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把最后一块炭火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得他脸上的憨笑暖融融的。春花正坐在炕沿纳鞋底,肚子微微隆起。
窗外的北风正扯着嗓子嚎,把窗纸刮得“哗哗”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拍。
二狗子的眼睛盯着灶台上的豁口铁锅。锅里煮着红薯,甜香混着水汽往上冒,勾得人首咽口水。他想起秀儿——李货郎这几天在供销社忙,怕是顾不上好好给秀儿做饭。
“后晌去看看秀儿?”二狗子搓了搓手,粗粝的掌心磨出层薄茧。他总记着小时候秀儿给他塞过的烤土豆,粉面香甜,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
春花刚要应声,院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在了雪地里。二狗子猛地站起来,抄起门后的木叉就往外冲,棉裤还没来得及系紧。
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只见秀儿趴在柴垛边,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棉鞋上全是冰碴。二狗子赶紧把她扶起来,才发现她的手冻得紫青,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咋了这是?”春花也披了棉袄跑出来,扶着秀儿往屋里挪。炕被烧得热乎乎的,秀儿裹着二狗子娘李秀兰的旧棉被,过了好半晌才缓过劲,眼泪一滴滴砸在棉被上,洇出小水圈。
“货郎……货郎没回来。”秀儿的声音轻得像羽毛,风一吹就散,“傍晚说去供销社对账,这都半夜了……”
二狗子心里“咯噔”一下。李货郎入赘到秀儿家后,比谁都疼媳妇,天黑前准回家,从没误过点。供销社离秀儿家就半里地,踩着田埂走,一炷香的功夫足够打个来回。
“莫不是被啥事绊住了?”春花往秀儿手里塞了个热水袋,指尖触到秀儿冰凉的手,心里跟着揪紧了。
“他临走前说……说供销社的账不对。”秀儿的眼泪又涌上来,“少了五斤红糖,他说要查清楚……”
这话让二狗子的心一沉。五斤红糖在村里金贵着呢,谁家娶媳妇、生娃才舍得用。李货郎是实在人,账目上出了岔子,准得急得睡不着觉。
“我去找找。”二狗子往腰上系草绳,“叫上狗剩他们,多几个人亮堂。”
春花点点头,又给秀儿盖了层褥子:“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告诉村长。”
北风像刀子似的割着脸。二狗子深一脚浅一脚往村东头走,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费劲。路过李寡妇家时,看见窗缝里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虎娃的哭闹声——虎娃这几天正发烧,听说要喝红糖水退烧。
“李嫂家灯还亮着。”跟上来的狗剩搓着手说。他媳妇翠兰裹着军大衣,手里举着马灯,灯光在雪地上晃出个圆团。
二狗子没作声,心里却琢磨着。李货郎要是查红糖的事,会不会去问李寡妇?毕竟村里最近谁用了红糖,妇女主任春花最清楚,可春花前天才说,李寡妇托人在供销社订了红糖。
走到供销社门口,挂着的棉布帘子冻得硬邦邦的。二狗子推了推门,插销在里面插得死死的。窗纸上糊着旧报纸,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货架,却没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