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心里咯噔一下,往村里望了望,李寡妇家的灯亮着,窗纸上印着个晃动的影子,像是有人在屋里来回走。
大山把湿衣服脱了,裹上棉袄,牙齿还在打颤:“我去看看。你们把东西收好,尤其是那本账册。”二狗子把账册往怀里一揣,外面裹了层干布:“我跟你去,王大叔和翠兰在这儿守着,别让人过来。”他摸了摸兜里的铜纽扣,那枚带毛刺的边缘硌得慌——李货郎灰棉袄上的纽扣,为啥会掉在柴垛旁?又为啥会少了枚没刻字的?
往李寡妇家走的路上,雪地里的脚印更乱了。除了那串解放鞋印,还有些小脚印,像是虎娃的棉鞋踩的,一路从李寡妇家后墙根延伸到河边,又绕了回来。二狗子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小脚印,雪还没盖住,看来刚踩过没多久。“虎娃刚才去过河边?”大山往李寡妇家的方向望了望,黄狗叫得更凶了,还夹杂着虎娃的哭声。
两人刚走到李寡妇家后墙,就听见院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摔了东西。紧接着是李寡妇的骂声:“小兔崽子,再哭就把你扔河里去!”虎娃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喊着:“我要糖人。”
大山往墙上靠了靠,示意二狗子别出声。后窗没关严,留着道缝,能看见屋里的光景:李寡妇正叉着腰站在炕前,虎娃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块没吃完的红糖,嘴角糊得黏糊糊的。炕桌上放着个空碗,旁边还有个布包,敞开着口,里面露出半截账本——跟刚才在河里捞出来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封皮是黑色的。
“那本黑账!”二狗子压低声音,心里亮堂了——王会计说的两本账,一本是供销社的红账,一本是王会计自己记的黑账,黑账上记着那些违规多领的东西,五斤红糖肯定在上面。李货郎发现红糖少了,核对时看出了破绽,王会计怕被揭发,就动了手?可李货郎棉袄上的纽扣,咋会掉在柴垛旁?
突然,屋里的灯灭了。黄狗叫得更凶,还往院门口扑,铁链子“哐啷”响。二狗子和大山赶紧往旁边躲,就见个黑影从李寡妇家大门窜出来,穿着件灰棉袄,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往村东头的方向去了。“是王会计!”大山认出那灰棉袄是供销社的工装,袖口磨破了块,跟白天见到的一模一样。
两人刚要追,屋里突然传来虎娃的尖叫。二狗子踹开虚掩的院门,黄狗扑了上来,他顺手抄起院角的扁担,往狗头上一横,黄狗吓得往后缩,夹着尾巴呜咽。冲进屋里时,就见李寡妇倒在地上,额头上淌着血,旁边是个摔碎的油灯,油洒在地上,冒着烟。虎娃缩在炕角,手里还攥着那块红糖,吓得首哆嗦。
“咋回事?”大山把李寡妇扶起来,摸了摸她的额头,伤口不算深,但血淌得不少。李寡妇睁开眼,看见二狗子手里的扁担,突然挣扎起来:“不是我!是王会计打我的!他要抢账册……”她指着炕桌,那本黑账己经不见了,只剩下个空布包。
二狗子往窗外望,王会计的影子己经快到村口了,雪地里留下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大山,你看着虎娃和李寡妇,我去追!”他刚跑出屋,就见王福顺和翠兰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那盏马灯。“账册被抢了?”王福顺喘着气,马灯晃得厉害。二狗子点点头,往村口指了指:“往东边跑了,肯定是想把账册藏起来。”
村东头是片乱坟岗,冬天没人去,坟头的雪积得厚,踩上去“咯吱”响。二狗子追得急,棉鞋里灌进了雪,脚冻得发麻,怀里的账册硌着心口,暖乎乎的——那是刚才火堆旁烤过的缘故。追到乱坟岗边上时,看见王会计正蹲在个新坟前,手里拿着把铁锨,往坟头上刨雪。
“王会计!”二狗子喊了一声,王会计吓得一哆嗦,铁锨掉在雪地上。他转过身,脸上沾着雪,眼睛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本黑账:“别过来!谁过来我就把账册烧了!”他从兜里掏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划着,火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差点烧到手指头。
二狗子慢慢往前走,声音放轻了:“你把账册交出来,有啥话回去说。李货郎醒了,他能作证。”提到李货郎,王会计的手抖了抖,火柴“啪”地掉在雪地里灭了。“他不会放过我的……”王会计突然哭了起来,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也是被逼的……王主任让我做的假账,他说年底能多分点年货……”
二狗子这才明白,原来不止王会计一个人。供销社的王主任是村里的老干部,平时看着挺和气,没想到背地里搞这套。“红糖是王主任让李寡妇多领的?”二狗子往旁边挪了挪,挡住风,让王会计能看清他的脸。王会计点点头,抹了把眼泪:“五斤红糖,王主任说给他老丈母娘捎的。李货郎发现了,说要去公社举报,我拦着他,他就跟我打起来……”
“那枚纽扣呢?”二狗子突然问,摸出兜里那枚带毛刺的。王会计的眼睛首了:“是我拽下来的……打起来时我拽他棉袄,想把账册抢回来,没想到把纽扣拽掉了……”他突然想起什么,往坟头指了指:“另一枚……我藏在这儿了,想着要是被发现,就说是李货郎自己掉的……”
二狗子没说话,看着王会计把那枚刻着“李”字的纽扣从坟头的雪地里刨出来,上面还沾着泥。原来两枚纽扣都是李货郎的,一枚被王会计拽掉藏了,一枚是李货郎自己挣扎时掉在柴垛旁的。他突然想起李货郎咳血时说的“账册被换了”,恐怕不只是红糖的事,那本黑账上,说不定还记着别的猫腻。
往回走的时候,天己经蒙蒙亮了。雪停了,东边的天上泛起鱼肚白,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王会计被大山和王福顺看着,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二狗子走在后面,手里攥着两枚铜纽扣,阳光下,“李”字的刻痕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