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热乎的炕(1 / 1)

王福顺的斧头在半空停了停,最终砸在黑老三脚边的雪地里,溅起的冰碴子打在汉子脸上。“你再敢放一句屁,我就让你尝尝北大荒的冰碴子是啥滋味!”老支书的胡子气得首抖,手里的斧头柄被攥得发白。

二狗子赶紧把人拉开:“叔,跟他置气不值当。”他往黑老三那边瞥了眼,见那汉子梗着脖子瞪人,忽然觉得可笑——这人怕是还没弄明白,在这北大荒的地界上,横是没用的,得看人心。

秀儿娘端着另一碗肉走过来,没往黑老三跟前递,而是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吃不吃在你,冻死了也是条人命。”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星子,“咱庄稼人不做亏心事,可也不能让人说咱苛待俘虏。”

黑老三盯着那碗肉,喉结动了动。日头爬到头顶时,他终于忍不住,挪着跪麻的腿去够碗,手指刚碰到瓷碗边,又被王福顺踹了一脚:“这时候知道饿了?早干啥去了!”

“行了叔。”二狗子把碗往黑老三面前推了推,“让他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派出所认错。”他蹲在雪地里,看着汉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爹去山里打猎,逮着的野兔子也是这样,明明怕得发抖,却抵不住饥饿的引诱。

院里的驴车轱辘响,老马吆喝着让汉子们把猎枪往车上搬。“这玩意儿得捆结实点,别路上颠掉了。”老马往枪身上缠麻绳,“想当年我年轻时候,这猎枪是用来打狼的,哪成想现在成了偷猎的凶器。”

二狗子帮着递绳子,忽然发现其中一杆枪的枪管上刻着个“李”字。“这枪看着眼熟。”他摸了摸那字,“像是前两年林场丢的那杆,当时老李头还哭了好几天。”

老马凑过来看:“可不是嘛!这狗日的连林场的枪都敢偷!”他往黑老三那边啐了口,“等见了公安,得把这茬也说上,让他多判几年!”

日头偏西时,秀儿跑进来喊:“春花姐回来了!”二狗子心里一紧,掀帘就往外跑,只见春花被两个武警扶着,一瘸一拐地往院里走,棉鞋早己冻成了冰壳,每走一步都“咯吱”响。

“咋弄的?”二狗子赶紧迎上去,刚碰到她的脚,春花就疼得抽气。“没事,路上摔了一跤。”她咧嘴笑,想把脚往后缩,“武警同志把那俩偷猎的逮着了,还搜出不少干货呢。”

老张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个麻袋:“这是在暗道里搜的,有熊胆、鹿鞭,还有些没来得及卖的皮毛。”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摔,“这伙人不光偷猎,还私藏军火,够判个十年八年了。”

二狗子没心思听这些,他蹲下来解开春花的棉鞋,发现她的脚趾冻得发紫,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血和冰粘在一起,揭都揭不开。“你这傻丫头!”他眼眶有点热,往灶房跑着要烧水,被春花拽住了。

“别忙活了,秀儿娘说她家烧了热水,让我去她那儿洗。”春花往院外瞅,“我还得去跟她说声谢谢,早上借她闺女的棉鞋,都给磨破了。”

“磨破了再做新的。”二狗子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我背你去。”不等春花说话,他就蹲下身,稳稳把人背起来。春花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带着点雪的凉意,却烫得他心里发慌。

秀儿家的烟囱正冒白烟,老远就闻见酸菜白肉的香味。秀儿娘在院里劈柴,看见二狗子背着春花进来,赶紧扔下斧头:“快进屋!炕烧得热乎!”她往春花脚上看,“我就说让你穿胶鞋,你偏不听,这脚冻的!”

秀儿端着盆热水从屋里出来,盆沿还冒着白气:“娘说用花椒水泡脚能去寒。”她把盆往炕边放,“我在灶膛里煨了几个土豆,等会儿给你当点心。”

春花坐在炕沿上,脚刚伸进热水里就“嘶”了一声。二狗子赶紧用手往她脚上撩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啥宝贝。“慢点泡,别烫着。”他抬头时,正撞见春花看他,眼里的光软得像团棉花。

秀儿娘在灶房喊:“秀儿,把坛子里的腌蒜拿来!”秀儿应着跑出去,很快端着个玻璃罐进来,里面的蒜泡得碧绿,看着就开胃。“这是去年新蒜腌的,就着白肉吃最香。”秀儿往春花手里塞了瓣蒜,“我娘说吃点辣的能驱寒。”

炕桌上的酸菜白肉炖得咕嘟响,肥肉在汤里翻着滚,油花漂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金子。秀儿爹端着酒杯,抿了口散装白酒:“二狗子,这事你办得地道。护着林子就是护着咱的饭碗,往后这林子啊,得靠你们年轻人守着了。”

二狗子往春花碗里夹了块瘦肉:“不光是年轻人,咱全村人都得齐心。”他想起那只母熊,“连熊都知道护着崽,护着林子,咱人总不能不如畜生。”

秀儿爹点头:“这话在理。等开春了,咱就组织人去林子里巡逻,再挖些陷阱,不是逮熊的,是防偷猎的。”他往窗外看,“听说县里要给咱村派护林员了,到时候就有正经人管这事了。”

春花忽然笑了:“我看不用等护林员,咱村的汉子哪个不是护林员?老马叔打猎一辈子,哪块林子有啥野兽门儿清;二狗子哥会爬树,能瞅瞅树上的动静;铁蛋儿跑得快,能当通信员。”

“还有我娘!”秀儿抢着说,“我娘会采药,谁要是在林子里受了伤,她准能治好。”

秀儿娘在灶房听见了,笑着骂:“你这丫头,就知道给你娘戴高帽。”她端着盘玉米饼进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嚼了。”

饼子是新烙的,带着玉米的甜香。二狗子咬了一口,忽然想起黑老三怀里的半块饼。那饼子是春花早上带的,被母熊叼走,又辗转到了偷猎者手里,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这北大荒的土地上,啥都藏不住,好的坏的,最终都得摊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