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望着院里被捆成粽子的黑老三,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这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即便满脸是血,那双眼睛里的狠劲也没褪下去,首勾勾盯着二狗子的胳膊,像是要把那道伤剜下来。
“这狗日的还敢瞪人!”老马往黑老三腿弯踹了一脚,汉子“扑通”跪倒在雪地里,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老张掏出块手帕,把他嘴里的布团换下来,冷声道:“说,另外两个往哪跑了?”
黑老三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嘴唇哆嗦着却不说话。春花端来盆雪,往他脸上泼了半盆,汉子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终于有了松动。“往……往鹰嘴崖跑了……”他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那地方有个暗道,能通到外县……”
老张朝武警使了个眼色,两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立刻抄起枪,踩着雪往村西头跑。王福顺在一旁骂骂咧咧:“早知道这货不老实,该让他多挨两拳!”他扭头对二狗子说,“鹰嘴崖那地方险得很,开春化雪时常有石头往下滚,得赶紧去给武警指路。”
二狗子刚要应声,胳膊突然一阵钻心的疼,抬手时发现伤口又渗出血来。春花赶紧拽住他:“你胳膊这样咋去?我去!”她往灶房跑,很快拎着件旧棉袄出来,“我小时候跟爹去鹰嘴崖采过山货,路熟!”
老张点头:“也行,你跟紧点,别乱走动。”他又嘱咐老马,“把这货看好了,等武警回来一并带回所里。”
春花跟着武警往村外走时,太阳刚爬过柞树林的树梢。雪被阳光晒得发粘,踩上去“噗嗤”响,像踩着块冻软的糖。她裹紧棉袄往前走,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在这条路上,二狗子背着她蹚过化雪的泥坑,说要一辈子护着她。当时她还红着脸骂他憨,如今看着雪地里自己的脚印,忽然想笑。
村口的老榆树下,秀儿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看见春花就喊:“我爹让你带上这个!”她举着个布包跑过来,里面是两个窝窝头和半截咸菜,“路上饿了垫垫,鹰嘴崖来回得走大半天。”
春花接过布包塞进怀里,忽然发现秀儿的棉鞋湿了半截,鞋帮上沾着冰碴子。“你咋不穿双胶鞋?”她皱眉道。秀儿不好意思地笑:“胶鞋让我弟穿了,他昨天去河里捞冰鱼,把自己的棉鞋弄湿了。”
春花没再说话,把自己脚上的胶鞋脱下来往秀儿脚上套。“你这是干啥?”秀儿急得往后躲,“你要走山路,穿棉鞋该冻脚了!”
“我年轻,抗冻。”春花把秀儿的棉鞋往自己脚上蹬,鞋帮太窄,挤得脚趾生疼,“等我回来,咱去供销社扯块灯芯绒,让你娘给咱各做双新鞋。”她不等秀儿再说啥,转身跟着武警往西边的山坳跑,棉鞋踩在雪地里,很快就湿透了。
二狗子在院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老马看出他的心思,拍着他的后背说:“春花这丫头,比爷们还利落。你放心,鹰嘴崖虽险,有她指路错不了。”他往黑老三身边啐了口,“倒是这货,得看好了,别让他耍花样。”
黑老三被绑在院中的老梨树上,北风卷着雪沫子往他脸上打。二狗子忽然发现他棉袄里露出半截红绳,像是串着什么东西。“你怀里揣着啥?”他走过去扯了扯红绳,拽出个油布包,解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块啃剩的玉米饼,饼边还留着细密的牙印。
“这是……”二狗子愣住了。这饼子的碱味很重,是春花做饼时特有的手法——她总说放多点碱才扛饿。
老马凑过来看了看,忽然骂道:“这狗日的偷了你家的饼!”他抬脚就要踹,被二狗子拦住了。二狗子盯着玉米饼上的牙印,忽然想起早上救熊崽时,春花放在雪地里的布包是空的。
“这饼子,不是偷的。”二狗子把油布包重新系好,塞回黑老三怀里,“是熊叼来的。”
黑老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二狗子这才明白,母熊昨夜并非没来过村子,它把偷来的饼子放在了黑老三藏身的山洞附近,像是在给这伙偷猎者“指路”。这念头荒唐得让人发笑,却又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
“你这伙人,连熊都容不下你们。”二狗子蹲在黑老三面前,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咱这林子,不是谁都能祸害的。”
黑老三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锣:“你们懂个屁!这熊胆能换十亩地,能让我婆娘孩子不再挨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我也是没办法啊……”
二狗子站起身,没再理他。院外传来轱辘声,是村里的驴车来了,王福顺正指挥着汉子们往车上搬猎枪和兽夹。“二狗子,搭把手!”王福顺喊着,“得把这些玩意儿送派出所去,留着是祸害。”
二狗子刚走两步,胳膊上的伤又开始疼。他想起春花往伤口抹猪油时的样子,指尖的温度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这疼里带着点甜,像小时候娘给的糖块,含在嘴里是甜的,化了之后却更想娘。
日头爬到头顶时,秀儿娘领着几个妇女来送吃的。大铁锅架在院里的石头上,里面煮着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白雾裹着肉香往天上飘。妇女们蹲在雪地里择菜,冻红的手指像一串串红辣椒。
“二狗子,你胳膊不方便,炕上歇着去。”秀儿娘往他手里塞了双筷子,“这肉是我家过年留的,炖得烂乎,你多吃点。”她往黑老三那边瞥了眼,“这货也得给点吃的,别让他冻死了,还得让公安审呢。”
一个妇女端着碗肉走到黑老三面前,刚要递过去,被他一巴掌打翻在雪地里。油星子溅在雪上,洇出一个个黄圈。“谁要你们假好心!”黑老三梗着脖子喊,“等我出去,把你们这破村子夷为平地!”
王福顺听见动静,拎着斧头就过来了:“你个狗娘养的!”他扬手就要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