怎么不痛。

而现在他醒了。

那种痛好像要活活的把他痛死。

“阿……潺……”

望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心脏,发出沙哑痛苦的嘶喊。

不停往外涌的血好像要把他抽干,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将他周围的湖水变得一片血红。

望秋痛的快要撑不下去。

就在这时,飘荡的水波荡漾在望秋的身边,似是温柔的抚摸。

望秋想起了深潭谷那片幽幽的绿湖。

他看着天空,泪水比溢出的血更加汹涌,在月下像是晶莹剔透的珍珠。

他张开嘴,鲜红的血往外流淌。

滴答一声。

泪珠掉进了被血染红的湖泊,荡开了浅浅的波纹。

清透明亮的月光下,被血染红的湖水由近至远,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一张苍白的脸就这样从血红的湖水中浮了上来,像一朵白莲生长在血水中,精雕玉琢的脸上一左一右的点缀着两枚像血泪一样的痣。

此情此景,震撼又诡异。

那半张脸淹没在血水中,另外半张脸浮出水面,清幽幽的月下,一双眼睛猛地睁开,幽绿色的瞳孔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漂在湖中心的望秋。

看到这一幕,7008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

望秋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久的意识。

他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一步一步的往岸上走。

他艰难地侧过头,想要看清抱住自己的人长什么样子,却只看到一片赤.裸白皙的胸膛,上面滚落着鲜红的血珠。

可能是湖水太冷了,望秋的身体抖的很厉害。

他张了张嘴,被血糊住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溢出几声沙哑的呢喃。

抱着他的人停下脚步,站在幽冷的湖水边缘,低头看向了他。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专注又深邃,熟悉又令人心动。

望秋抿紧了唇,忽然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他紧紧地抓着心口,仿佛窒息一般胸口不停的上下起伏。

但他的双眼却死死地盯着对方,不敢移开视线,怕是镜花水月的幻境。

直到对方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他的唇,挑开他紧闭的牙关,温柔的为他渡去了空气,他才重新获得呼吸。

而就在他恢复平静之后,唇上的吻突然变得粗暴又凶狠。

望秋好不容易平缓的呼吸再度被夺去。

他仰着头,嘴里腥甜的血被搅弄吮.吸,湿漉漉又黏腻的液.体将口腔弄的一塌糊涂,滚烫的温度似要将他嘴里的舌钉融化。

但他没有挣扎,而是张开嘴急切地迎上对方的吻,与之难解难分地缠在一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望秋的胸口因窒息而感到疼痛,充满掠夺的吻才缓缓褪去,变得温和又动情。

望秋一双湿润的眼睛迷离又朦胧。

他艰难地抬起手,真实的触感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而对方低着头,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任由他的手在脸上抚摸。

望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能用颤抖的指尖从对方的眉划到鼻尖,再是红润的唇,然后是像血一样红的痣,最后停留在那双幽绿色的眼眸。

无声的寂静中,他用力喘出一口气。

剧烈跳动的心脏疼的厉害,是被分割了一半的疼,亦是再度被填满的疼。

——

总副局命大,被带回去时还有一口气留着。

宋医生没让对方死的这么便宜,将对方救活之后扔到了望秋曾经待的那间审讯室里。

但吴局死了。

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分副局则失去了两条腿,虽还苟延残喘地活着,却也是强弩之末,静等着死亡的到来。

两人都落得了一个不算好的结局。

仔细算算,分副局和吴局已经共事了很多年,说是上下级,却又比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更近。

在大权全都掌握在普通人手里的特务局里,是吴局坚持把分副局提上了分副局长的位置,让异能者也有了一丁点话语权。

分副局现在还记得曾经吴局对他说的那句话。

——“要想高升,就要一切以大局为重。”

什么是大局为重。

是特务局那些冠冕堂皇的口号,还是谁的位置更高就听命于谁的大局。

吴局在对总副局马首是瞻的时候,是否就是在遵循着他以为的大局。

可最后的结果证明。

吴局错了。

他错了。

他们都错了。

无论是一直坚持下来的信仰还是所谓的初心早就在利益与人性中变了。

“分副局。”

坐在轮椅上的分副局缓慢地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宋医生。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分副局老了很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灰白色的头发也看不到任何的光泽。

他那双暗淡的眼睛蒙着浑浊的灰,没有丝毫的精气神。

他大限将至。

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下一刻。

“时间到了。”宋医生轻声开口。

二队长从宋医生的身后走出来,推着分副局的轮椅离开。

——

临域分局的后山站满了人。

无论是新人还是旧人,都身姿笔挺地穿着崭新的制服。

看到二队长推着分副局缓缓从人群中走来,脸色苍白的延今垂下了头,挡住了通红的眼睛。

他昏迷了三天两夜,醒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望秋怎么了。

但这种沉默却比开口说些什么还要压抑。

而他引以为傲的异能也进入了无解的休眠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苏醒。

延今很愤怒,很痛苦,也很悲伤。

他才十六岁,还没有学会怎么面对困难,一个又一个打击就击溃了他那颗骄傲的心。

但他始终记得二队长对他说的那句话。

——“他不想让你成为下一个他。”

那年的望秋也是十六岁。

他失去了他所有的同伴队友,亦是他的家人,独自以单薄的肩膀撑起了整个临域分局。

所有人都疑惑以望秋出众的能力为什么不去总局。

现在他们都明白了。

因为望秋生在这里,也将死在这里。

他是广场上那杆挺拔的旗,也是后山那座厚重的碑。

或许望秋的存在带来了很多灰色的死亡象征,但如果没有望秋,将会有更多十六岁的少年成为没有名字的墓碑。

那十四年,是望秋撑起了很多少年的明天。

延今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收起了所有的颓败与悲伤。

他们跟在分副局的身后,沉默的路过一座座碑,一直走到最后最深的那几座墓碑面前。

以前那里有九座碑,现在有十座。

一座崭新的碑,没有风吹雨打的痕迹,却拥有同样的厚重与沉淀。

上面与前九座碑一样刻的是代号,没有名字。

望秋应当不想再回到这里,但他或许会想念曾经的一队。

所以十号死了。

但望秋离开了。

所有人都站在那些墓碑的前面,衣冠整洁,身姿笔挺。

二队长神情肃穆地开口。

“敬礼!”

