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小年是踩着雪来的。天还没亮,村长王福顺家的烟囱就冒起了烟,烟在结着冰花的空中散成淡青的雾,混着灶间飘出的糖瓜香,顺着雪巷子往各家钻。铁蛋儿趴在被窝里就闻到了甜味,一骨碌爬起来,棉袄还没穿好就往灶房跑——他娘正把熬得黏糊糊的麦芽糖倒在案板上,手里的木铲翻搅着,糖丝在晨光里拉得老长。
“小年要祭灶,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只说好话。”他娘用筷子蘸了点糖,抹在铁蛋儿鼻尖上,“可不能说脏话,灶王爷看着呢。”铁蛋儿吸溜着把糖舔进嘴里,看见爹王福顺正往灶台上摆供品:两碗白米饭,一碟冻梨,还有块用红线系着的糖瓜。供桌前的墙上贴着灶王爷画像,画像边角卷了毛,是去年从供销社换来的,王福顺用浆糊把边角粘好,又点了三炷香。
香刚燃到一半,院门外就传来老周头的咳嗽声。老周头扛着捆松枝进来,松针上的雪落在地上,化出点点湿痕。“给灶王爷换点新松枝,”老周头把松枝插进灶旁的瓦罐,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布包,“刚蒸的黏豆包,带了几个给铁蛋儿。”黏豆包是黄米做的,捏成元宝形状,咬开能看见里面的红豆馅,铁蛋儿接过来时,烫得首换手。
村里的炊烟渐渐连成一片时,赤脚医生大山背着药箱往李寡妇家走。他儿子强子举着墨水瓶灯笼跟在后头,灯笼里的蜡烛早灭了,却还攥着杆子不放。“虎娃昨儿冻着了,得去看看。”大山踩着雪说,强子突然停下脚——李寡妇家的柴门敞着,门框上挂了串红辣椒,是前阵子晒的,看着就暖。
李寡妇正给虎娃喂姜汤,见大山进来,赶紧把炕桌擦了擦。虎娃裹着被子坐在炕头,小脸蛋红扑扑的,看见强子手里的灯笼,眼睛亮了亮。大山摸了摸虎娃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没大事,发点热,喝两回姜汤就好。”他从药箱里掏出包红糖,塞给李寡妇,“冲在姜汤里,比白糖暖身子。”
强子这时突然凑到虎娃耳边:“我娘蒸了糖三角,等你好利索了,咱挑灯笼去打谷场。”虎娃点点头,手指抠着被窝里的山楂罐头灯笼——那是铁蛋儿娘给的,昨晚他特意把灯笼放在炕头焐着,怕罐口的麻绳冻硬了。
日头升到房檐高时,村里的动静渐渐大了。狗剩和翠兰正往墙上贴窗花,翠兰剪的“福”字倒着贴在木格窗上,红纸上的剪痕里还沾着点面粉——她刚蒸完馒头,手上的面没擦干净。“得把去年的旧窗花撕了,”狗剩踩着板凳够窗棂,“老辈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翠兰在底下扶着板凳,看见秀儿挎着篮子从巷口过,篮子里装着给爹娘的年货:两包红糖,一瓶酱油,还有块用草纸包着的桃酥。
秀儿爹娘正坐在炕沿上择菜,见女儿进来,她娘赶紧把暖在炕头的棉袄递过去:“货郎又去供销社上班了?过小年也不歇歇啊了?”秀儿笑着点头,从篮子里拿出桃酥,掰了块给爹:“他说今儿过小年,货郎在供销社买了些桃酥,刚给二狗子家送了一盒。”
二狗子家确实热闹。春花正把新做的棉鞋往公爹王铁柱脚上套,鞋面上绣着朵小梅花,是她昨儿熬夜绣的。王铁柱首摆手:“新鞋留着过年穿,这双旧的还能对付。”李秀兰在灶间接话:“小年就得穿点新的,我给你缝了双布袜子,垫在里面暖。”二狗子蹲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纹路里还沾着雪,他瞅着窗纸上春花爹娘的影子,知道老两口一早就在炕桌上摆了酒——春花爹娘今儿来,带来了自酿的米酒。
刘婶儿挎着筐挨家串,筐里是刚炸好的丸子,萝卜馅的,金黄金黄的。“给老周头送几个,他牙口不好,这丸子炸得软。”她往老周头家走时,看见刘老五正蹲在李寡妇家院墙外,手里攥着捆刚砍的柴火。刘老五是前几天偷李寡妇年货被李寡妇原谅后,就总惦记帮李寡妇点儿忙。
“虎娃好点没?”刘老五把柴火靠在李寡妇家门上,声音有点闷。李寡妇掀开棉帘出来,手里端着碗刚蒸好的黏豆包:“刚退烧,快进屋暖暖。”刘老五搓着手没动,看见虎娃趴在窗台上朝他笑,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颗水果糖——那是他帮供销社卸车时,货郎塞给他的。
日头偏西时,村长王福顺扛着梯子往村头的老槐树走。铁蛋儿举着灯笼跟在后头,灯笼里的蜡烛换了新的,是他娘特意留的粗蜡烛。“小年要挂灯笼,照得灶王爷路上亮堂。”王福顺把红灯笼系在树杈上,铁蛋儿突然指着远处喊:“强子他们来了!”
强子举着墨水瓶灯笼跑在前头,虎娃的山楂罐头灯笼跟在后面,孩子们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麻雀。李寡妇站在院门口看着,手里还攥着刘老五送的柴火,柴火上的雪化了,在她掌心浸出点湿痕。老周头和媳妇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红灯笼在暮色里晃,他媳妇突然说:“明儿该扫尘了,把房梁上的蛛网都清干净。”
货郎担子这时从巷口拐进来,秀儿跟在旁边,手里捧着卷年画。“给各家送灶王爷画像嘞!”货郎的吆喝声混着糖瓜香,王福顺接过年画,看见上面的灶王爷笑眯眯的,身边还画着个挑灯笼的娃娃。铁蛋儿突然发现,村里的灯笼都亮起来了:狗剩家的玻璃罐灯笼挂在门框上,虎娃家的萝卜灯笼放在窗台上,连刘老五家那扇破窗户,也透出点烛火的光。
灶房里的糖瓜还在冒着热气,王福顺媳妇把祭灶的供品撤下来,给铁蛋儿掰了半块糖瓜:“甜不?灶王爷上天了,咱就等着过大年。”铁蛋儿含着糖瓜点头,看见爹正把新的灶王爷画像贴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