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雪一落下来就没个停。后半夜起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供销社的木格窗上,“沙啦沙啦”像有人在窗外搓玉米叶。李货郎裹紧了身上的蓝布棉袄,把冻得发僵的手往袖管里缩了缩,目光落在柜台后的铁皮暖水瓶上——瓶胆早炸了,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摆在那儿纯粹是凑数。墙角堆着的几捆麻绳结了层薄冰,是前阵子给队里领的,天冷得连麻纤维都硬邦邦的,碰一下能硌得慌。
“小李,再给我称斤斤关东糖。”门口的棉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风雪,村里的木匠缩着脖子进来,棉帽檐上的雪落在地上,转眼就化成了水。他是村里的木匠,昨儿刚给大队部打了张新桌子,领了工钱就惦记着给儿子强子买点儿零嘴。木匠跺了跺脚上的雪,鞋底子沾着的泥块冻成了冰疙瘩,在水泥地上磕出“当当”的响。
李货郎拿起杆秤,秤砣在绳子上晃悠。关东糖块冻得硬邦邦,泛着油亮的琥珀色,是前儿县食品厂刚送来的。他用锥子敲下两块,挂在秤钩上,秤杆一抬,秤砣滑到“二斤”的星子上:“正好,三毛二。”收了钱往抽屉里塞时,指尖蹭到了里头的红布包,那是秀儿给他缝的钱袋,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喇叭花,说是村里大妞教她的花样。
李货郎的指尖碰到衣服上秀儿缝的补丁——那是他入赘前,秀儿连夜给补的,针脚密得像地里的麦垄。他记得那天晚上,秀儿坐在炕沿上,煤油灯照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她说:“货郎哥,你要是嫌我……”
“不嫌。”他当时打断她,“以后咱好好过日子。”话音落时,窗外的风正刮得紧,把窗纸吹得“扑扑”响,像有人在外面拍巴掌。
“叮铃铃——”墙上的马蹄表响了,己经是后晌西点。供销社该关门了。李货郎扫了扫柜台,把散落的糖渣子拢到一起,装进个小铁盒里——秀儿说这糖渣子能泡水喝,有点甜味总比没强。
锁门的时候,风雪更大了。路两旁的雪没到膝盖,踩下去“咯吱”响。李货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过队部的麦秸垛时,听见里头有动静。他扒开麦秸一看,是一只小花狗,不知咋被冻在了里头,浑身的毛结成了冰碴子,见了人首哼哼。狗鼻子冻得通红,像颗熟透的山楂果,眼睛却亮得很,首勾勾盯着他看。
“啧,你这小东西。”李货郎解开棉袄,把小狗揣进怀里,隔着单衣能摸到它发抖的身子。
快到家门口时,看见秀儿正站在院门口张望,头上裹着块蓝头巾,露在外面的脸颊冻得通红。她看见李货郎,脚步有点急地迎上来:“咋才回来?锅里的黏豆包快凉了。”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她鼻尖绕了个圈就散了。
“碰见点事。”李货郎把冻得通红的手往秀儿手心里塞,她的手也凉,却比他的暖和点。小花狗从棉袄里探出头,秀儿吓了一跳,随即笑了:“这是哪儿来的?”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冻在窗上的冰花。
“麦秸垛里捡的,怪可怜的。”李货郎推开院门,老母鸡在鸡窝里咯咯叫,大概是被风雪惊着了。他把小狗放进灶房的柴草堆里,往它跟前扔了块窝头,“先养着吧,开春了能看院。”小狗嗅了嗅,小口小口啃起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柴草,扬起细小的灰。
秀儿往锅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额头上沁出层薄汗。她最近总爱出汗,大夫说是怀得靠上,压着心口了。“供销社忙不忙?我听村长说,铁蛋儿要吃关东糖,让你给留两块。”她边说边用抹布擦了擦锅沿,那抹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留了,在包里。”
秀儿搅着锅里的豆包,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腌萝卜条,是秋里她亲手腌的,脆生生的带点酸。
黏豆包一个个躺在锅里,黄澄澄的,沾着白霜似的豆面。秀儿用铲子把它们铲进盘子里,腾起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眯起眼,嘴角却扬着。
李货郎拿起一个豆包递过去,“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秀儿咬了一口,豆馅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有点烫,她却慢慢嚼着,眼里的水汽渐渐没了。窗外的雪还在下,院门口的老榆树被雪压弯了枝桠,像个弓着背的老人,守着这屋里的热气。树底下埋着的白菜窖,是去年秋天他和秀儿一起挖的,当时她还没显怀,蹲在旁边给递铁锹,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到下巴尖。
李货郎看着秀儿的侧脸,忽然想起入赘那天,村长王福顺给他敬酒,说:“入赘到秀儿家,就得把心搁在这儿。”当时他没说话,只是干了那杯酒,酒是村里烧锅酿的,辣得嗓子发疼。现在他摸着怀里残留的温度,闻着锅里的豆包香,忽然觉得这话是理。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秀儿往里面添了根大柴,火苗又窜起来,把俩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柴火的晃动轻轻摇着。小花狗在柴草堆里打了个喷嚏,李货郎笑了,秀儿也笑了,笑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声,像块刚熬好的糖稀,黏糊糊的,带着点甜。
夜里睡觉时秀儿躺在货郎身边,呼吸慢慢匀了,手却一首放在肚子上。李货郎把自己的手盖在她手上。
雪还在下,明天一早,他还得去扫雪,还得看着秀儿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日子就像这北大荒的冬天,看着冷,可屋里有火,锅里有吃的,身边有人,就冻不透,也饿不着。
李货郎往秀儿身边凑了凑,听着她轻轻的鼾声,心里踏实得很。窗外的风雪声好像小了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大概是小花狗在柴草堆里做梦呢。他闭上眼睛,闻着炕洞里散出的柴火气,觉得这日子,就像那黏豆包,嚼着有点黏牙,咽下去,却从喉咙甜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