风吹动了墓碑前的荆棘花,属于望秋沉重又崇高的时代在一刻成为了过去。

——

安静的空气拂过一阵清凉的风。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所有人齐齐转身,看向衣着庄严的男人。

“分副局,宋医生。”男人点了点头,将一支荆棘花放在了墓碑前。

“总局长逝世了。”李助看向分副局和宋医生,冷静地开口:“现由总局长的长子继任局长之位。”

说完这句话,这位一直跟在吴局身边,却常常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助理笑了一下,露出了他们熟悉的温和。

“对方是一位异能者。”

还是一个仅十八岁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这么年轻的孩子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坐上总局长的位置。

只知道对方的异能非常可怕。

名为——静止。

“现在,新任总局长已经到了临域分局的门口,说要来看一看望秋。”李助看着那座没有名字的墓碑,发出了一声叹息。

宋医生看了李助很久。

他从来没想过这位李助居然是总局的人。

对方留在临域分局的目的是什么。

是督查,还是暗访。

不过不管是什么目的,现在也都不重要了。

分副局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眼皮半合,灰白色的脸上带着死气。

“好……好……”

这样他就放心了。

临域分局会有新的人来带领他们。

而为了望秋而来的人,总不会是什么坏人。

“好……”

他面带微笑,头一歪,就这样闭上了双眼。

宋医生呼吸一紧,他用力握住颤抖的手指,抬起头,哑声说:“把分副局带回去,其他人跟我一起……”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跟我一起去迎接新任总局长。”

二队长挺直腰杆,眼神坚毅。

“是。”

一行人就此离去。

片刻之后,一个高大挺拔的人缓缓从树后走了出来,半张苍白的脸露在阳光下,一只幽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前方。

过了许久,他收回视线,松开紧握的手,平静地说:“走吧。”

他抬手握住了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而跟在他身边的男人高挑白皙,沉默阴郁,银白色的发丝像流动的银光,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时时刻刻地看着望秋,专注又入神,不会对外分出一丝一毫的心神。

仿佛周遭的一切对他都不重要。

他的眼里只有望秋。

望秋要带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两个高挑的身影踩着斑驳的阳光逐渐远去,融洽的身影仿佛他们天生就是一体。

【他由你的血液孕育而成,自你的心脏里诞生】

【他就是你身体里的另一半】

【他现在的每一个地方都完全按照你的心意生长】

【你们不分彼此,水.乳.交.融】

【你们拥有最亲密的关系】

【共生】

7008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而它留在了原地。

【你的心愿完成了,它的心愿也完成了】

望秋脚步一顿。

【你获得了解脱,它也成了想成为的人】

就在望秋说出“如果你是个人就好了”的那天晚上。

T39号有了星火燎原的冲动。

要不然,望秋的那滴血不会成为它的心头血。

要不然,望秋不会这么顺利的把它吃进去。

要不然,望秋就算把血流干,活活疼死,也无法让它化人。

是望秋的坚持,还有它的心甘情愿。

两者缺一不可。

【未来的路还很长】

【走吧】

望秋握紧了手里的手,重新迈开脚步,走上新生的路。

他的新生,也是它的新生。

望秋只有在它身边才能获得解脱,它也只有因望秋存在才能重生成人。

第63章 第 63 章 一个没有五官没有脸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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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了高中, 爱缘就喜欢上了坐22路公交车回家。

因为这里会路过春季路。

以前这里没有开发的时候空旷又荒凉,连路灯都远到照不亮这个地方。

但现在修了新路,移植上了新鲜的花草树木, 整个环境变得清雅又安静。

尤其路边那一盏盏欧式复古的路灯, 在落日黄昏之后更是有种别样的浪漫。

哪怕从这里下车还要走上将近一个站的距离才能到家,她也愿意多走上这一段路。

而今天不仅天气好, 运气也好。

有一家花店和甜品店已经开业了, 爱缘高高兴兴地买了一个小蛋糕, 又买了一束鲜花准备带回家送给妈妈。

只是走出门之后,看到有一家被花草环绕又和其他店铺分隔开的店一直到现在都关着门, 爱缘又停下了脚步。

每回走到这里,她都能看到其他的店亮着明亮温馨的灯光, 只有这家店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门口。

爱缘有些好奇的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看这家是什么店。

她已经想好了。

如果是奶茶店,那她每次买完小蛋糕都可以来买一杯奶茶。

如果是书店,假期就可以坐在这里看书。

这家店外面有几棵茂密的绿树, 刚好可以在树下放上一张桌子,几张椅子, 到时听着蝉鸣,吹着微风, 一定比书里写得还要浪漫和惬意。

爱缘兴奋的想了很多, 凑到玻璃上仔细地看了半晌, 却只看到几个空白的画板。

她愣了一下。

居然是画廊。

就在这时,路边传来停车声。

她心里一惊,连忙站直身体回头看过去。

看到一辆商务车停在店铺的前面,她顿时有些做贼心虚的往旁边移了两步,却又难掩心里的好奇, 忍不住直勾勾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

先是一根长棍,然后是一双穿着西裤和皮鞋的腿,再是一整个高挑年轻的男人。

对方穿着考究的西装,浑身上下都带着贵气,只是在昏暗的傍晚,对方却带着一副墨镜。

而爱缘也是在看到对方动作的那一刻,才知道那不是长棍,而是一根盲杖。

瞎子开画廊?

对方偏头向她看了过来。

爱缘连忙抿紧唇,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地说出了声,连忙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到对方向她走来,她更是浑身紧绷,满脸通红。

“对……对不起……”

“有空可以过来玩。”

男人清透的声音含着笑意,温和又好听。

爱缘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愣了许久,才匆匆回神接过那张递到面前的名片。

“好……好的。”

她抓紧书包带子,整个人又羞又臊,回答完立马转身逃跑。

一直跑出去很远,她的脸颊还热热的发着烫,脑海里全是男人清俊贵气的脸,好听的声音,还有那只白净又修长的手。

只是可惜,那位哥哥是个盲人。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

席别年转头面向送他到门口的助理,轻声道:“就在这里吧。”

助理手上拿着行李箱,听到他的话,连忙说:“我帮您把东西送进去。”

“不用了。”

席别年抬起手,助理却抿着唇没有把东西递过去。

“席总……”

“我已经卸任了。”

助理垂着头,低声说:“席先生,小时总说了,不让您一个人住在这里……”

席别年站在路灯下,整个人的身影修长挺拔,一身合身的西装在这样清幽的环境下有种别样的清贵与优雅。

他没有说话,助理的声音却越来越轻,头也越垂越低。

最后在无声的压力下,对方还是把行李递了过去。

席别年接过行李箱,转头说:“回去吧。”

助理站在原地没有离开,而是看着席别年用盲杖试探着找到门,再摸索着锁孔,拿出钥匙磕磕绊绊地打开了门。

里面没有开灯,而对方就这样用盲杖探路,独自走进了黑暗深处。

听着盲杖点地的声音,助理的心里控制不住的有些酸涩。

他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要让一个如此优秀的人落到这个境地。

听到门外车辆远去的声音,席别年面不改色地转过头,一步一步试探着走上台阶。

当时买下这个两层小店,装修花了不少的功夫。

而这个地方原先并不在城市规划当中,是时期“费了点功夫”才让人把这条街划了进去。

整条街的开发建设也花了不少的时间,尤其是知道席别年想住过来的时候,时期满脑子都在想该怎么让这个地方不能太吵又不能太安静。

最后这条街在建设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黄昏落日之后清幽安静,太阳初升时鸟叫蝉鸣,还有人来人往的烟火气。

