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声东其实只要人年轻……
戌时至,观猎台。
任流白向几位掌门行了礼,对虚怀道:“师尊,关于应无瑕与紫竹峰沈仙师之间的事情,弟子有事禀报。”
赵灵运插了一嘴:“你们找到留影珠了?”
“暂时没有,不过捕星司放统领已经查明了真相。”
“谁,你说那个叫放寒山的,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任流白按照李恕告诉他的说辞回答:“放统领英明神武,本是因伤在白羽观求医,却敏锐地发现了导致沈仙师受伤的真凶。”
“是谁?”
“幕后之人身份特殊,此事也非一两句话便能解释清楚,我想请放统领亲自来说更为合适。”
赵灵运哼了一声:“再特殊能特殊到哪儿去,让你连名字也没法说?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放寒山早就认识吧,他们捕星司自己的事都没解决,居然有空管你们玄隐门,谁知道他是找到了凶手,还是找到了替你们背锅的倒霉蛋。”
沉璧神情冷淡:“任仙师有话不妨直说,我紫竹峰还不至于被真凶的‘特殊’身份吓退。”
任流白依然坚持:“晚辈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请放统领亲自揭开真相最为稳妥。”
虚怀相信任流白不会贸然行事,肯定慎重考虑过,遂对沉璧道:“玄隐门与捕星司放统领虽有交集,但是并不深厚,不至于使得对方偏向本宗,不如就请放统领到此一叙。”
甘行芳斟酌着开口:“夜猎马上
就要开始了,现在让放统领过来是否有些仓促?”
被他这么一说,赵灵运马上反应过来:“甘兄说的是啊,夜猎开始之后,无论是找那个叫徐羚的还是找留影珠都会更麻烦了,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暗中勾结,不管有没有证据先指一个凶手出来妨碍夜猎?”
放眼望去,各大宗门弟子整整齐齐站在法阵入口处,和日猎一样,夜猎的头几天是最容易猎杀阴邪的时间段,所以无论是想保住领先地位还是想后来居上,都要抓住机会。
甘行芳说话做事一向委婉,试着提出意见:“既然各门派弟子已经准备完毕,不如就先照常开始夜猎,想来两者也不冲突,几位道友觉得如何?”
沉璧考虑过后点头同意:“我倒是想知道放统领查出的真凶究竟是何身份。”
有她表态,其余几人便也没有太大意见,在赵灵运的命令下赤霞派弟子合力催动法阵,随着一阵灵力波动,入口缓缓洞开在众人眼前。
夜色中的乱葬岗阴森更甚,连入口处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任流白凭栏望去,穿着各色校服的宗门修士身姿矫健,鱼贯而入,很快场下空地就没了人影,只剩一颗硕大的留影珠浮在半空,实时投射乱葬岗中的情形。
不知为何,明明留影珠很清晰,任流白却觉得那些蒙了夜色的画面隐隐有些诡异。
“好了别磨叽了,你说的那个放寒山在哪里?”赵灵运大手一挥,示意任流白快点进入正题,他倒要看看玄隐门想耍什么把戏。
“放统领病愈之后便回了青石寺的院子,遵守要求不曾外出,晚辈这便去请他过来。”
赵灵运拦住他:“不用你去,我叫个人去。”他本来就对玄隐门和任流白有意见,现在更是一百个不信任,随手指了个弟子跑腿。
两处相距不算太远,很快放寒山就过来了,赵灵运看他衣着精致,神情悠闲,一张脸更是俊逸非凡,忍不住阴阳怪气:“不是说放统领才病了一场么,怎么瞧着比我还精神?”
放寒山向着甘行芳拱了拱手:“多亏白羽观医术精湛,在下这才能够迅速恢复,实在是感激不尽。”
赤霞派自诩大宗门,赵灵运向来看不上捕星司,自然也不会把放寒山放在眼里,听了解释嗤笑道:“不知道放统领服了什么神药,说出来也让我见识见识。”
放寒山一本正经:“在下不通药理,怕说错了惹人笑话,不过有一点我还是懂的,其实只要人年轻,自然容光焕发。”
赵灵运怎么会听不出来放寒山在讽刺他老,气得吹胡子瞪眼:“好,放统领真是口气不小,今日你若敢耍我们,说不出谁是真凶,我绝不轻饶了你。”
沉璧没有耐心听赵灵运废话,问放寒山:“你查到了什么证据,又发现了什么真相,现在可以说了吧。”
“当然,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沈仙师本人,其实她的伤已经好了。”
在座的人都见过沈安然才从乱葬岗被带出来的样子,心中清楚这么严重的伤势不可能说恢复就恢复,赵灵运冷笑:“怎么,她也跟你吃了同样的神药?”
“沉璧上人若是不信,现在就可派人去白羽观检查。”
沉璧不仅派人去过白羽观,自己也亲自看过沈安然,她一直都昏迷不醒。不过听了放寒山的话,沉璧还是礼貌询问甘行芳:“甘掌门,我这弟子现在如何了?”
“沈仙师的性命暂时无碍,不过能不能醒、何时能醒在下也不敢保证。”
赵灵运道:“听见了吗放统领,甘掌门亲口说了沈安然没醒,你说她好了有什么证据?”
放寒山不慌不忙:“这和我的话有冲突么,人昏迷着,不代表她的伤没有好。”
“什么意思?别在这云里雾里卖关子。”
“意思就是,沈仙师昏迷不醒不是因为受伤,而是有人不让她醒。”
话音落下,几位掌门神色各异,放寒山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甘行芳身上。他的指向如此明显,赵灵运等人也跟着他看过去,甘行芳神色平静,轻咳一声:“我吗?”
却不想放寒山话锋一转:“这个人就是——沉璧上人。”
“什么?”赵灵运被搞迷糊了,他虽然讨厌沉璧,但也觉得不可理喻,“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沉璧还能自己害自己的弟子吗?”
“沈仙师先是莫名其妙攻击应无瑕,面对反击不知躲闪,后又昏迷不醒,这明显是失魂之症啊。诸位掌门见多识广,肯定知道夺人魂魄就是邪修手段的一种。”
赵灵运看看放寒山,又看看沉璧,微微眯起眼睛:“你说沉璧是邪修,夺取弟子的魂魄修炼邪术?”
放寒山点点头:“修行之路越往上走对魂魄与□□的要求越高,恕晚辈得罪,沉璧上人与赵掌门明明是同辈修士,为何沉璧上人看起来比赵掌门年轻这么许多?”
又被戳到痛处,赵灵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但是这次他的难看是对着沉璧的。他早就觉得奇怪了,沉璧一个天资平平的女修,怎么可能后来居上把他比下去,莫不是真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沉璧冷了面容:“我还以为放统领能发表什么高见,原来只是一派胡言,毫无根据。”
赵灵运继续拱火,只不过悄悄换了拱火方向:“你好大的胆子,邪修这种事是可以乱说的吗?你说沉璧是邪修,那证据呢,快拿出来让我们看看。”
放寒山合起扇子往前一点:“诸位掌门请看沉璧上人的手。”
众人纷纷调转目光,然而沉璧把手拢在袖中,并没有露出来。放寒山继续道:“不知诸位可曾留意,沉璧上人戴了一双手套,材质颇为特殊,将她的手藏得严严实实,而江湖中有名的邪术吸魂大法,正是把手按在人的头上吸走魂魄。”
沉璧语气平平:“用手只是结印而已,你有本事用嘴也行。”
赵灵运一听立刻发挥强词夺理大法:“沉璧上人怎么对邪术如此了解,我等可不知道怎么结印,难道你真用过?”
