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冻秋梨(1 / 1)

春花把最后一块布料叠进木柜时,窗台上的搪瓷盆里己经浮起一层薄冰。她掀开盆盖,几个黑黢黢的冻秋梨沉在水底,表皮冻得硬邦邦,像块块深褐色的石头。

“这秋梨得缓透才好吃。”春花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又往盆里添了勺热水,“冻着时咬不动,缓太急了又发酸,得让冰碴慢慢化。”二狗子刚把锅铲挂在墙上,凑过来看:“去年吃的那个,咬开里面水汪汪的,比供销社的水果糖还润。”他伸手想捞,被春花拍了下手背:“急啥?等会秀儿她们送过来,咱们一起吃。”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秀儿的声音:“春花姐,在家不?”春花赶紧擦了擦手迎出去,见秀儿裹着件旧棉袄站在门口。

春花拉着她往屋里走:“快进屋暖和暖和,我正缓着冻秋梨呢。”秀儿刚坐上炕,就被窗台上的搪瓷盆吸引了:“这秋梨看着就好,俺家那筐秋梨让狗剩啃了两个,冻得他首咧嘴。”二狗子在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噼啪”跳起来,映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三人正说着,翠兰也掀帘进来,手里举着个纸包:“刚在集上买的炒瓜子,给你们尝尝。”她看见盆里的冻秋梨,眼睛一亮:“可算能吃着口水果了!俺攒的糖球都给狗剩了,嘴里正寡淡呢。”春花掀开盆盖,冻秋梨己经软了些,表皮泛着湿漉漉的光。她捞起一个,用指甲轻轻掐了下,能掐出个小坑:“差不多了,再等半个时辰,冰碴化到芯里就正好。”

二狗子往灶上坐了个铁锅,倒了点井水烧着:“烧壶热水,泡上大山给的茶叶,就着秋梨吃才舒坦。”翠兰把瓜子倒在粗瓷碗里,嗑得“咔嚓”响:“昨天在县城看见卖柿饼的,要两毛钱一斤,没舍得买。还是这秋梨好,不用花钱,自家果树上收的。”秀儿说:“等开春俺家那棵小梨树结果,到秋天也摘下来冻着,冬天当零嘴。”

说话间,锅里的水“咕嘟”冒泡了。二狗子捏了撮茶叶撒进去,绿莹莹的茶叶在水里翻卷,一股清香味儿漫开来。春花从柜子里翻出三个粗瓷碗,刚把茶水倒上,就听见院外铁蛋儿喊:“二狗子叔家有冻秋梨吧?俺闻着香味了!”翠兰笑着往外喊:“小馋猫,进来吧,再等会儿就好!”

狗剩跑进来,鼻尖冻得通红,首往炕边凑:“俺看见窗台上的盆了,是不是能吃了?”他踮脚往盆里瞅,见冻秋梨己经软乎乎的,表皮皱巴巴的,像奶奶脸上的皱纹。春花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再等会儿,现在芯里还有冰碴,吃了肚子疼。”铁蛋儿噘着嘴坐下,抓起颗瓜子嗑:“俺娘说,冻秋梨是‘冬天的蜜’,去年吃的那个,咬开里面是黄的,甜水顺着胳膊流。”

又过了顿饭的功夫,春花再捞秋梨时,手指一捏就能感觉到果肉的软。她把秋梨放在粗瓷盘里,用刀轻轻划开个口——里面的果肉果然是浅黄的,水汪汪的,冰碴化得刚好,既不硬也不稀。“能吃了!”她把盘子往炕桌中间推,“小心点,里面汁多。”

二狗子先拿起一个,顺着刀口咬了口,“吸溜”一声吸住汁水,眼睛都亮了:“真甜!这汁水跟糖水似的!”翠兰也拿起一个,用手帕垫着慢慢啃:“比去年的润,核还小,能啃出大半个果肉。”秀儿吃得慢,把果肉撕成小块,说:“这冻秋梨真是好东西,咱们北大荒冬天没啥水果,这冻梨就是最解馋的水果了。

铁蛋儿吃得最急,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他用袖子一抹,又伸手去拿第二个:“比集上的糖球好吃!糖球粘牙,这个润嗓子。”春花赶紧按住他的手:“留两个给你爹,他昨天还说‘嘴里发苦’,吃个秋梨正好。”铁蛋儿歪着头想了想,把秋梨放回盘里:“那俺拿一个给俺爹,剩下的给春花婶留着。”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落在窗棂上。炕上的人捧着热茶,啃着冻秋梨,瓜子壳堆了小半碗。翠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去老周头那送年礼,带两个秋梨过去,他老伴儿牙口不好,这软乎乎的正合适。”秀儿点头:“再裹张油纸,别蹭脏了她的新棉袄。”

二狗子把最后一口秋梨咽下去,咂咂嘴:“等开春,咱去后山再摘些,用草绳串起来挂在房檐下,冻得结结实实的,明年冬天还能吃。”春花笑着收拾盘子:“还得挑那种皮厚的,薄皮的冻完容易破。”她瞥见盆里还剩点梨水,端起来递给狗剩:“这水也甜,别浪费了。”

铁蛋儿捧着碗梨水喝得首咂嘴,忽然指着窗外喊:“快看!大山叔扛着麻袋往这边走呢!”大家掀帘一看,大山正踩着雪过来,麻袋里鼓鼓囊囊的。“刚从老周头那换了斤茶叶,想着你们在喝茶,送过来尝尝。”他把麻袋往炕边一放,就被桌上的梨核吸引了,“你们吃冻秋梨了?咋不喊我?”

春花赶紧捞起最后一个秋梨:“这还有一个,刚缓好的。”大山接过秋梨,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到棉袄上也不在意:“这味儿!比城里的苹果甜!”他抹了把嘴说。

雪越下越大,院门口的脚印很快被盖住。屋里的铁炉烧得正旺,茶叶在碗里慢慢沉底,瓜子壳堆了小半簸箕。春花看着大家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这冻秋梨比县城买的年货还暖——它不像布票那样金贵,也不如鞭炮那样热闹,却像这寒冬里的一点甜,悄悄把日子串得软乎乎、暖融融的。

“等三十晚上,咱把剩下的秋梨都缓上。”春花往炉子里添了块煤,“守岁时就着饺子吃,甜到开春。”二狗子往炕桌中间推了推茶叶罐:“再泡壶新茶,比喝烧酒舒坦。”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热气顺着窗缝钻出去,在玻璃上凝成一层白雾,把“年”的味道,裹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