在春季路开始建设的时候,席别年就开始慢慢从集团退下来了。

他并不是天生眼盲。

而是几年前才确诊的黄斑变性。

只是经过长时间的预防治疗,席别年的视力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那个时候他就不常去公司,偶尔在家里处理完工作,他就关在房间里开始画画。

看到他闭门不出,时期和席女士都非常担心他的状况。

怕他想不通,几乎是想尽办法让他走出门。

连向来沉默寡言的时先生也时常来敲他的门,停顿许久,也只是绞尽脑汁地询问他是否要出去钓鱼。

每每想到这里,席别年总有些忍不住想笑。

也真是难为不善言辞的时先生了。

小店的一楼是个小型画廊,二楼就是席别年住的地方。

中间一扇门隔绝了两个空间。

担心席别年住的不舒服,时期让人将二楼改造成了豪华公寓,里面的家居电器全都是智能声控。

要不是席别年说他不需要太大的空间,时期考虑过后也担心席别年磕磕绊绊的不方便,否则时期还要再往上建一个小阁楼。

对方的这种行为就像是失明的席别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废人。

虽然有些过于激进,但席别年知道时期内心的焦虑与不安,比起他的淡然,他的家人显然比他更不能接受他失明的事情。

所以席别年并没有制止时期的行为,而是任由对方折腾。

其实席别年并不是全盲,能感受到明亮的灯光。

他只是视物很困难。

而席别年也是近段时间才开始做“盲人”。

但他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很强,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盲人”的身份。

连盲文都可以毫无阻碍的书写和阅读。

想到当初他开始学习盲文的时候,时期一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差点哭出声来,他就想笑。

席别年在黑暗中将自己的行李放好,又脱下外套,坐在了沙发上。

周围黑漆漆的没有光。

席别年手里拿着盲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他很安静,空气也很安静。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尤其是看不见之后,就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好像这个空间只有他一个人,做什么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

席别年低下头,轻笑一声,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凌厉上挑的眼尾为他清俊的面容增添了一丝英气,让他清贵温和的气质顿时有了些距离感。

黄斑变性并没有让席别年的眼睛发生变化,只是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仿佛空无一物般没有了明亮的神采。

看不见了之后,那双眼里的光就慢慢变得平淡了。

席别年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猫叫,他循着声音转过头,从沙发上站直了身体。

拿着手中的盲杖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离的近了,那声猫叫更加清晰,好像就在一楼的门口。

席别年打开一楼的门,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夏末初秋的暑气。

只是很快这丝闷热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

微风吹动了席别年打理整齐的额发,他偏过头,听到了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而除了猫叫,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似乎隔壁的店早早就关门了。

他拿着盲杖,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离得近了,门口明亮的路灯在他的眼里聚成了一团小小的光。

他看不清路灯的周围有什么,只隐隐约约看到一个漆黑的影子在路灯下面。

但他的视线很模糊,不太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喵~”

就在这时,一条柔软的尾巴抚过他的小腿,他转过头,听着猫叫变远,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猫跑了。

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路灯下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犹豫片刻,他试探着走了过去。

眼里那团小小的光开始变大,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自己离对方很近。

“你好。”

蹲在路灯下的黑影没有说话,席别年却觉得对方看向了他。

原来是一个人。

“你还好吗。”

对方仍旧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不会说话吗。”

沉默代表了对方的回答。

席别年的眼神稍稍缓和。

对方应该是个流浪汉吧。

在席别年的视野里,他看不清对方的样子,连那团黑影都扭曲的不成形状。

哪怕就近在咫尺,他也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恶意。

而且那道专注的视线让他有种……

席别年很难形容那种奇怪的感受。

他看不清东西之后,其他的感觉就敏锐了很多。

现在他总觉得对方蹲在地上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的感觉就像一头眼神湿漉漉的小狗。

他的声音变得温和。

“很抱歉,我今天才搬过来,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在身上摸索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

也不知道时期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他把糖拿出来,递到对方面前,温声说:“吃个糖吧。”

对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而专注。

他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对方的头。

他鲜少产生这么心软这么想要亲近的情绪。

实在是对方太乖太安静了。

即便他看不见,他也总觉得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头黑乎乎又毛绒绒的小狗。

只是指尖刚一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他就忍不住惊了一下。

刚刚那瞬间,他摸到的好像是一团冰凉凉的雾。

席别年神情微动。

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他手上的糖就被拿走了。

听到撕开糖纸的声音,他脸上重新扬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似乎能看到一个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小孩舔糖吃的模样。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要是没有东西吃,明天这个时间你还可以来这里。”

席别年忍不住抬起手,只是在伸出去的时候指尖一动,又将手收了回来。

“再见。”

他直起身,留下一个微笑之后,点着盲杖离开。

而身后那个蹲在地上的黑影一直沉默又专注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若是席别年能看清的话,他大概就能发现蹲在路灯下的黑影,就只是一个黑影。

一个没有五官没有脸的黑影。

第64章 第 64 章 他一肚子坏水,全用在好……

1

席别年第二天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 哑声说:“Eric?,打开窗帘。”

人工智能的声音响起。

——“好的,收到。”

厚重的窗帘展开, 露出巨大的落地窗。

席别年能感觉到窗外明亮的阳光, 却什么也看不清。

电话仍旧在旁边不停地震动,他摸到手机, 随手点了下屏幕。

如果不小心是挂断, 那就算时期运气不好吧。

席别年不紧不慢的下床, 赤脚踩上地毯,电话里传来时期嘹亮的声音。

“哥, 我让人给你送了一台空气净化器,你快开下门!”

席别年站在窗前, 一颗一颗地扣着衬衫上的扣子。

即便他看不清,他也喜欢这种被阳光照耀的感觉。

“现在是几点。”他慢悠悠地问。

时期火急火燎地说:“已经九点了,哥,你快开门!”

他轻笑了一声, “九点?”

电话沉默了一下,响起时期嗫嚅的声音。

“八点。”

他又笑, “八点?”

“七……七点半……”

见他不说话,时期着急地喊:“真的是七点半, 我没骗你。”

席别年摸索着带上袖扣, 轻声说:“让人来给我送空气净化器?”