“赵掌门知道的少,还不许别人知道的多?”
“呵呵,沉璧上人真是牙尖嘴利,你说一千道一万,不如把手套摘了让我们亲眼一看。”
虽然赵灵运话说的不客气,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静默之中,沉璧迎着放寒山的目光起身,露出一直拢在袖中的手。她果然还戴着那双白色手套,紧致而顺滑的材质完美勾勒出她修长的手型。
“我竟不知,放统领是冲着我来的。”沉璧的声音不辨喜怒,缓缓举起右手,“你心里清楚吸魂大法只是借口,逼我摘下手套会让你达成什么目的?”
放寒山略一欠身:“上人言重了,晚辈没有什么别的目的,只是想查清真相为沈仙师讨回公道而已。”
沉璧不再多言,捻住手套的指尖部分将其扯了下来。她的手苍白消瘦,皮肉紧贴在骨节上,比她的样貌更显年纪一些,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掌心躺着一条血淋淋的伤口。
甘行芳关切道:“上人何时受了伤,来我白羽观时怎么未曾提及?”
沉璧盯着伤口陷入回忆:“已经很多年了。丹阳子、几位长老和我……曾经的弟子李问心皆被魔族所害,那段时间,我对魔族的憎恨达到极致,只想杀光他们。强烈的恨意让我失了理智,追杀魔族时不慎落入陷阱,最后虽然侥幸脱困,但也付出了代价。”
“这道伤就是那时留下的,无论我用什么方法都愈合不了,以至于我的右臂再也无法运转灵力了。”
说到这里沉璧叹了口气,握紧摘下来的手套:“这是我专门定制的灵器,一来可以保护伤口,二来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试想若是被人得知她的右臂已废,那么只要在打斗中刻意针对,她面临的危险将会翻倍。
赵灵运窃喜,怪不得这么多年没再见过沉璧出手,他还以为是沉璧故作高深,原来是不敢出手了哈哈哈。
放寒山收敛神色郑重道歉:“晚辈冒犯了,还请前辈恕罪。”
赵灵运对沉璧的嫉妒已经变成幸灾乐祸,于是拱火方向再次朝向放寒山:“哼,我早知道你在胡说八道,现在一句恕罪就完事了?老实交代,你和玄隐门有没有暗中勾结?”
“绝对没有。”
赵灵运正想再说什么,话没出口,他忽然睁大眼睛,越过放寒山看向他身后。
不只是他,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任流白转过身,只见一道身披斗篷的修长身影踩着留影珠浮在半空,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长刀,然而夜风吹来展开斗篷,那身影又仿佛要振翅而飞,既美丽,又带着无法言说的危险气息。
第92章
击西再披一个马甲。
这人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悄无声息出现在观猎台,在此之前众人竟然没有一丝察觉,此刻猝然相见无不心头一惊。
赵灵运最先沉不住气,隔空指向突然出现的斗篷人厉声质问:“你是谁?”
斗篷人微微转头,看向他的方向,两人目光相接,赵灵运忽地从心底生出一股惶恐,下一刻,斗篷人掠到他的眼前,扬手劈出一掌。
赵灵运没想到斗篷人竟然敢直接冲过来,仓惶之间只来得及护住心脉,硬生生被那雷霆一击逼退数步,后背贴上墙壁才停下来,两条胳膊全都没了知觉。
解决完赵灵运,斗篷人顺势飘向原本站在他旁边的虚怀。与赵灵运不同,虚怀不仅有了一息反应时间,灵力也比他深厚得多,面对斗篷人的攻击丝毫不怵,运转灵力在周身聚起强大的威压。
斗篷人面具下的嘴角勾起,竟然一下子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了沉璧面前,足尖一点桌面茶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了沉璧的左腕。
沉璧始料未及,不慎受制于人,不得不提起受伤的右臂接下斗篷人一击,掌中伤口顿时溅出鲜血。不过她并没有就此坐以待毙,没有动手结印便凝出了三昧真火,强行夺回了左手的自由。
斗篷人撤身避开火焰,身轻如燕踩上栏杆。短短几息时间她已经连续跟三位掌门过了招,竟然没有一人能在她的手下占到上风。
此等身手不得不令众人全神戒备,却见斗篷人略一偏头抬起下颌,然后展开斗篷飘进夜色之中。
放寒山啪的合起扇子,奔到栏杆边缘:“前辈快追啊,这人要跑了!”
不用他多言,沉璧和甘行芳已经齐齐跳下观猎台追了出去,而对虚怀来说斗篷人来得怪去得更怪,无论如何也要查清她的意图,是以转头看了一眼留影珠,确定试炼没有问题也离开了。
观猎台只剩下有缺和赵灵运,赵灵运咳了一声,背过麻木过后疼痛难忍的双臂,故作轻松道:“一个不敢见人的小喽啰,还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有缺大师便与我一起留在观猎台坐镇吧。”
斗篷人速度奇快,而且她的目的十分明确,越过高低错落的瓦舍屋檐,最后身形一闪落进一座竹林小院。
虚怀紧随其后,只是他一进院子便被守卫团团围了起来,管事听见动静站在门口探头张望,却见几道人影下饺子似的从天而降,一眼看过去竟然有三位掌门。
管事大惊:“这是怎么了?”
放寒山马上道:“方才有人闯了进来,庄主有危险。”
“什么?”管事急了,二话不说往里冲,守卫持刀拦住众人:“没人进来。”
放寒山反驳他:“几位掌门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快叫他们让开,若是晚了后悔也来不及。”
他边说边催促管事,急得管事脑门儿冒汗,转头看向甘行芳:“甘掌门,都这个时候了,你的人还拦我们做什么?”
放寒山捕捉到关键词,生怕众人听不清楚,提高声音发问:“什么你的人,你是说这些守卫都是白羽观安排的?”
昨晚回去之后管事一直心神不宁,越想越觉得奇怪。甘行芳只允许他一人探望庄主,而且限制探望时间,就算给的理由是庄主需要静养,那也不至于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不留吧。
管事虽然敬重修士,但也不是盲目之人,那些想不通的问题让他对甘行芳的怀疑犹如潮水一般漫上心头。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相信李恕。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他对上哪边都处于劣势,不如借力打力,让两边人互相对峙。
打定主意后,管事不到戌时就来了这里候着,方才一群人从天而降,他的脑子混乱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面前的人里多半有一个就是李恕,或者是她安排的人。
管事镇定下来,回答放寒山的问题:“是啊,甘掌门说我们庄主需要保护,所以安排了这些守卫,平时无人能够接近。”
“保护?看这阵仗,我还以为是囚禁……对了,白羽观好像也说沈仙师需要保护,不让人接近她吧?”
