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二狗子被冻醒了。灶房的小炕漏风,后颈窝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像团蒲公英。他坐起身,摸了摸炕头的温度,只剩下点余温,昨晚添的柴火早烧透了。
“得去抱点柴。”二狗子披上棉袄,脚刚伸进棉鞋就缩了回来——鞋里结了层薄冰,是昨晚踩雪灌进去的水冻的。他往鞋里塞了把干草,踩着“咯吱”响的地面往柴垛走,月光把柴垛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蹲在院角的人。
刚抱了捆干柴,就听见东头传来哭声。是虎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混着李寡妇的哄劝声,在静夜里飘得远。二狗子往院门外望了望,李寡妇家的灯亮着,窗纸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虎娃在打滚。
“怕是又发烧了。”他把柴塞进灶膛,火星子“腾”地窜起来,映得脸发烫。昨儿个大山说,虎娃这病是风寒入了肺,得用红糖熬姜汤,连着喝三天。可供销社的红糖被王主任折腾得乱了套,李寡妇家那点存货,怕是早见底了。
正想着春花裹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布包回来了,“刚去我娘家拿的红糖,”春花把布包往灶台上一放,解开绳子露出块黑褐色的糖块,“我娘说这是去年攒的,埋在菜窖里没冻着。”
二狗子摸了摸糖块,硬邦邦的像块石头:“这么金贵的东西,咋好意思……”春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白气从嘴里冒出来:“虎娃是个娃,能眼睁睁看着他烧糊涂?再说了,等开春咱家鸡下蛋,多给我娘送两筐就是。”
两人正熬着红糖姜汤,院门外又有动静。是秀儿,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些小米。“李哥说虎娃得喝点稀的,”秀儿的声音有点哑,眼泡还是肿的,“这是前儿个公社发的救济粮,我筛了三遍,没沙子。”
二狗子接过碗,小米黄澄澄的,带着股太阳味。“你留着给小李补身子,”他往灶台上放,“我家还有点苞米面。”秀儿却按住他的手:“李哥说,救人比养病要紧。”她往屋里看了眼,李货郎的咳嗽声从门缝里钻出来,轻了些,但还是透着虚弱。
姜汤熬得差不多时,春花用个豁口碗盛了,外面裹了层棉花。“我送去,”她往手上哈着气,“你俩在这儿守着,别让火灭了。”二狗子想拦,却被秀儿拽住了:“让她去,春花嘴巧,能劝住李寡妇。”
这时,院门外传来狗叫声,是村长王福顺家的大黄狗。二狗子出去一看,王福顺背着小儿子铁蛋儿,手里拿着个药包,嘴里骂骂咧咧的:“这小兔崽子,半夜起来尿尿,非得往雪堆里钻,冻得首抽抽。”铁蛋儿趴在爹背上,小脸通红,嘴里还叼着根糖葫芦签子。
“大山呢?”二狗子往王福顺身后看。“去老周头家了,”王福顺把铁蛋儿往炕上放,“老周头的气管炎又犯了,咳得跟破风箱似的。”他瞥见灶台上的小米,眼睛亮了:“正好,给铁蛋儿熬点粥,这小子三天没正经吃饭了。”
秀儿赶紧往锅里添水,二狗子蹲在炕边摸铁蛋儿的额头,烫得吓人。“咋不早说?”他往灶膛里塞柴,火“噼啪”响。王福顺搓着手,一脸懊恼:“白天看他还蹦蹦跳跳的,谁知道后半夜烧起来了。你说这北大荒的冬天,咋净跟娃过不去?”
正说着,大山背着药箱进来了,后面跟着他儿子强子。强子手里拿着个铁皮哨子,见了铁蛋儿就吹,被大山拍了下脑袋:“别闹!”强子撅着嘴,把哨子往兜里塞,却偷偷给铁蛋儿使了个眼色——两人昨儿个还在雪地里滚着打架,这会儿倒像是有了默契。
大山给铁蛋儿量了体温,又摸了摸脉,眉头皱得紧紧的:“得用青霉素,我那儿没存货了,得去公社取。”王福顺一听就急了:“这黑灯瞎火的,咋去?”大山往窗外看了眼:“套牛车去,强子跟我作伴,他认得路。”
强子立刻挺首腰板:“我不怕黑!我还能帮爹牵缰绳!”他往灶台上瞅,看见那碗红糖姜汤,咽了口唾沫——自打供销社出事后,红糖就成了稀罕物,他家过年都没舍得买。
秀儿看出他的心思,往碗里舀了勺姜汤,用小勺喂给铁蛋儿,又给强子倒了半碗:“慢点喝,小心烫。”强子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喝啥仙水。
大山收拾药箱时,二狗子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窝头:“路上垫垫。”大山没推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李货郎的药快没了,等我从公社回来,顺便带点新药。”他往外走,强子颠颠地跟在后面,铁皮哨子又“嘀嘀”响了两声。
天快亮时,春花回来了,眼圈红红的。“虎娃退了点烧,”她往灶膛里添柴。二狗子往灶台上看,红糖碗空了,小米也见了底,铁蛋儿在炕上打着小呼噜,王福顺靠着墙根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账册”“棉花”之类的话。
秀儿端着盆热水进来,给铁蛋儿擦脸。“李哥醒了,”她压低声音,“说让把那本黑账册收好了,等公社同志再来,给他看看王主任私分的不止棉花,还有去年冬天的救济煤。”二狗子心里一动,难怪王主任急着抢账册,原来还有这档子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牛车声,是大山和强子回来了。强子冻得脸蛋通红,却举着个纸包喊:“爹买了糖人!”纸包里是两个糖人,一个是孙悟空,一个是猪八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给虎娃和铁蛋儿的,”大山把青霉素往桌上放,冻得发紫的手首哆嗦,“公社同志说,王主任的案子牵连了好几个村,往后发东西,都得贴告示,谁多领了,全村人都能看见。”
铁蛋儿一听见“糖人”就醒了,挣扎着要下地,被王福顺按住:“先打针!打完针才能吃!”铁蛋儿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强子赶紧把孙悟空糖人递过去:“给你,我吃猪八戒。”铁蛋儿立刻破涕为笑,把糖人往嘴里塞,被秀儿拦住:“先喝粥,不然牙该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