“对啊, 人已经到楼下了。”

席别年走到落地窗前,敲了敲玻璃,说:“我已经听到你在楼下叫唤的声音了。”

电话里顿时没了动静。

落地窗是单向玻璃,贴了特质的膜,时期看不见里面的席别年, 但他能透过电话听到席别年敲玻璃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时期才低声说:“我就是不放心,想过来看看你。”

席别年轻叹一声,拿着盲杖下了楼。

听到盲杖点地的声音,电话里的时期又沉默下来。

虽然嘴上没说,但时期其实一直对席别年怀有愧疚。

他们是重组家庭,即便不如别的家庭那样有血缘关系,但生活了十几年,也早就把对方当做真正的家人放在了心里。

而席别年从大学就开始接手家里走下坡路的产业,为时先生分担压力。

时间一晃就是七八年,席别年几乎是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给了家里的产业。

但现在席别年突然失明了,已经稳定发展的产业就交到了时期的手里。

这就好像席别年之前一直在前面努力,时期在后面肆意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等果子成熟了,席别年却退场了,时期不费吹灰之力就摘到了这个成熟的果实。

他成了一个坐享其成的人。

而也是席别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那段时间,时期才突然清醒,或许席别年被消耗的青春还有一个未能完成的梦想。

但席别年一直什么也没说。

他接受了家里的安排,承担了长子的责任。

直到开始失明,他才开始重拾曾经的梦想。

只是他却没有这个时间了。

于是他整天都闭门不出,只为了在最后的时间填补曾经的遗憾。

而直到现在,席别年仍旧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怨,也没有不甘心。

可他越坦然,时期就越难过。

听到开门的声音,时期回过神,连忙挂断电话。

席别年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体态修长,干净整洁,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顿时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只是看到他手上的盲杖后,眼里又纷纷闪过一丝遗憾。

“把空气净化器搬进去。”时期回头让人把东西搬进去,自己则是提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过去。

“这是席阿姨昨天晚上炖的汤,她本来想一起过来看看你,但早上没起来,我就自己一个人来了。”

席别年笑了一声。

他妈什么都好,就是赖床的毛病这么多年都没改掉。

席别年转过身,边走边问:“你吃了?”

时期一直盯着席别年上楼的动作,手指紧紧地抓着保温盒。

“吃了。”

上到最后一层,席别年绊了一下,时期瞳孔一缩,连忙伸手去扶,席别年却先一步稳稳地抓住了旁边的楼梯扶手。

时期心下一松,收回了手,可很快又不受控制的升起一股烦躁。

“早知道当时就该建一个电梯,最好连电梯也是声控,这样就不会……”

“时期。”

席别年回头,淡淡地开口。

时期抿着唇,顿时没了声音。

助理和保镖把空气净化器装好,沉默地站在一边,等席别年上了楼,才轻声离开。

其实席别年哪里需要什么空气净化器,不过是时期想找个借口过来看看他罢了。

席别年摸到桌角,又顺着桌沿摸到椅子,才放下盲杖坐了下去。

看着席别年的动作,时期心里忍不住有些酸涩,差点没忍住说把桌子换了。

换成圆桌,这样就不用担心磕磕绊绊地撞到桌角。

最好是全自动智能餐桌。

用的时候展开,不用的时候就收起来。

可看到席别年的脸,他又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

“哥,你趁热喝。”

他没让席别年沾手,自己把汤盛出来推到席别年的面前。

“嗯。”

席别年应了一声,慢条斯理的用湿纸巾擦着手。

时期坐在对面,环顾了一圈,总觉得这里还是缺点什么,越看越不满意。

他有些坐不住,忍不住说:“哥……”

席别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怕知道席别年看不见他的样子,但他还是感到心一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席别年只比他大了一岁零六个月,可他就是觉得席别年身上有种长者的威严。

尤其是席别年不笑的时候。

每次席别年只要用这种淡淡的表情看向他,他就不敢说话了。

他不敢再打扰席别年用餐,抿着唇安分地坐在椅子上。

只是他心里仍旧蠢蠢欲动的想要说些什么。

直到席别年喝完汤,不紧不慢的开始擦嘴,他才迫不及待地开口。

“哥,我想来想去,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还是不太方便,要不然你跟我回去吧。”

看到席别年起身,他跟着站起来,围在席别年身边转悠。

“你什么时候想一个人清静了,再过来住也不迟。”

他跟在席别年的身后打转。

席别年转过身,无比准确的用盲杖压住了他的鞋面,戳了戳,轻声说:“出去。”

时期低头看了一眼,立马退出席别年的房门,精准地站在“三八线”外,探出头说:“哥,我说真的!”

席别年走到衣柜面前,指尖从整齐的领带中轻轻掠过,随即停下动作,从里面取下了一条黑色的真丝领带。

随后他又走到另一个衣柜面前,在一众西装外套里,拿下一件轻薄的长风衣。

时期仍旧在门口不知疲倦的劝说,却发现他口水都快说干了,席别年也没有回一句。

看到席别年在那里不紧不慢地整理衣领和袖口,他忍不住问:“你要去哪。”

“去超市买东西。”

时期:“……”

席别年修长的指尖轻点着抽屉,从里面勾出一副烟灰色墨镜戴在了脸上。

最后他拿好盲杖,转过身走出了门。

“哥。”

时期还跟在席别年的屁股后面打转。

——

外面艳阳高照,席别年的皮肤被照的格外白。

他安静地站在公交站牌面前,等着车来。

时期站在一边,小声说:“你要去超市,我可以开车送你去。”

甚至席别年想要买什么,他也可以通通送过来。

当然,席别年最好还是跟他回家住。

席别年头也不回地说:“一个人生活,我总要学会乘坐交通工具。”

“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生活。”

“但我需要一个人生活。”

时期忍不住有些烦躁。

“为什么你非得要一个人生活!”

“因为我长大了。”

席别年转过头,面向时期的方向,轻叹一声:“因为我长大了,小时,我已经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

他可以好好生活。

甚至这和他是否失明没有关系。

他已经不再有任何的责任需要承担,他完全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现在的他只需要为自己负责。

更何况,他也不想让独自生活这件事在失明面前变得很严重。

时期不懂,也无法理解席别年的想法。

席别年从来不会和他谈心。

连时期在青春时期也有会喜欢某个女孩或者对未来迷茫的烦恼,但席别年好像从来不会有这些心事。

只比他大了一岁零六个月的席别年仿佛永远不会为这些小事产生无用的烦恼。

他总能坦然的面对所有问题,适应任何环境,在任何情况下都能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就像他现在已经失明,他也依旧打扮得体,带着自己对生活独有的仪式感。

时期永远记得席别年为自己选择盲杖的那天对他说的话。

——“难道我不幸,我就一定要悲惨吗。”

席别年不仅穿着优雅得体,活的也同样优雅得体。

这是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地方。

“四舍五入,我也已经是个三十岁的中年男人了。”

席别年突然轻轻一叹,发出对岁月沧桑的感叹。

时期:“……”

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突然就散了。

但他还是不太高兴,板着脸说:“你一个人住可以,但你一定要接我的电话。”

席别年:“……”

时期:“……”

“哥!”

“嗯?”席别年转头面向他,一副刚刚才听到他说话的样子。

时期:“……”

“别想故意装看不见,然后趁机挂断电话!”