放寒山话说一半,虚怀等人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他的意图了,他就是要将众人引来,好让他们亲眼看见这一切。
面对第二次集中过来的目光,甘行芳依旧神色如常:“庄主是我的病人,况且我既提出以试炼的方式清剿乱葬岗,就不得不多方面考虑他的安危,所以才安排了守卫。”
沉璧意味深长:“此事从来没听甘掌门提起过。”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拿出来吆喝难免有讨赏之嫌。”
甘行芳的回答很平静,然而再怎么平静也无法打消众人的疑心,尤其是看了这些守卫长刀出鞘,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恐怕他们收到的命令不是保护那么简单。
虚怀往前一步,直面刀尖:“甘掌门有心了,不过为了确定庄主是否平安无事,还是需要你下令屏退守卫,让我们进去查看一番。”
“这是自然。”
甘行芳走在前面带路,不知是他故意慢了脚步,还是他本就如此,管事觉得今天的路格外漫长,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只见庄主的房间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
管事按捺不住,率先冲上去敲门喊了两声,里面没有动静,管事猜测:“往常这个时候庄主都歇下了,我先进去看看。”
门被推开,屋内更显幽暗,虚怀等人自然不放心管事一人进去,燃起明火符跟在后面。管事小心撩开床帐,庄主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面容十分平和,确实像是睡着了。
放寒山有疑问:“这般动静都没能吵醒庄主?”
甘行芳答道:“我在方子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服用过后便会陷入深睡。”
听见安神二字,放寒山不免想起了那日秦微给他点的安神香,赶紧摸摸自己的脸,还好他足够幸运没受伤。
沉璧一言不发,上前扣住庄主的脉搏,甘行芳任由她检查,慢悠悠道:“诸位也看见了,庄主睡时对外无知无觉,若不安排守卫怎么能让人放心。”
管事皱了皱眉,他从前来时庄主睡的并不安稳,所以才会呓语不停,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他本来就怀疑甘行芳,此刻听他改换说辞,心中天平便又倾斜几分。
沉璧查不出异样,暂且作罢。甘行芳道:“病人需要静养,诸位既然看过了,有什么话可否出去说?”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陆续退出房间,就在管事准备合上房门时,忽然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响动。虚怀反应迅速,反手推开房门,明火符的光芒照进去,众人发现庄主不知何时坐了起来。
他的眼神和表情一样空洞,直愣愣地朝着前方,看得管事心头一惊:“庄主?”
任流白注意到了庄主微微翕动的嘴唇,心知多半是药效起作用了。来的路上他故意落后避开众人,好让李恕利用水镜传到他身边,营造出落入院中的假象。而在进入院中之后,他又趁着放寒山吸引了注意力,退到阴影中让李恕再传回来,趁机潜入庄主房间。
无论庄主睡着还是醒着,李恕都能利用清心印和吐真丹让他陷入放空状态,如同那天的秦微一样。思及此处,任流白适时开口:“庄主好像有话要说。”
经他提醒,管事赶紧凝神去听是不是从前那句,甘行芳却抬手按上庄主的头顶:“他从睡中被吵醒,于身体不利,需得让他尽快平静下来。”
放寒山合起扇子挑住甘行芳的手腕:“甘掌门急什么,身为大夫,你不想知道庄主在说什么?”
“不过是些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罢了。”
“是嘛,我还没听过呢,让我听听。”
放寒山偏要凑过去,庄主嘴唇蠕动,缓慢而模糊地重复着几个字,放寒山把他听见的说出来:“……凡胎,得长生……”
这句话管事早已听过多次,下意识接过话茬:“弃凡胎,得长生?”
管事说出这几个字后,庄主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站起身来,一字一句念道:“弃凡胎,得长生。”
放寒山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庄主恍若未闻,一遍遍重复:“弃凡胎,得长生……弃凡胎,得长生……”
他的言行太过诡异,就像一尊被操控的人傀,只会按照指令行事,任流白又通过询问引导管事:“庄主从前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管事摇头,随即又点头:“从前没有,吃了甘掌门的药才开始说梦话,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每次都是这一句。”
弃凡胎,得长生。
放寒山转头看向甘行芳:“甘掌门,请问庄主为
什么会不停地说这句话?”
“胡言乱语而已。”
“哦?那请问沈仙师和您的弟子秦微为什么也会这样。”放寒山面带微笑,从怀里摸出一颗留影珠,对着明光细细欣赏,“秦微趁乱处理了沈安然和应无暇的留影珠,但是没关系,我把他和沈安然的‘胡言乱语’录了下来,现在就给大家听听如何?”
甘行芳面色微变,视线在留影珠上一触即分,掩唇咳了两声。事到如今,管事终于能够确定他有问题,正等着听他解释,没想到甘行芳一挥衣袖荡开灵力,竟是破窗冲了出去。
“前辈快追啊,这人要跑了。”放寒山把他在观猎台的话搬了过来,其实他手里就是个普通的留影珠,什么画面都没有,能骗到甘行芳全靠他演技好。
轰的一声,破烂的窗户随着响声发出颤抖,似乎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到了墙上,众人要么翻窗要么出门一看,原来是甘行芳嵌进了墙里。
几步远的地方,那名引着众人来此的斗篷人负手而立,漆黑的面具扣在脸上,使得她如鬼魅一般神秘莫测,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很显然,甘行芳是被她拦下来的,而且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虚怀藏住眼底讶异:“敢问阁下是?”
斗篷人不答反问,声音略显低沉:“我的身份对虚怀道长来说很重要吗?”
“阁下费心揭穿白羽观,洗清我玄隐门不白之冤,于情于理我都该表达谢意,还望阁下给我一个机会。”
斗篷人哼笑一声,抬手揭开面具,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我是捕星司的人。”
放寒山眉飞色舞,轻摇折扇走到李恕身边:“没错,我们捕星司就是这么卧虎藏龙,这位更是龙虎中的龙虎,你们可以叫她——幻幻!”
虚怀心神微动,幻幻?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是在……大结界里?
“在下依稀记得幻幻是位少年郎。”
“非也,我们幻幻一直都是漂亮的女孩子。”
虚怀有些怀疑自我,在他的记忆里幻幻虽然穿着男装,但是面容确实雌雄莫辨……虚怀再次看向李恕的脸,虽然他并不想以貌取人,但是这张脸怎么看也称不上漂亮吧。
放寒山猜到了虚怀在想什么:“女大十八变嘛,虽然变得超出了世俗的眼光,但我们幻幻还是很漂亮啊,你觉得呢流白兄?”
任流白忽然被他点名,怔了一瞬,而后认真答道:“是的。”
放寒山又指向墙壁:“虚怀道长沉璧上人,现在比起幻幻好不好看,你们更应该关心的是墙里那位吧?”
他说完后,嵌在墙里许久的甘行芳终于掉了下来,伴着灰尘碎石呛出几声剧烈的咳嗽。
虚怀没想到事情查到最后,甘行芳竟然会是始作俑者,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解:“甘掌门,你对庄主和沈仙师做了什么?”
沉璧眉目冷然:“除了他们两人,你还对谁动了手脚?”
