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7章 红糖的事儿了了(1 / 1)

快到村口时,看见秀儿站在路边,手里捧着件缝好的棉袄,看见二狗子就迎了上来:“货郎醒透了,说要跟你说句话。”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嘴角带着笑,“他说……谢谢你把纽扣找回来了。”二狗子把纽扣递过去,秀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往棉袄上缝,针脚细密,跟她给李货郎缝那三枚纽扣时一模一样。

屋里的草药味淡了些,李货郎靠在炕头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神亮了。看见二狗子进来,他笑了笑,声音还有点哑:“账册……找到了?”二狗子把两本账册递过去,红账和黑账并排放在炕上,像两块不一样颜色的砖。李货郎翻到黑账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王主任,私分棉花二十斤,腊月初三。”

“这就对了。”李货郎叹了口气,指着那行字,“我就是发现他私分棉花,才跟他吵起来的。红糖只是个由头。”二狗子这才明白,李货郎被打,根本不是因为五斤红糖,而是因为撞破了更大的猫腻。那枚带字的纽扣,恐怕是李货郎故意掉在门板缝里的,就是怕自己出事,留个记号。

大山进来换草药时,外面传来了公社的马蹄声。王福顺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公社的同志来了,说是接到举报,来查供销社的账。”二狗子往窗外望,王主任正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着,低着头往马车上走,路过门口时,狠狠瞪了二狗子一眼,但没敢说话。

秀儿端着红糖水进来,给李货郎喂了两口,红糖的甜味在屋里散开。虎娃被春花领着,手里拿着个糖人,是二狗子刚才路过供销社时,用自己的粮票换的。他看见李货郎,突然跑过去,把糖人往他嘴边送:“李叔,吃糖。”李货郎笑了,摸了摸虎娃的头,指尖的冻疮还没好,糙得像树皮。

二狗子走出屋,站在院子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柴垛旁的积雪化了些,露出片湿漉漉的地面,那枚带毛刺的纽扣曾躺在这儿,像颗藏在雪地里的星星,等着被人发现。他往兜里摸了摸,那枚“李”字纽扣被他留了下来,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暖乎乎的。

北大荒的冬天还长,但屋里的火炕烧得旺,草药味混着红糖的甜,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像春天提前来了似的。二狗子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说,这年冬天,总算能踏实过了。

二狗子正望着天,就见春花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从屋里出来,碗里冒着白气,是刚熬好的姜汤。“快趁热喝,看你冻的。”她把碗往二狗子手里塞,指尖触到他冻得发红的手,忍不住往他胳膊上捶了一下,“让你别逞能,偏要往冰窟窿跟前凑,要是掉下去,我跟谁说道理去?”

二狗子嘿嘿笑了两声,喝了口姜汤,辣劲从嗓子眼里窜到天灵盖,浑身顿时暖烘烘的。“这不是没事嘛。”他往屋里瞅了眼,秀儿正坐在炕沿上给李货郎缝袖口,阳光从窗棂照进去,在她发梢上落了层金粉。虎娃蹲在炕前,拿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糖人,嘴里嘟囔着“李叔快点好,好给我扎风筝”。

院门外突然传来轱辘声,是生产队的牛车。王福顺牵着牛走进来,车斗里装着新砍的柴火,还有捆干稻草。“给李货郎炕上铺的,”他把牛拴在院角的木桩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公社同志说了,王主任那档子事得彻查,往后供销社的账,得让全村人轮流盯着。”

二狗子心里一动:“那李货郎的活儿……”王福顺往屋里看了眼,压低声音:“公社说了,等李货郎养好伤,还让他管供销社,再配个正经会计,王会计那位置,得让干净人来坐。”这话让二狗子松了口气,他总觉得,李货郎那双手,虽然长满冻疮,却比谁都干净。

正说着,大山背着药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包草药。“换了新药,”他把药包递给春花,“熬的时候多放两块姜,去去寒。”他往院门外走,又回头道:“刚才路过李寡妇家,虎娃娘正给虎娃做新棉鞋呢,说等李货郎好了,要带着虎娃来磕头。”

二狗子想起昨晚李寡妇额头上的伤,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也是被王主任逼的。”春花往灶房走,声音飘过来,“谁家过日子没难处?五斤红糖,说不定真是给虎娃治病用的。”二狗子没接话,只是摸了摸兜里的铜纽扣,冰凉的金属上,“李”字的刻痕被体温焐得发亮。

日头爬到头顶时,秀儿端着个木盆出来晒被子。李货郎的灰棉袄搭在绳子上,那枚带毛刺的纽扣己经缝了上去,跟另外三枚凑成一排,在阳光下闪着光。“秀儿妹子手真巧,”春花凑过去帮着抻被角,“这针脚比供销社卖的还齐整。”秀儿脸一红,往屋里看了眼,李货郎正靠在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补好的红账册,一页页地翻,阳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里的药味都晒淡了些。

傍晚烧炕时,二狗子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火苗子舔着锅底,把炕头烘得暖暖的。他坐在炕沿上,看着李货郎在灯下对账,秀儿在旁边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声音,跟账册翻过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心里踏实。

“明儿个我去供销社看看,”二狗子往灶膛里塞了把松针,火星子“噼啪”响,“空抽屉得找块木板补上,不然风往屋里灌。”李货郎抬起头,笑了笑:“不用急,等我能下地了,咱爷俩一起去。”他指了指账册上的红手印,“这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不能让村里人心里有疙瘩。”

夜深时,二狗子躺在灶房的小炕上,听着隔壁屋的咳嗽声轻了许多。窗外的月光落在雪地上,像铺了层白霜,院里的柴火堆上,麻雀正在啄草籽,叽叽喳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