“我什么时候故意挂电话了。”

席别年轻悠悠地开口,不承认时期的污蔑。

“每一次你不想接电话的时候!”时期生气地说。

这种伎俩席别年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只要席别年不想接电话,就会故意装看不见,然后趁机挂断。

当你质问他的时候,他又一脸无辜地说自己看不见,不是故意的,反过来还要你来安慰他。

后来次数多了,时期就知道了,席别年是故意不想接他们的电话。

因为席女士的电话他挂断过,时先生的电话也挂断过。

甚至后来时期才知道,之前席别年慢慢看不见的那段时间,席别年不想开会,也用这种伎俩挂过助理的电话!

可怜助理一个牛高马大的大男人,大晚上的差点因为这件事愧疚地哭出来。

毕竟谁也没想到,在众人为席别年的失明感到焦虑难过的时候,席别年已经开始利用这件事把众人玩弄的团团转了。

虽然众人也因此被迫从席别年失明这件事带来的阴霾中走了出来。

但这不代表时期可以原谅席别年的做法!

所以别被席别年一副光风霁月翩翩公子的模样给骗了!

他一肚子坏水,全用在好骗的人身上了!

小时候他还骗过时期,说鸡蛋是人孵出来的,害得时期抱着一篮子鸡蛋睡了半个多月。

硬是小鸡破壳了才被发现。

从那之后,时期对鸡蛋就有了阴影。

“好吧。”席别年叹了口气。

似乎为自己的小手段被发现了感到可惜。

时期气不打一处来。

“答应我,不能挂断我的电话。”

“嗯,好。”

时期一脸警惕,“也不能装听不见不接电话。”

席别年没说话。

时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嗯?车来了?”

听到公交车开门的声音,席别年抬脚,却差点撞到前面的椅子。

而就在他被绊倒的那刻,他被扶了一下。

很轻,也很短暂。

他眼眸微动,脚步一顿。

“哥!”

席别年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轻声开口:“青椒,土豆,西红柿……”

“哥!”

再一看,人已经摸索着上车了。

时期气的跳脚,但到底是没做出追车那种愚蠢的事情。

虽然他真的很想跟过去,可他知道席别年会不高兴。

最后他气冲冲地转身,打算回去告状。

阳光明媚,清风徐来。

就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椅子下的影子轻轻地晃了晃,好像有谁抬着头,注视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

第65章 第 65 章 甚至,想成为对方等的那……

1

太阳挂上高空, 照遍了每一个角落。

路灯的影子被拉长,安安静静地待在树荫下。

席别年回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下了车,用盲杖绕开站牌, 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树荫下的影子顿时空了一块, 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席别年的身后。

席别年拿出钥匙,摸索着开了门。

进门的时候, 他突然转头, 跟在后面的小尾巴立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席别年却是伸出手, 摸向了围种在旁边的花。

长长的路灯影子在旁边僵的像一根笔直的木头。

片刻之后,席别年收回手, 摸索着进了门。

黑漆漆的影子晃了晃,停在了门口, 只是紧贴在门上的样子却像一直注视着席别年离开而依依不舍的小狗。

然而没过多久,席别年又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衣摆并领带下摆整齐地掖在裤子里, 修饰出紧窄的腰身。

推开门的刹那,趴在门上的影子悄然退下, 又变成了一根笔直的路灯。

只是脑袋上的避雷针却像是指南针直直的对准席别年的方向。

而席别年手上拿着一个洒水壶。

他挽着袖口,白皙修长的小臂结实又不失优雅。

没有盲杖的席别年动作慢了很多。

他缓慢的上前, 用脚感受到围栏, 才弯下腰摸了摸蔫了吧唧的花瓣。

直戳戳的避雷针则悄悄到了席别年的脚下。

席别年动, 影子也动。

它避开了席别年的影子,一直跟在席别年的身后。

水壶洒出来的水在阳光下画出了一道绚丽的彩虹。

席别年看不见。

但他站在阳光下面带笑容浇花的样子,比彩虹还要耀眼夺目。

长长的路灯影子在地上停了很久,随后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席别年的身体。

头顶尖尖的影子轻轻地抚过席别年的腿,就像昨天小猫蹭过去的那条尾巴。

席别年浇花的动作一顿, 准确地转过头。

靠近席别年的影子又僵成了一根笔直的木头。

——

夜晚到来。

隔壁的甜品店准时关门,四周顿时静了下来,连蝉鸣也只有寥寥几声。

席别年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面向前方的落地窗。

窗外皎洁的月亮映在干净的玻璃上,温柔又明亮。

夜色如水,席别年独自一人的背影在清冷的月色中像是一副安静的画。

突然,下面响起了一声猫叫。

席别年眼睫微动,琥珀色的眼眸在月色中像剔透的琉璃珠。

他伸手摸到旁边的盲杖,在黑暗中缓慢地站起身。

黑暗和明亮于此刻的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用盲杖探路,在光线昏暗的室内也能畅通无阻。

走出门外,猫叫变得越发清晰。

路灯那团小小的光也聚在他的眼里。

席别年的眼睛依旧漂亮,可终究还是和常人不一样。

他双眸无神地循着声音寻找,走到路灯下,那双眼睛才聚起神采,弯成了月牙。

今天小猫没跑。

他蹲下身体,摸到了软绵绵的绒毛,脸上的笑意变大。

小猫温热柔软的身体有一种生命鲜活的美好,让人爱不释手。

“原来还是个小猫崽。”

他轻笑一声,剥开一根火腿肠放在脚下。

别看小猫的身体瘦瘦小小,粗哑的嗓音却很有北方大汉的气势,叫唤了两声就拱到席别年的脚边开始进食。

吃饭前还知道打招呼,挺有礼貌。

席别年笑出了声。

小猫崽一点也不认生。

却也不粘人。

非常的公事公办,很有出卖身体讨饭吃的能屈能伸。

席别年笑脸盈盈地摸了两把,随后转头看向了路灯的方向。

从他下来开始,他就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看着他。

很安静,也很安分。

甚至默默看着他的感觉有点可爱又可怜。

就像在讨饭吃的小猫旁边还有一只眼神湿漉漉又乖巧的小动物在等着他。

席别年拿出了一个棒棒糖。

一个非常大的棒棒糖。

像一个大棒槌。

“吃糖吗。”

对方愣了一下。

感受到对方的怔愣,席别年笑了一声。

随后他一本正经地问:“不要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手上的糖被迟疑着接了过去。

席别年的笑意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他笑出了声。

“逗你的。”

他拿出了一个蛋糕。

对方顿了一下。

他温声说:“吃吧。”

他把蛋糕往前送,过了好一会儿,手上的蛋糕才被缓慢地接了过去。

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席别年神色未变,只是碾了下指尖。

安静的夜晚吹来清凉的风。

席别年抿了下唇,再次抬起手,试探着向前。

蹲在路灯下的黑影定定地看着席别年的脸,短暂的犹豫过后,它还是顺从地低下了头。

席别年碰到了冰冰凉凉的皮肤,触感很像凝在一起的雾。

虽然有实感,但很奇妙。

无论怎么想都不该是一个人的触感。

席别年面不改色,轻声说:“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家伙。”

【滴,男妈妈系统7008竭诚为您服务】

【不好意思,来晚了】

【嗯?】

7008看着面前蹲在地上也快有席别年两个大的庞然大物,又看了眼神色温和的席别年。

可爱的……小家伙?