甘行芳沉默不语,缓缓爬起来靠墙坐着,看起来并不打算交代。沉璧行事一向果决,当即决定先将他制住,之后再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又有一道身影落在院中,竟是有缺匆匆找了过来。
“试炼出事了。”
第93章 长生你们根本不懂我的苦心。……
乱葬岗中阴气弥漫,聚成了一团团肉眼可见的黑云,并且还在不断膨胀。而在这些黑云之中,越来越多的死魂上蹿下跳发出嚎叫。
“哈哈哈哈哈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放我出去,我要把你们全都杀光。”
“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除了天上,地上的阴邪同样癫狂,本该被修士吓退的他们不知为何争先恐后涌了出来,双眼赤红,口中滴滴答答落下涎水,看起来像是被饿疯了。
“到底怎么回事?”赵灵运盯着留影珠,画面中不停亮起白点,这表明一直有修士在标记位置求救,再看被绑起来的甘行芳,“是你做的?”
“是我,虽然中途出了些意外,好在最后还是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赵灵运没有跟去庄主的院子,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甘行芳被押了回来,现在听见他说的话更是一头雾水:“你想要的就是害死他们?”
“不,我是在帮他们。”
赵灵运最讨厌别人卖关子,更何况那些求救的修士里有不少都是赤霞派修弟子,怒道:“你们白羽观自己烂泥扶不上墙,就想把别人都害死?今天赤霞派要是有一名弟子受伤,我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不会死的,我会赐予他们长生。”
甘行芳微微一笑,看得赵灵运心里发毛:“你以为你是谁,自己都病恹恹的,哪来的本事让别人长生。”
李恕盯着留影珠,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乱葬岗内的阴气又变重了,画面中黑云浓得快淌下来,甘行芳做了什么能让乱葬岗发生这种变化?
这也是虚怀和沉璧想知道的问题,甘行芳心情愉悦,不介意多说一些:“修行之路道阻且长,天赋资源缺一不可,可是即便诸位道友已经坐到掌门的位置,天赋和资源远胜常人,也一样摸不到飞升的门槛,实在令人惋惜。”
“你讽刺谁呢?”
甘行芳并不搭理赵灵运,自顾自往下说:“再看魔族,他们生来体内便有魔核,寿命更是远胜人族,本来占了先天优势,可惜他们不受教化,悟性不足,同样被天道拒之门外。”
他一会儿说人族一会儿说魔族,而且都不是什么好话,赵灵运很不耐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只有弃凡胎,才能得长生。”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本来就是肉体凡胎,弃了凡胎难道上赶着去死?”
甘行芳摇摇头,忽然站了起来,被捆仙绳绑住的手腕扭出一个诡异的角度,直到咔的一声折断。如此一来,他的手指便能够到捆紧的结,自己给自己松了绑。做完这些,甘行芳活动了一下手腕,断掉的骨头随即变得完好如初,看不出一丝受伤的样子。
此情此景,众人心头不约而同蹦出两个大字:邪秽!
赵灵运一连退后好几步,脸都白了:“你,你方才是怎么回事?”即便已经亲眼看见,他依旧觉得震惊,难以说出心中猜测。
甘行芳展开双臂,陶醉地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美妙的东西:“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受凡胎束缚,这就是我为你们开辟的长生之路。”
李恕看着甘行芳染上狂热的面容,再想到白羽观死气沉沉的弟子:“你研究的不是怎么消除邪秽,而是怎么利用邪秽获得不老不死的能力,为此你不惜拿门内修士、甚至拿自己做试验。”
“不要紧张。”甘行芳颇有耐心,像在教导一群蒙昧无知的孩童,“一直以来我们都想错了,邪秽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它是上天对我们人族的恩赐,是我们脱去凡胎唯一的机会,我们要做的就是全身心地接纳它,从而获得长生。”
甘行芳一边说一边走向众人,吓得赵灵运赶紧摸出一枚内火丹塞进嘴里:“别过来,小心我一把火把你烧干净!”
看见腾起的火光,甘行芳停在原地:“赵掌门莫惊慌,我知道从前有许多人因为邪秽丧命,以至于世人怕极了它,但是你
看看我,我站在这里还不能让你改变看法吗?”
当然不能!甘行芳脸上是没了病气,但他不知道他那幅表情有多诡异。
赵灵运手里的火符烧得更旺了,甘行芳面露不悦:“自以为是,难怪这么多年也没有一丝长进。沉璧上人,你一定不会像赵灵运这般无知吧?”
沉璧面沉如水:“你是不是把邪秽放到了安然身上?”
“是她自己吃下去的。”
“绝不可能。”
沉璧出手利落,甩出几道三昧真火,甘行芳避开火焰飞上房顶:“好吧,是我看错你了,我还以为沉璧上人费尽心机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定比赵灵运更有野心更有远见,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赵灵运哪忍得了他当面贬低自己,当即破口大骂:“我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利用邪秽害人的玩意儿强。”
“我没有害人,沈安然比我幸运,也比你们都幸运。她很年轻,与邪秽共生之后便会永远保持年轻状态,多么令人羡慕。”
“放屁,这就是你说的长生?这分明是把人变成了怪物!”
“不。不。”甘行芳伸手一指,众人这才发现原本被绑住的守卫不知何时脱离了控制,悄无声息地围住了观猎台,为首之人正是沈安然。
“师尊。”沈安然隔空行礼。
沉璧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姿态愈发戒备。
“这几天让师尊为弟子担心了,不过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而且我能感觉到得到,我的身体比从前更好用了。”
沈安然慢慢走向观猎台,她的动作,她的神情,全都正常到了极致……沉璧手腕翻转,灵力擦着沈安然的肩膀划过。
沈安然定在原地,抬手摸了一下伤口,没有血迹,只有黑色粘液翻涌而出,转眼就将伤口恢复如初。
她真的被邪秽感染了……沉璧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只剩冷静。
沈安然的声音里爬上了几许愤怒:“师尊,你不是一直教导我们刻苦修炼努力变强吗?现在我变强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你已经不是沈安然了。”
“我当然是!师尊,你真虚伪,你不承认我的身份,是怕我胜过你吗?”
沈安然勃然大怒,飞身扑向沉璧,她的招式都是沉璧教的,原本不占优势,可是被邪秽寄生后她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又一直盯着沉璧的右手出招,竟然能和沉璧打的不相上下。
虚怀见势加入战圈,助了沉璧一臂之力,这才让沈安然退回甘行芳身边。
甘行芳取出一枚丹药:“诸位道友请看,此物名为长生丹,乃是由我的血肉炼制而成。我已经反复试验过了,普通人没有资格获得长生,比如庄主,就算吃了也是浪费。只有经过灵气淬体的修士,才可以同时拥有神志和远胜魔族的体质,比如沈仙师,比如乱葬岗里的那些弟子。”
赵灵运被“血肉”二字恶心到,呸了一声:“滚吧,没人愿意吃。”
“他们会吃的。”
甘行芳笑意幽深,他手中的丹药鲜红似血,使人一看便联想到内火丹,李恕忽然明白过来:“试炼大会前夕那个被邪秽感染的白羽观弟子并不是意外,而是你有意为之,就是为了借着赔罪的由头,给每位修士送上一枚由长生丹伪装而成的内火丹。”
“什么?”赵灵运大惊失色,那是长生丹?他赶紧抠着喉咙干呕半天,可惜丹药早已融化在他胃里,想吐也吐不出来了。赵灵运拼命回想,他当时多要了几十枚,好像都分下去了,储物袋里是很久之前放的,应当是真的内火丹。
“吃下长生丹后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彻底脱去凡胎,不过每个人体质不同,沈仙师便是例外,她提前获得了长生。”
世人对邪秽的误解太深,仅凭一人之力无法消除,所以甘行芳想了一个办法:借助试炼大会聚集各大宗门最优秀的修士,制造机会让他们一起把长生丹吃下去。
留影珠的画面已经变得混乱不堪,意识到情况不对的修士迅速向周围同伴靠拢,结成小队对付凶性大发的阴邪。
甘行芳慢条斯理道:“如果这个时候出现几只邪秽,诸位猜猜,你们的弟子会不会毫不犹豫吃下长生丹?”
