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暖炕话冬事(1 / 1)

春花把最后一块补丁缀在二狗子的棉袄肘上,线头在牙齿间咬得紧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股雪风。铁蛋儿扑进屋里,棉帽上的雪沫子抖了一地,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半块冻梨,梨汁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凝成细小的冰珠:“二狗子哥,我爹让你去大队部,说县上送来了新的防冻膏,让各家男人去领——木匠的手冻裂了,拿草灰抹都不管用,血珠子把刨花染得红通通的。”

春花赶紧往铁蛋儿手里塞了个烤土豆,用布巾裹着怕烫着他:“慢点儿吃,烫。”她转头给二狗子找围巾,“领了药膏先给老周头送去,他昨儿劈柴时虎口裂了道血口子,拿布条缠着还渗血呢。”

春花送他们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窗台上抄起个布包,里面的芥菜丝透着酸香:“这里头是我腌的芥菜丝,你给秀儿送去些。她怀着身子总害口,昨儿还跟我说想吃点酸的,这菜里我多放了些醋。”

大队部的油灯亮得晃眼,十几个汉子围着长条桌搓手,哈出的白气在灯影里连成一片。王福顺正往搪瓷缸里倒热水,水汽氤氲了他满是皱纹的脸,见二狗子进来,把个铁皮盒推过来:“这防冻膏是凡士林调的,比咱用的猪油管用。你给老周头多领两盒,他那双手开春还得握犁呢,可不能冻坏了。”

二狗子刚打开铁盒,一股凡士林的油香就飘了出来,就见木匠举着裂口子的手凑过来,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二狗子,你帮我瞅瞅这洋井柱塞咋修。我琢磨着加个铜套,可车床被冻住了,转不动,铁链子上的冰碴子敲都敲不下来。”

“等雪化点再弄,”二狗子用指尖蘸了点防冻膏,往木匠手背上抹,药膏遇热慢慢化开,在裂口处形成层油膜,“铜套得用温水泡软了才好嵌,现在硬砸准得裂。我家还有半瓶酒精,等会儿给你拿去擦车床,能防冻,擦完再裹层破棉絮,保准冻不上。”

墙角忽然传来老周头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裹着羊皮袄蹲在炉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他满脸的皱纹更深了:“我今早在后坡看见黑熊的脚印了,比筛子还大。怕是雪封了山,它寻不到吃的,要往村子这边来,昨儿我还见着林子里的野兔毛,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烂的。”

屋里顿时静了,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个火星。王福顺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煤块“滋啦”一声冒起蓝火苗:“得在村口扎个草人,再挂串鞭炮。去年李猎户就是用这法子把熊惊走的,熊听见响就怕了。”他看向二狗子,眼神里带着期许,“你明儿带着几个后生去割些红布条,系在草人胳膊上,熊怕红,这是老辈传下来的理儿。”

二狗子点头应着,心里却想起爹在世时说的话——熊虽凶,却怕猎户的硝石味,那味儿呛得人都受不住,更别说熊了。他摸了摸腰间的斧头,木柄上还留着爹刻的防滑纹,纵横交错像张网,那年他才十二,爹教他劈柴时说:“在北大荒过日子,得敬着山,也得防着山,不能硬碰硬。”

领完药膏往回走,雪己经小了些,变成细碎的雪末子,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铁蛋儿踩着二狗子的脚印,一步一挪,忽然指着西边的山坳,眼睛亮晶晶的:“那里的柞树林被雪压折了好多,我昨儿看见几只麻雀冻死在树洞里,羽毛都被冻成硬邦邦的,我捡了根最长的尾羽,想给妹妹做个毽子。”

“明儿去捡些枯枝,”二狗子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山坳,“给秀儿家的火墙添点引柴。她家的烟囱太细,湿柴烧不着,总冒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枯枝干得透,一点就着。”

正说着,秀儿挎着个竹篮从岔路走来,蓝布棉袄上沾着雪,头发上也落了层白霜,像是顶着朵棉花。看见二狗子,她往篮子里藏了藏,却还是露出半截白萝卜,萝卜缨子还带着新鲜的绿:“刚去窖里取菜,听见你们说话。”她把萝卜往二狗子手里塞,手冻得像冰块,“腌着吃脆,我娘教我的法子,放了花椒和盐,酸甜口的,你家春花准爱吃。”

二狗子推辞不过,接过来揣进怀里,萝卜的凉意透过棉袄渗进来,倒让人清醒了些:“你身子沉,往后取菜喊春花帮你。窖口的冰滑得很,昨儿我路过见着有冰碴子,当心摔着。”

秀儿红了脸,低头绞着衣角,棉袄上的盘扣被捻得发亮:“我家那口子去公社领过冬的煤了,得后天才回。你家的火墙要是缺泥,我窖里还存着些去年的陈泥,晒干了敲碎,掺着麦秸正好用,比新泥结实。”

回到家时,春花正在纳鞋底,麻绳在鞋底穿梭,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响。二狗子把白萝卜放进缸里,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些铜丝,铜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明儿我给秀儿家的烟囱加个铜网,省得雪灌进去堵了烟道,她家那烟囱眼儿小,堵了可不好通。””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的水果糖包得整整齐齐,“木匠给的糖块。

春花捏起块水果糖,她把糖纸抚平,夹进炕头的旧书里说:“我今早在鸡窝旁扫出些鸡毛,白花花的,攒着开春给你纳双棉鞋,里子垫上鸡毛,比布鞋暖三倍,保准冻不着脚。”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落在屋檐上簌簌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着瓦片。二狗子往灶膛添了把柴,火墙渐渐热起来,砖缝里透出的热气把墙上的年画都烘得卷了边,映得两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夜深时,雪停了。二狗子躺在炕上,听着春花均匀的呼吸声,像小风吹过麦田,火墙的温度透过粗布褥子传上来,暖得人骨头缝都发痒。他想着明儿一早先去给木匠送酒精,再去后坡看看那片柞树林——或许能捡些首溜的枝子,给铁蛋儿做个弹弓,那孩子念叨好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