7008沉默了。

听到脑海里突然出现的声音,席别年指尖一顿,神情微动。

他收回了手,脸上很快恢复了不动声色。

而低着头的黑影则在席别年收回手的那刻,抬头看向了席别年的脸。

【宿主,你好】

7008咳了一声,夹着烟,深沉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

7008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明亮的光。

这还是第一个主动回应它的宿主!

7008顿时来了精神。

它深吸一口气,打了个响指,烟没了,执事服穿上了,小礼帽戴上了,脑袋上的毛也油光发亮。

【宿主,请容许我为你进行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7008取下礼帽,行了一个极有涵养的绅士礼。

“好。”

得到回应的7008立马站直身体,两只眼睛闪着感动的泪光。

从现在开始!

它将拥护这位宿主成为它心里排名第一的宿主!

没有之一!

头顶的毛直戳戳地展示着它的决心!

【男妈妈系统致力于给宿主最真切的爱护,最温暖的关心,以完成宿主的心愿为目标……】

7008粗犷的声音都变细了。

而不管7008说了什么,席别年都一直很有耐心地倾听,脸上的表情也依旧温和。

7008感动的热泪盈眶,差点哭出声来。

但很快它就发现,席别年没有心愿。

是的,没有。

它以为席别年至少会有想要复明的愿望。

可是没有。

7008神情微震,很快停止了声音。

“很高兴认识你,7008。”席别年主动开口。

听到自己名字的7008顿时抬头挺胸,小脸通红。

【7008也很高兴认识宿主!】

激动之下,7008深沉的烟嗓都变亮了。

席别年笑了一下,并没有为7008的存在而感到不可思议。

大概在他眼里,现在的7008就是一个天外来物,一个小精灵。

嗯,小精灵。

这么想着,席别年也这么说了。

轰的一下,7008全身上下都红透了。

它就像泡在温泉池里,噗叽一下倒在地上,红通通的像个小丸子。

他……他叫我小精灵诶。

嘿嘿嘿……

小精灵。

7008翻过来,滚过去,嘿嘿嘿地笑个不停。

而小猫已经吃饱了肚子,过来用尾巴蹭了下席别年的腿就走了。

姿态很是潇洒。

席别年笑了笑,没有在意,转头面向路灯下的黑影。

对方一直安静地看着他,既不打扰他,看着他的眼神也带着一如既往的专心。

这种沉默和乖顺很容易让人心软。

至少席别年无法拒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最后只留下一句:“明天见。”

他站起来,高挑修长的身影在路灯下披上一层柔和的光。

蹲在地上的黑影避开了席别年的影子,抬头注视着席别年离开的背影。

席别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表情,停顿片刻,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席别年无法否认。

他难以忽略对方看向他的眼神。

也轻而易举的为对方专注的眼神感到心动。

因为那种专注是沉默的、认真的、单纯的,也是无害的。

带着忠诚的守望,充满耐心的等待。

席别年总有种感觉,对方好像在这里等了很多年,一直等一直等,只为了等到自己想要等的人。

他不知道对方在等谁。

只知道很难有人拒绝那样的眼神。

甚至,想成为对方等的那个人。

短短的时间内,席别年站在门口想了很多。

诸多思绪如流水从他的心里滑过。

但最后他还是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门,那张清俊贵气的脸上也没有浮现心里那些流动的波纹。

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淡然地看着前方。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第二次遇到对方罢了。

连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

门关上了。

——

安静的四周间歇性地响着蝉鸣。

未散尽的暑气迎来了换季的秋风。

昏暗的天空挂着一轮圆月。

周围空无一人。

孤零零的黑影蹲在路灯下,直直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密不透风的黑暗像守卫拒绝了它的靠近。

它默默地抬头看向宁静的天空。

风吹动了树叶的影子。

明亮的路灯在地上画出一个圆。

它安静地蹲在原地,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第66章 第 66 章 “你怎么知道它等的人不……

1

迎着阳光醒来, 席别年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他看向客厅的阳台,轻声说:“Eirc,开窗。”

人工智能的声音响起。

“好的, 收到。”

巨大的落地窗打开, 外面明亮的光线毫无阻挡的铺洒进来。

席别年站在落地窗的位置,迎着外面温暖的阳光与清凉的微风, 看向了楼下的路灯。

白天光线耀眼, 路灯不再发亮, 席别年也找不到路灯的存在。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即转身离开。

而就在他离开的那刻, 路灯的影子向着二楼的方向看了过来。

席别年走到一楼,手上提着一个工具箱。

他穿着整洁的休闲服, 身上围着一件卡其色的围裙,看样子是打算把一楼整理出来。

之前为了方便席别年行动,一楼已经整理过一遍,除了几个空白画板和画架, 没有任何杂物,也就显得一楼格外空旷。

“Eirc, 打开窗帘。”

“好的,收到。”

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了起来, 露出整个干净透亮的玻璃房。

阳光从四面八方折射进去, 晕开了耀眼绚丽的光。

外面的风吹动了树叶, 路灯长长的影子探出树荫外,安静又好奇地看着被阳光围绕的玻璃房。

还有——站在玻璃房里浑身洒满了阳光的席别年。

挽着袖口的席别年从工具箱里拿出了锤子和钉子。

他摸到墙边,用手指丈量了一下位置就敲敲打打起来,样子十分随意。

虽然看不见,但席别年敲的很稳。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优雅好看的能弹钢琴。

不紧不慢地敲完钉子,席别年放下工具,缓步走向里面的小房间。

刚走了没两步,席别年不小心踢上一个画架,趴在门上的影子连忙一晃,席别年却若无其事的把画架放到一边,神态淡然的往前走。

门外的影子停下动作,继续一动不动地趴在门上。

不过很快它又紧紧地看向了玻璃房里那几个随处摆放的画架。

等席别年从小房间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重新迈开脚步试探着往前走,发现平坦的路走得无比顺畅。

而从画架上投下的影子安安静静的铺在路上,假装自己真的是一个画架。

席别年眉头微动,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拿出一个调色盘,将所有的颜料都散落在桌上。