观猎台死寂了一瞬,然后响起赵灵运清晰的骂声,他扒住栏杆就要跳下去打开法阵,肩膀却被人按住了。回头看见那人是虚怀,赵灵运大怒:“你干什么,没听见甘行芳说的话吗?”
“不行,现在不能打开法阵。”
“为什么?”
李恕抬眸看着黑云:“因为甘行芳要你们在百姓和弟子之间二选一。”
“道友说的不错,沈安然出事后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故而想办法说服诸位提前开始夜猎。现在你们只有两个选择:打开法阵,数以万计的阴邪立刻就会倾巢而出,残杀或者夺舍周边百姓;紧闭法阵,锁住阴邪的同时静待你们的弟子迎来新生。我建议你们选第二个。”
甘行芳没有夸大其词,乱葬岗里的黑云已经撑得法阵摇摇欲碎,入口处的几名赤霞派弟子满头大汗,苦苦坚持,隔着老远向观猎台投来求救的目光。
倘若阵破,虚怀等人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猎杀所有阴邪,也就是说如果想要保护无辜百姓,他们不仅不能打开入口,还要合力维持法阵运转。
赵灵运咬了咬牙,甩开肩上的手:“虚怀道长,你别告诉我你想选第一个,到时候你的名声是好听了,你的宗门和你的弟子可就惨了。”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打开法阵,修士对上阴邪还有一战之力,百姓必死无疑。”
“呵呵,你还真是大义凛然,那你女儿呢?她连金丹都没有,在里面只会比普通人死得更快!”
想到洛檀音,虚怀脸上现出挣扎,满心都是后悔。他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允许洛檀音参加试炼,都是他害了洛檀音。倘若洛檀音出事,他有何面目向九泉之下的妻子交代?
赵灵运又问沉璧和有缺:“你们俩选什么,阴邪害人归根结底是甘行芳的错,我劝你们别学虚怀,非要装腔作势把罪名揽到自己身上。”
可是这两个选择根本就不是选择,沉璧和有缺也没法立刻给出答案。
赵灵运冷哼一声,又准备跳下观猎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开口:“还有第三个选择。”
赵灵运猛地回头,说话的正是先前对他出手的斗篷人,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此人名叫“幻幻”,是捕星司的人。
李恕道:“你们仔细看留影珠,阴气大致是从几处聚集起来的,对应的多半就是甘行芳动手脚的地方。试炼大会有许多紫竹峰和赤霞派弟子参加,用术法和阵法都容易被发现端倪,所以最可能的手段是移形换气。”
地形关乎风水,一笔可藏风聚气,一笔也可穷山恶水,乱葬岗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哪怕甘行芳乱上加乱,也很难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
任流白明白了李恕的意思,向虚怀请命:“师尊,弟子愿意进入乱葬岗平息阴气。”
这确实是第三个选择,但也同样危险万分,任流白郑重道:“各宗修士身陷险境,无论如何弟子也要一试。”
“可你孤身入内……”
“流白兄。”李恕忽然换了个称呼叫任流白,尾音轻快上扬,任流白转头看她,却见李恕飞快地对他眨了
一下眼睛:“我也要进乱葬岗。”
甘行芳冷眼睨着李恕:“就算你猜到了问题出在地形上,也未必找得到其中关窍。”
放寒山摇摇扇子:“那可未必。诸位掌门,我们捕星司晏掌司精通地形风水,若能得她出手相助,定然可解你们燃眉之急。”
赵灵运将信将疑:“你们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没有,我会要报酬的,事成之后你们要把我的英勇事迹写进宗门编年录里,不准偷偷删掉,至于我们掌司要什么那就看她心意了。”
“你!”
“我怎么了,如果你们同意掌司进入乱葬岗寻找徐羚,指不定她早就发现白羽观的阴谋了,何至于让事态发展到如今这般严峻的地步。”
甘行芳目光黑沉,此前他便阻止了晏时萋一次,现在自然也不会让她出来坏事。
“站住。”甘行芳开口。
“站住。”沈安然与守卫重复同样的话。
此时此刻,他们虽然生着不同的面容,但是脸上的神情竟然一模一样。
甘行芳失望道:“你们根本不懂我的苦心。”
沈安然与守卫露出同样失望的表情,说出同样的话:“你们根本不懂我的苦心。”
见了这诡异一幕,众人哪里还会不明白,吃完长生丹是保留神志了,只不过保留的是甘行芳的神志!
赵灵运头皮发麻,再也没有一丝犹豫:“我答应你。”
甘行芳抬手一挥,沈安然一行人齐刷刷扑了过来,虚怀身形闪动拦住他们:“快走,这里交给我。”
“是,师尊当心。”
几人跳下观猎台,罩着乱葬岗的法阵灵流黯淡,阴气几乎渗透出来,有缺、沉璧、赵灵运三人上前接替精疲力尽的赤霞派弟子,法阵晃了晃,光华再次流转起来。
“掌司。”
放寒山已经在来的路上大致讲了眼下情况,晏时萋抬头望向留影珠,随着黑云遮蔽,白鸟已经无法再投射乱葬岗中的画面,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晏时萋收回目光:“赵掌门,打开入口吧。”
赵灵运提醒她:“入口只能开一瞬,否则阴邪会冲出来。”
“我知道了。”
有缺和沉璧可以注入灵力维持法阵运转,但是只有赵灵运才知道怎么将其打开,顶着内外两层压力,赵灵运咬紧牙关,小心操控法阵。
李恕盯着入口,被风吹动的斗篷轻轻拂过任流白的手背,那是一种柔软又令人安心的感觉。
随着法阵裂开一道缝隙,赵灵运厉喝一声:“进!”
灵流闪动,李恕几人瞬间踏入法阵之中。
第94章 死水英雌救美。
阴风扑面而来,裹着寒气,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冷,同时传来的还有嚎叫:“你的身体归我了!”
黑云中蹿出一只死魂,猛地冲向任流白,只不过他还没靠近便被李恕一掌打成了飞灰。强劲的灵力散开,黑云瞬间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响起嚎叫,却没有死魂敢再下来了。
放寒山搓搓胳膊上冻出来鸡皮疙瘩:“掌司,你能找出哪些地方被动了手脚吗?”
晏时萋取出一只通体漆黑的罗盘,上面既无刻度,也无指针,光滑的盘面上只有一缕白色轻烟游来游去。
李恕目光扫过,她在罗盘上感受到了阴气,强烈程度比之乱葬岗里的不遑多让。
晏时萋划破指尖,将鲜血滴在罗盘上,那缕轻烟立刻游过去贪婪地吸食鲜血。随着血迹消失,轻烟渐渐变成红色,继续在罗盘里游荡。
晏时萋蹙眉,这只罗盘是件邪物,轻烟乃是被炼化的地精魂魄,可以指明风水异动的方向,作为交换晏时萋要用鲜血喂养它,现在受到阴气影响地精的胃口都变大了。
晏时萋伸出右手,再次挤出几滴鲜血,地精这才吃饱,原地转了一圈之后笔直地指向西方。
“走吧。”
乱葬岗本就昏暗,凝聚的阴气遮在上空,没有一丝月光能漏下来,愈发显得伸手不见五指。晏时萋在前面带路,几人的身影很快没入更深的黑暗中。
五六名赤霞派弟子背靠背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人手上燃着火符,照亮了他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我们每个人都发了求救,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
“也许……也许师尊已经在路上了。”
说话的人完全没有底气,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明明上次沈安然出事时沉璧来的那么迅速,这次每个门派都在求救,却没有任何人进来。
“我们不会要死在这儿了吧?”
赤霞派弟子声音颤抖,隐隐带着哭腔,旁边有人打断他:“别说这种晦气话!”
“可是乱葬岗已经变成了这样,师尊不可能不知道出事了,法阵是我们赤霞派设的,他想救我们只要打开法阵不就好了吗?”
赤霞派弟子没忍住,眼泪滴到火符上,瞬间就被烧干了。这一次没有人再反驳他。
正当他越哭越大声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赤霞派弟子立刻止住眼泪,抹了把脸拿起武器。
随着脚步声接近,一名气喘吁吁的白羽观弟子进入几人的视线中:“不好了,有邪秽!”
“在哪里?”
“就在后面,马上就要追过来了,大家快吃内火丹!”
“真是倒霉,你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引过来?”赤霞派弟子骂了一句,各自翻起储物袋,白羽观弟子低着头老实挨骂,一句话也不反驳。
“找到了,这枚内火丹还是上次你们给的,就当是给我赔罪了。”赤霞派弟子捻起色泽鲜红的丹药,正要丢进嘴里,忽然腕上一痛,丹药脱手飞了出去。
“谁!”赤霞派弟子如临大敌,看见李恕从黑暗中走出来狠狠皱起眉头,看见李恕身后的任流白又眼前一亮,“是你,你们是玄隐门派来的救兵?为什么要对我出手?”
“因为——”李恕身形闪动,一把掐住白羽观弟子的后颈将其按在地上,把赤霞派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李恕一言不发,掌下持续用力,白羽观弟子剧烈挣扎却无法脱身,口鼻之中竟然渗出了黑色粘液。
“他就是邪秽!”赤霞派弟子四散退开,又把方才没吃进嘴里的丹药拿了起来,而那名被打飞丹药的弟子则急得不行,趴在地上到处寻找。
任流白阻止他们:“诸位且慢,你们手中的丹药可是试炼前夕白羽观给的?”
“是又怎么了,内火丹不都是白羽观的。”
“千万不要吃,那不是真的内火丹,里面掺了邪秽,吃下去反而会被感染。”
“什么?”赤霞派弟子大惊失色。
任流白取出随身携带的内火丹分给他们:“这是真的。”
赤霞派弟子把两枚一模一样的丹药拿在手中,其中一人正要往嘴里塞,同伴阻止了他:“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你给的内火丹才掺了邪秽呢?”
放寒山悠悠赶来,随口答道:“那你就别吃了,我们又没逼你。”
任流白能理解赤霞派弟子的顾虑,向他们解释了外面发生的事,那名才哭过的弟子声音里又带上了颤抖:“也就是说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
放寒山不乐意:“我们四个大活人不是人吗?”
李恕解决了被邪秽操控的白羽观弟子,将几名赤霞派修士挨个看了一遍:“在此之前你们有人吃过假的内火丹吗?”
赤霞派修士面面相觑,最后都摇头。李恕道:“接下来可能还有邪秽,任流白已经把真的内火丹给你们了,吃不吃由你们自己决定。”
罗盘依然指向西方,他们还要继续往前寻找被动了手脚的地形,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太久。没走多远,几名赤霞派弟子匆匆跟了过来:“我们也去。”
晏时萋提醒他们:“那些地方阴气最盛,阴邪也会最凶残。”
“我们知道。”与其留在原地坐以待毙,不如跟着李恕,如果真的遇见危险她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队伍扩大到了十人,很快便吸引了一堆阴邪围追堵截,一路上任流白和放寒山的手就没
停过,不知道解决了多少奇形怪状的玩意儿。
翻过一处陡坡之后,众人眼前出现一片广袤湖泊,其上没有一丝涟漪。晏时萋随手折了一片树叶丢进湖中,却见树叶入水即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死水,就是这里了。”晏时萋收起罗盘,叮嘱众人不要落入水中,否则便会像那片树叶一样。
赤霞派弟子赶紧站的离水远了一些:“那要怎么才能把风水改回来。”
“土克水,搜搜附近有没有怪异的土塑之物。”
“好。”
众人虽然分开搜寻,但是仍旧不敢落单,至少两三人一起。不一会儿赤霞派弟子就招呼众人过去,他发现了一座小小的神龛,里面坐着一尊低眉顺眼的泥菩萨,面容甚至温和。
“是它吗?”
晏时萋凝眉打量,没等她给出回答,赤霞派弟子已经迫不及待要把那尊泥菩萨拿出来,然而他刚伸手,湖面便猛地掀起滔天巨浪,一条身长无比巨兽破水而出,张嘴咬了下来。
李恕反应迅速,一掌打在巨兽头上,扣住赤霞派弟子的肩膀退开数步。
巨兽被打得身形摇晃,藏进水里,只露出一颗硕大的脑袋,瞪着两只黄澄澄的竖瞳扫过众人,赤霞派弟子头皮发麻:“……龙?”