他看不见,没有分类的颜料也无法让他挑选出想要的颜色。

但是,或许正是因为他不在乎是什么颜色,所以他才不需要挑选颜色。

他拿到什么就是什么。

席别年没有细心搭配,也没有任何的考虑和犹豫,整个拿颜料的过程都像在做一个愉悦轻松的盲盒游戏。

身后的影子悄悄探出一个角,忍不住好奇地看着席别年的动作。

7008也支起脑袋,一脸新奇地看着席别年调配颜色。

红的、绿的、蓝的、紫的……

里面有重复的颜色,也有完全不匹配或多或少的颜色。

席别年完全不在意。

他随性而自然,胡乱搭配的颜色也显得有趣生动许多。

7008看的心动,那些鲜艳的色彩就像花一样开在了心里。

但它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就不怕调出来的颜色不好看吗】

阳光下的席别年笑了一下。

“任何颜色都是美的。”

已经悄悄爬上桌的影子顿了一下,随后沉默地低下了头。

它像一个黑乎乎的煤块,浑身上下都没有一丝明亮的色彩。

但听到席别年的话,它又有些心动,有些害羞,也有些期待。

还有些很安静的自卑。

7008咳了一声,大声问:【黑色也好看吗】

席别年笑出了声。

“当然。”

他温声道:“黑色是很美的颜色。”

不需要看,他也非常准确地找到了黑色的颜料,其动作精准到让7008惊讶。

浓稠的黑在席别年的手里进入调色盘,很快将所有的颜色覆盖。

他轻声说:“也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黑色,也是侵略性最强的颜色。

席别年停下动作,恰到好处的黑将亮丽的五颜六色覆盖,变成了内敛又深沉的灰。

随即,他拿起画笔在洁白的墙上大刀阔斧的画下一笔。

深沉的灰像流光展出了里面的五彩斑斓。

席别年琉璃珠一样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黑色,也是最包容的颜色。

7008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了。

白墙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似是幽暗的大海在水平线上掀起的海浪。

沉静、悠远、深沉、厚重。

同时在阳光的照耀下,里面晕开的五颜六色又散发着明亮、璀璨的光彩。

桌子的影子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它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里面的黑。

从死气沉沉的灰暗变得宽厚又激荡。

席别年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7008忍不住问:【你能看见是什么颜色吗】

“看不见。”

【那你……】

“我相信它是美的。”

7008沉默下来。

它不了解艺术。

但在这一刻,它感觉到艺术不是死板的、冰冷的,而是生动的、鲜活的……

它看着席别年带着满手的颜料在洁白的墙上画出一笔又一笔浓墨重彩的颜色。

它同时还感觉到,艺术是自由的。

“你要一起来吗。”

7008顿了一下。

系统化的身体突然涌入一股强大的生命力。

它控制不住的心动,且难以抑制那种发自内心的雀跃。

不过它还是冷静了下来。

它无法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但它还是说:【好】

它看向了桌上黑漆漆的影子。

影子感觉到了7008的目光,停顿了片刻,它怀着小心与期待靠近了那盘五彩斑斓的颜色。

席别年看不见,脸上却带着笑容。

很快,洁白的墙充满了浓郁的色彩。

而在这些色彩的角落,有一朵小小的花长了出来,好像小小的冒险家摇摇晃晃地漂在海浪上,带着小心翼翼与止不住的兴奋期待。

席别年的手臂不经意间与一点微凉的温度擦过。

熟悉的触感让他神情一顿。

他眼睫微动,但他什么都没说,脸上的笑容也依旧不变。

沉浸在新奇感受中的影子什么也没有发现。

它执着于让五颜六色的小花开遍每一条海浪。

而7008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墙上的颜色再缤纷多彩,也远不如席别年的身影和另一道高大的影子映在墙上漂亮。

——

夜晚到来,路上亮起了路灯,旁边的店也关了门。

席别年坐在黑暗里,视线里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楼下响起了小猫的叫声,还是和昨天一样粗犷有力。

盲杖就放在他的身边,但他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作。

7008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声。

【今天不下去吗】

席别年双腿交叠,靠着椅背。

他面向大开的落地窗,只是他的角度却刚好看不见路灯的光。

听到7008的话,他偏过头,一只手撑着额角,微笑着问:“你有想见的人吗。”

7008:【……】

它浑身一麻。

7008突然觉得此刻坐在这里的席别年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运筹帷幄。

就好像这不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小楼,而是一栋宏伟的高楼大厦。

而双眼失明的席别年就坐在高楼的顶端向下俯瞰。

7008突然就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没有】

连语气都带着不自觉的心虚。

静谧的空气中,席别年突然笑了一下,温和地说:“不过既然小精灵提了,那我就下去看看吧。”

他伸手摸到旁边的盲杖,起身站了起来。

7008眨了下眼睛,顿时羞涩地扭了扭身体。

小……小精灵。

他叫我小精灵。

【我没说让你下去,我只是问问……】

7008开始拿腔拿调,扭扭捏捏的连声音都变细了不少。

“好,你没说,是我自己想下去。”

听到席别年温和好听的声音,7008捂着通红的小脸扭成了麻花。

下到一楼,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颜料的味道。

席别年面不改色地路过那些墙上的画,走出了一楼的门。

小猫对着席别年叫唤了两声。

粗犷的嗓音有几分不满,似乎在指责席别年的不准时。

第一天是巧合,第二天是默契,那么第三天难道不是心照不宣的约定吗!

席别年摸了摸小猫崽的脑袋,小猫崽昂首挺胸的继续嗷嗷指责席别年的不守时。

“嗯,是我不对。”

好吧,暂且原谅你了。

小猫用尾巴蹭过席别年的腿,轻而易举的屈服在充满诱惑的食物下。

席别年揉了揉小猫崽的耳朵,小猫崽没有拒绝。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用身体换粮食是它的行事准则。

席别年摸了片刻,小猫开始偏头避开席别年的动作。

好了,差不多了,再摸就要收费了。

感受到小猫的推拒,席别年收回了手。

清风抚过席别年的头发,席别年向着前方抬起了头。

他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沉默地注视着他。

没有催促,没有不满,也没有任何的委屈和控诉。

只是在安静的等待。

等待席别年什么时候把目光转向它。

席别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

这样的眼神有谁能拒绝呢。

席别年眼睫微垂,感受到小猫停下了进食的动静,他轻声问:“吃饱了?”