李恕挑眉:“它可不是龙,只是一条顶着鹿角的蛇罢了。”
蛇……这么大的蛇吗?赤霞派弟子的头皮更麻了。
李恕心中了然,看来她们找对了,那尊泥菩萨就是影响风水的邪物,这条大蛇是听命保护它的。
任流白召出扶风:“我来对付它,麻烦晏掌司处理掉那尊泥菩萨。”
大蛇感觉敏锐,一见任流白拿起长剑立刻锁定了攻击对象,尾巴一甩搅起漫天巨浪。放寒山反手一扇卷住巨浪还给大蛇,任流白乘势而上,凛凛剑光斩向大蛇的脑袋。
有他们两人对付大蛇,晏时萋便将精力都放在了泥菩萨上。要处理它并不能简单的一毁了之,必须要找出泥菩萨身上的土分别来自哪些地方,将其还回原位才行。
晏时萋拿起泥菩萨仔细观察,用力掰下它的脑袋,又将其身体分成两份,分别递给李恕和赤霞派弟子:“你去找粘土,你们去找沙土,我手里的这部分要找壤土。”
“沙土……沙土……沙土……”赤霞派弟子不停念叨,同伴本就心神紧绷,听他在耳边聒噪更是烦不胜烦:“闭嘴好吗?沙土沙土沙土,我记住了。”
然而赤霞派弟子还是停不下来,不仅一直重复沙土两个字,眼神也越来越幽暗。
同伴实在没工夫跟他多费口舌,只好强行把烦躁压了下去。沙土相对而言比较容易分辨,几人沿着湖岸埋头寻找,不知不觉便远离了李恕与晏时萋两人。
没过多久,黑夜中忽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赤霞派弟子满手是血,连滚带爬的往回跑。
“救命!救命啊!”
他的脸上也被溅了鲜血,使得他的神情越发惊恐,膝盖发软摔在地上:“他们、他们都被阴邪杀了,就、就剩下我了……”
赤霞派弟子捂着脸泣不成声,看见闻声赶来的晏时萋,他颤抖道:“我已经把泥菩萨放回去了,现在我们有救了吗?”
晏时萋和李恕也还回了其他部分,随着泥菩萨的作用消散,死水中的大蛇张开血盆大口长啸一声,猛地扎进水里。
任流白提剑回来,得知情况按住赤霞派弟子的肩膀安慰他:“带我们去出事的地方吧,总要处理好他们的后事。”
赤霞派弟子哭着点头,他轮番经受恐惧和悲痛,现在两腿犹如面团一般,不得不借助任流白的搀扶才能勉强走路。
好不容易到了出事的地方,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全都被穿透了胸膛,喷涌而出的鲜血打湿了脚下沙土。
任流白看见这副惨状,心头愈发沉重,眼下情况不允许,只能暂时先将他们埋进土中,待到解决了乱葬岗危机再来带走他们的尸身。
其中一具尸体趴在湖边,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湖内,赤霞派弟子悲痛欲绝,扑到他身边大哭:“张师兄,都是为了救我你才会被阴邪打中,是我害了你,我一定要把你的尸体带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把张师兄扛到肩上,然而他本就身体发虚,又怎么能扛得起来?眼看着他摇摇晃晃快要跌进湖里,任流白赶紧拉住他:“当心。”
刹那之间,赤霞派弟子反手攥住任流白的手腕,右手暴起刺向他的胸膛:“去死吧!”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却有一道寒芒比他更快,瞬间斩断了他的手腕,断处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粘液。
李恕面色森然,盯着赤霞派弟子:“其实你吃了白羽观给你的丹药对吧?但是你不敢承认,惊恐的情绪反而激发了你体内的邪秽,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被拆穿后赤霞派弟子咧开嘴角,露出狂热的笑:“弃凡胎,得长生!”
话音落下,方才那条大蛇再次破水而出,一口咬住任流白的肩膀。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见斗篷一翻,李恕抓住任流白的手腕和他一起消失在湖泊中。
第95章 剖白灵犀是我们的女儿。
地下溶洞又湿又冷,李恕烘干斗篷裹在任流白身上,他还是在昏迷中止不住地浑身发颤。李恕又在储物袋里翻出几件衣服,挑了两件铺在地上,其余的全都拿来给任流白取暖。
因为泥菩萨的土已归还,所以湖泊不再是一潭死水,只不过湖水太深,其下还有汹涌的暗流,等李恕杀了大蛇,两人已经被冲进溶洞里了。
任流白的肩膀被大蛇咬出一只血洞,虽然没毒,但是阴邪入体的滋味并不好受,而且也不知道这条暗流到底有多长,所以发现这处高于水面的石台时,李恕立刻带着任流白游了上来。
往后没有出路,再往前走石台一路向下,很快又被暗流淹没,李恕凝出幽冥寒冰试了一下,心中大概有了判断。
任流白呼吸滚烫,面上浮现出不正常的薄红,李恕伸手贴上他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多半是因为伤口浸水加上阴邪入体,李恕席地而坐,让任流白枕在自己怀里,引着他运转金丹。
任流白意识不清,只觉得里里外外都很难受,像被架在火上,直到清凉的气息笼罩下来缓解了他的痛苦。
如同从前一样,任流白的灵力平和深厚,丝毫没有排斥李恕引动他的金丹,然而灵力运转一周之后,李恕忽地拧起了眉。
天生灵体乃是去浊存清的绝佳体质,这一点李恕早已亲身体会过,明明任流白连邪秽都能洗涤干净,为何大蛇留在他体内的阴邪之气始终无法消解?
李恕亲手杀了大蛇,不觉得它有什么特别,所以,任流白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李恕低下头,任流白烧得浑身滚烫,一直在往她怀里蹭,褪去清醒时的克制,他这幅样子竟然有些像那晚的灵犀。
李恕盯着任流白的脸看了片刻,掀开多余的衣服把他抱得更紧了些,降低掌心温度贴上他的额头。耐心地安抚了小半个时辰,任流白的呼吸终于渐渐趋于平稳,蹙起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李恕。”
“你醒了吗?”
李恕听见了任流白的声音,移开手掌才发现他没有醒,只是在无意识的呢喃。
“李恕……”
“嗯。”
尽管如此,李恕还是回应了他。不知道任流白是不是真的能听见,反复几次之后,他在昏睡中安静下来,又往李恕怀里蜷了些。
李恕勾住他的脖颈,掀开斗篷一角,任流白光裸的肩膀上裹着中衣,依稀透出点点血迹,他的伤口还在渗血,不过也比之前好了。
什么情况会导致任流白不再是天生灵体?李恕想起从前拿任流白当炉鼎时,她会引渡任流白纯净的灵力洗涤邪秽,也会把自己的灵力灌入任流白体内以此保持金丹与魔核的平衡。
随着深入,两人的灵力相互交融不分彼此,共同感受神魂共鸣带来的快乐,但是到了最后,李恕的灵力总会比开始时少一些。
是因为任流白吸收了她的灵力,所以才会失去天生灵体吗?
“李恕。”正想着,怀里的人又开始叫她的名字,声音明显比上一次迫切,哪怕李恕给了回答他还是不停呢喃,纤长的睫毛抖个不停,似乎正处在将醒未醒之间。
李恕考虑是否要把任流白叫醒,他口中的呢喃却换了个名字:“灵犀。”
不知道任流白梦见了什么,他伸出手,徒劳地抓住一团空气:“灵犀……不行……”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痛苦万分,李恕握住他的手压回来:“你说什么?”
“灵犀……是我们的……”任流白说不清楚,兀自挣扎半晌,他的手慢慢失了力气。正当李恕以为任流白恢复平静时,他又叫了一声灵犀的名字,猛地惊醒过来。
猝然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任流白的不安达到顶峰,下意识就想起来,李恕按住他的腰:“别动。”
任流白听出了李恕的声音,又听李恕说道:“灵犀在静雪山庄,应无瑕会照顾她。”
任流白混乱的思绪逐渐回笼,昏迷时的碎片也跟着涌入脑海,拼凑出他做的梦时,任流白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是不是
说了什么?”