嗯,饱了。

小猫崽随意的用尾巴拍了下席别年的腿,潇洒地走了。

而席别年竟也起身,拿着盲杖转身离开。

蹲在路灯下的黑影就这样用目光追随着席别年的背影,见席别年始终没有回头,它沉默地垂下了头。

随后,它看着自己黑乎乎的手,上面沾着一点红色的颜料。

可很快这点颜料也要消失了。

它伸出手,在地上画了一朵小花。

2

回到二楼,7008终究还是没憋住。

好吧,这个宿主让它得意忘形了。

它什么都想说,它不想打哑谜了。

【宿主,你不想带它回家吗】

没有谁比它更清楚席别年的心动,可席别年的做法它实在不懂。

席别年放下盲杖,坐在了椅子上。

前方是明亮清透的月亮,晴朗的天空点缀着闪烁的星星,整个夜色都美丽又浪漫。

这几天的夜晚都是如此美,好像一汪清幽幽的水。

席别年虽然看不见,但不妨碍他眼神沉静地欣赏这片夜色。

与此同时,他也是宁静夜色中的一幅画。

“它在等人。”席别年轻声回答。

那样耐心等候的眼神在寂寞中仍旧有着小小的期盼,那一丝忧郁更是带着藕断丝连的盼望。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样的眼神象征着什么。

路上每一条被抛弃的流浪狗都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路上的行人。

可它们不会随意地跟在每一个人身后,也不会有人冲它们招招手就跟着回家。

被抛弃意味着曾经有过主人。

而长时间的等待象征着另一种忠心的选择。

它们足够忠诚,可最珍贵的是那个唯一,而不是其中之一。

7008小声问:【你怎么知道它等的不是你呢】

“我怎么知道它等的是我呢。”

席别年的声音仍旧不紧不慢,可他语气里的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

那是他身为上位者本能的掌控欲。

他不需要任何的不确定,也不想要做被选择的其中之一。

筛选,是他来做的事情。

纵然不公平,可不公平的权力往往就是掌握在席别年这样的人手里。

7008明白了。

它不再说话。

席别年在它这里是一个没有心愿的人,没有心愿也就是没有执念,亦是没有软肋。

是它选择了席别年,可掌握主动权的从来不是它。

——

从那天之后,席别年除了下楼喂猫,再也没有做过一点多余的事情,也不再长时间的停留。

那道注视着席别年的眼神并没有因席别年的“冷漠”而有所改变。

依旧是专注的、无害的。

只是里面多了一点落寞和期盼。

那是只为席别年落寞的眼神,也是只期盼席别年的眼神。

一楼逐渐在席别年的敲敲打打中有了画廊的样子。

今天他依旧在一楼忙碌。

他摆好画架,转身却将桌上的锤子碰了下来。

而就在锤子要砸上他的那刻,锤子被寂静无声地接住了。

席别年感觉到了什么,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随后,他轻轻地向前迈开脚步,停在他身前的影子顿了一下,沉默的往后退。

席别年缓慢的向前,影子持续的后退。

随着脚步越走越深,阳光也越来越少。

今天是个不寻常的阴天,风吹得比以往都要大,连树枝都被吹的左右摇晃。

层层散开的乌云挡住了一大半太阳,只有浅淡的阳光发出了微弱的光。

只听到“当啷”一声,锤子掉在了地上。

阳光消失了。

席别年停下脚步,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锤子。

他垂着眼睫,深邃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手机电话铃声响起,席别年收起思绪,准确的将锤子放在了架子上。

其动作精准到让人惊讶。

若不是7008知道席别年是真的看不见,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席别年是个失明的人。

事实上。

这里可是席别年的地方。

纵然他真的看不见,可对于一个未来要生活的地方,又有谁比他更了解这里呢。

每一盆花,每一张桌子,甚至是每一个边角,都精准的构建在席别年的脑海里。

——“哥,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时期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精气神。

“嗯,知道了。”

席别年挂断电话,不紧不慢地取下手套,转身上了楼。

一个小时之后,天空完全阴了下来,连刮过来的风都带着湿气。

时期已经到了门口,却没有上去。

等席别年西装革履地走下来,他才连忙上前,搓了搓手指,却没敢扶。

“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参加相亲宴呢。”

只是一个小小的家庭聚会而已,他哥连胸针都戴上了。

当然,他绝不是嫉妒他哥比他帅。

时期不自觉地挺了挺胸口,整理了一下领带。

席别年笑了笑,没说话。

时期侧头看了一眼,发现空荡荡的一楼已经大变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气又急地说:“哥,你要装修怎么不告诉我!”

“只是一点小事。”

“这怎么是小事,这些画架这么重,要是摔了怎么办,还有这么多画框要挂在墙上,敲钉子这么危险的事情……”

“时期。”

席别年平淡的声音带上了警告。

即便此刻的席别年带着墨镜,时期也感觉到了从席别年的眼神中传递过来的压力。

这次席别年是真的在发出警告。

他不希望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时期说这些话。

时期心一紧,连忙低下头,喉咙干涩地说:“哥,对不起。”

“下不为例。”

席别年转过头,神色平静地上了车。

时期沉默地坐上驾驶座,两只手不安的放在腿上,过了片刻,他低声说:“墙上的画,很好看。”

席别年眼眸微动,靠着椅背问:“哪里好看。”

时期偷偷回头看了席别年一眼,见席别年神色如常,他立马露出一个笑,兴致勃勃地说:“颜色好看,画也好看!”

席别年笑了一下,“哪幅画好看。”

时期兴致高昂地说:“整幅墙,就是一副最完美的画!”

是真的很美。

他不知道席别年是怎么画出来的,他也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只觉得那幅画足够深沉悠远,又有细腻清新的生命力。

“哦?是吗。”席别年双腿交叠,微笑着问:“那你跟我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时期眼睛明亮地说:“一整条波澜壮阔的海浪,还有海浪上一朵又一朵颜色鲜艳的小花,就好像……就好像银河里的星星一样璀璨。”

时期打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实际上墙上的画要更鲜活,更生动,没有银河那么广阔和遥远。

但时期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比喻。

因为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海浪盛着那些小花,还是那些小花点缀着海浪。

他只是觉得整幅画都融合的无比恰当。

小花……

席别年镜片后的眼眸微微闪动,随即他笑道:“走吧,他们应该等急了。”

时期这才想起来,时先生和席女士还在等着他们回家。

现在已经迟到差不多二十分钟了!

时期连忙系上安全带,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时期关上了所有的车窗,说了一句:“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下大雨。”

听到这句话,席别年偏头看向了窗外。

可视线里漆黑一片,那盏路灯没有开灯,他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之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东西是在有光的时候出现,没光的时候消失。”

时期想了想,笑着说:“影子!”

席别年也笑了。

是啊。

影子。

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

天阴的很快。

还不到傍晚的时间,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就像是到了半夜。

席女士和时先生站在门口迎接,看到席别年下车,时先生本能的想要去扶,但看到席女士老神自在地站着没动,他又默默的把脚收了回去。

“时间刚好,炖好的汤刚好放凉了。”

席女士说了一句,笑呵呵的往里走。

席别年也跟着笑了一下,拿着盲杖跟在身后。

倒是时先生暗地里瞪了时期一眼。

定好的时间还敢迟到。

时期撇了下嘴,先一步越过时先生进了门。

家庭聚会是席女士的习惯。

一个月之中,不管多忙,也不管什么日子,一家人总要聚在一起吃个饭。

之前哪怕是席别年的父亲去世,席女士也保留了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