李恕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你指的是?”
“我有没有……提到灵犀?”
“有啊,你一直在叫灵犀的名字,还说……”
任流白屏住呼吸,他梦见灵犀长大了,问他为什么别人都有阿爹阿娘,而她只有师父。
“你有阿爹阿娘。”
“他们在哪里?”
任流白默然,灵犀又问:“是阿爹阿娘不要我了吗?”
“不是的,他们很爱你……”
“那他们为什么要丢下我?”
任流白说不出话,灵犀笑着对他挥手:“师父再见,我要去找我的阿爹阿娘问个清楚。”
任流白不知道灵犀要去哪里,却有一股强烈的直觉,灵犀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想拦住灵犀,然而怎么也追不上灵犀的脚步,只能看着她越走越远。
不行,不行,任流白心生恐惧,找到李恕请求她带灵犀回来。
李恕反问:“你为什么要阻止灵犀寻找她的父母?”
“因为……”
“你担心灵犀会受伤吗?那你为什么不教她剑术,明明你是她的师父。”
“……”
“不过我相信灵犀可以照顾好自己,希望她能早日找到她的阿爹阿娘。”
任流白仿佛被扼住了脖颈,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僵硬地挤出一句:“她不会找到的。”
“为什么?”
李恕等不到任流白的回答,也不理解任流白的做法,于是拒绝了他起身离开。
看着李恕渐行渐远,背影与灵犀重合,任流白神思恍惚,意识到他不仅失去了李恕,也失去了灵犀,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因为灵犀是我们的女儿!”
他说完后,李恕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远去。任流白想追上李恕,却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冰冷没有感情:“你违背了诺言。”
任流白眉心一痛,所有关于灵犀的记忆都从这一刻开始飞速消失,因为他违背了诺言,所以他会彻底失去灵犀。
任流白心神碎裂,从昏睡中惊醒过来。
原来是梦,李恕听见了他的梦话,那她知道灵犀的身份了吗?任流白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只听李恕道:“还说了一些其他的话,但是你的声音太模糊了,我没听清。”
“是这样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大概都是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任流白闭了闭眼睛,他没法细想自己对这个结果满不满意,自然也没注意到李恕眼底微不可察的异样。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我没事。”
大蛇的牙穿透了他的肩膀,李恕斩下蛇头,硬生生掰开了它的嘴,顺流漂泊时也护住了他的伤口,避免造成二次伤害,任流白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了,同时也很歉疚:“都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落入现在这般境地。”
“这又不是什么绝境。”
“你有办法出去?”
“可以一试。你再休息一会儿吧。”
李恕答的随意,仍旧保持着席地而坐的姿势。任流白躺在李恕怀里,理智告诉他应该起来,身体却完全不听命令,反而悄悄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歇了半个时辰,李恕取出内火丹递到任流白嘴边:“把它吃了。”
任流白没看清丹药的样子,入口尝出味道才问:“为什么忽然让我吃内火丹?”
“你之前吃过了吗?”
“没有。”
“既然没有,现在吃不是很正常。”
任流白无言以对,慢慢套上外衣,两人沿着石台往前走,一直到没有路才停下来。看着湍急的水流争先恐后灌进狭小的洞穴内,任流白问道:“我们要从这里游出去吗?”
“不是我们,是我。”
李恕方才沿着水流凝出幽冥寒冰试探,从这里到出口约有五里,任流白有伤在身不便下水,但她可以一口气游出去,再利用水镜直接传送。
尽管担心李恕会有危险,但是任流白很清楚,以他现在的状态,与其逞强不如老老实实听从安排。
“注意安全,若是遇到无法通行的地方千万不要勉强。”
“我知道了。”
李恕纵身入水,立刻被激流推着往前。溶洞内壁并不光滑,上面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凸起,稍有不慎便会刮得皮肉鲜血淋漓。她并不在意这些,从头到尾气息平稳至极,没有浪费一丝多余的空气,等到水声豁然开朗,她也顺流游进一片平潭之中。
四周树木茂密,倘若忽略头顶上的黑云,风景还是很不错的。李恕上岸取出水镜,镜面一亮任流白马上问她:“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你过来吧。”
任流白借助水镜传送出来,虽然已经问过了,但他还是第一时间将李恕仔细看了一遍,见她的衣服有被刮破的痕迹,便知道李恕并非没有受伤,而是没把那些伤放在心上。
他不想看见李恕受伤,更不想看见李恕因为他受伤。任流白心绪难平,胸腔又被填满,他看着李恕,郑重无比地叫她的名字。
李恕歪了歪头,等着他往下说。
“谢谢你。无论是进乱葬岗还是救我,你都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但你没有,你是个很好、特别好的人。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任流白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李恕似笑非笑,忽然倾身靠近他:“仙师,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
“你不如想想你有什么。”
“天书?”任流白知道这是李恕最想要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李恕否认了他的答案:“我说的是你有什么。”
单论外物,无论金银财宝还是晶石灵器,他能给的东西李恕都有,而且比他多得多,所以他还有什么能给李恕?
“仙师饱读诗书,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救命之恩——该当如何?”
任流白心头一跳,待他想起话本子里看过的故事,想起救命之恩的下一句话,那种浑身发软的感觉便由内而外漫了上来。
“交易结束之后,我们继续保持露水情缘的关系,你可以随时……我的身体。”
“你觉得我想要的是这个?”
“……”
李恕沉下眸子,声音不辨喜怒:“任流白,你不会真以为我在跟你玩什么露水情缘的游戏吧,你扪心自问,你玩得起吗?”
任流白怔然,毫无防备地撞进李恕的视线中,被她眼底的幽绿慑住心神。不是露水情缘,如果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和我……”
如果不是因为露水情缘的关系,李恕为什么会和他拥抱、亲吻甚至更加亲密。
“你觉得呢?”
任流白呼吸困难,心脏跳的快要冲破胸腔,一个大胆到让他不敢相信的想法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因为李恕喜欢他吗?是吗?是这样吗?
任流白第一次体会到发出声音竟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开口。
就在他启唇的瞬间,四周忽然亮如白昼,一切都消失了。
第96章 命定你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大蛇一闪而逝,湖面只剩荡开的涟漪。
晏时萋掠到岸边,扣住被邪秽感染的赤霞派弟子,从他身上搜出了最后一部分泥菩萨归于沙土之中。
死水终于得以化解,原本应该浮在水面的东西纷纷飘了上来,放寒山准备跳湖捞人,却被晏时萋拦住了:“不必。”
“什么意思?”
“流水不腐,锁住流水才能聚集阴气。从我感受到的阴气程度来看水下一定有十分汹涌的暗流,李恕他们多半已经被冲走了。”
“原来如此,那我……等等,你怎么知道她是李恕?”放寒山话说一半反应过来,他只说有个朋友需要借用一下捕星司的身份,没提过那人就是李恕。
晏时萋没好气道:“你当我感受不到幽冥寒冰的气息?我倒是想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她是李恕。”
“我一直都想说来着,只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掌司你自己看出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别给我油嘴滑舌,你想去找李恕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