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羊群赶回圈时，夕阳正往西山坳里沉，给打谷场的麦秸垛镀了层金。王福顺刚给最后一只羊添完干草，就听见铁蛋儿在打谷场喊：“爹！秀儿婶说要做冰灯！”

打谷场中央己经堆了堆雪，秀儿和货郎正用铁锹把雪拍实，秀儿爹拿着把镰刀，在雪堆上划出个圆圈。“福顺，刚跟大伙儿合计好了，咱今冬做冰灯，从除夕亮到正月十六，让孩子们热闹热闹。”秀儿爹用镰刀敲了敲雪堆，“你看这雪瓷实，正好冻冰灯。”

货郎往雪堆上浇了瓢水，水在雪上漫开，很快凝成层薄冰。“我前几天去供销社进货，看见县上供销社有做冰灯的模子，回来就跟秀儿琢磨，咱用竹筒和瓦罐当模子，一样能做。”他指着墙角的竹筒，那是他做货郎时候留下来的，现在被锯成一截截的，里面还垫着层细麻纸，“垫上麻纸，冻出来的冰灯不容易裂。”

王福顺刚要说话，就见刘老五抱着捆玉米芯跑过来，玉米芯上还沾着点玉米粒。“秀儿妹子，这玉米芯能当灯芯不？我今早在柴房翻出来的，晒得干透了。”他把玉米芯往雪堆旁一放，又往手心哈了哈气，“我刚才去看母羊，它正给小羊羔喂奶呢，大山说过几天就能给它拆绷带了。”

“能！”秀儿拿起根玉米芯，往上面缠了圈棉线，“这样浸上油，能烧一晚上。”她往刘老五手里塞了个热红薯——是赵桂英刚送来的，“婶子说让你暖着手，等会儿帮着搬冰块。”

正说着，村长媳妇带着老周头媳妇和翠兰来了，手里端着个大盆，盆里是刚和好的糯米面。“刚在队部煮了饺子，给你们留了一盆。”赵桂英把盆往石磨上一放，“吃完再干活，不然冻坏了身子。”老周头媳妇从兜里掏出块红糖，往每个人碗里捏了点，“甜甜嘴，做出来的冰灯都亮堂。”

铁蛋儿和强子、虎娃捧着碗饺子，蹲在雪堆旁吃，饺子汤冒着白气，把小脸蛋熏得通红。“我要做个小羊形状的冰灯！”铁蛋儿咽下嘴里的饺子，指着羊群的方向，“就像老五叔救的那只母羊。”

虎娃也跟着喊：“我要做个布偶形状的！跟我怀里的一样！”他怀里还抱着那个碎布拼的布偶，布偶的耳朵上沾着点雪，像只真羊。

大山背着药箱路过，看见众人在忙，也放下药箱帮忙。“我去河边凿块冰来，河边的冰透亮，做冰灯最好。”他扛着把镐头往河边走，强子举着个瓦罐跟在后面，“爹，咱凿块大的，做个能装蜡烛的！”

二狗子和春花也来了，春花手里拿着个红绸子——是她结婚时用的，现在要系在冰灯上。“我娘说，红绸子能辟邪，冰灯上系着，一准能照亮整个正月。”二狗子则扛着个旧木箱，箱子里装着几支蜡烛，“这是我爹从供销社换的，说比油灯亮。”

太阳落山时，打谷场己经堆起了十几个雪堆，每个雪堆旁都放着竹筒或瓦罐。货郎和秀儿爹正往瓦罐里灌水，水刚倒进去，就在罐壁上结了层薄冰。“得先灌半罐水，冻上一夜，明天再灌满，这样冰灯才结实。”货郎往水里撒了点盐，“秀儿说撒点盐，冰灯不容易化，能从除夕撑到十六。”

刘老五蹲在瓦罐旁，用手指在罐壁上画着小羊的形状。“我要给母羊做个冰灯，等它拆了绷带，就让它看看。”他画得认真，指缝里的泥蹭在罐壁上，像给小羊添了层绒毛。

秀儿拿着红绸子，在每个瓦罐上系了个结。“这绸子是货郎刚从供销社给我买的，说红色亮，晚上能照出红影子。”她系完最后一个结，抬头看见王福顺正往雪堆上盖草帘，“村长，这草帘能保暖不？”

“能。”王福顺拍了拍草帘，“盖上草帘，冰灯冻得慢，里面的冰才透亮。等明天冻好了，咱把模子拆了，再在冰灯上刻上字，‘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多吉利。”

这时，刘婶儿和李秀兰提着灯笼过来了，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晃一片暖黄。“福顺，我跟你李婶煮了锅姜汤，你们喝点暖暖身子。”刘婶儿把姜汤往石磨上放，“刚才去看羊群，老周头正给羊圈加草呢，说今晚冷，得多垫点。”

李秀兰往每个人手里递了个粗瓷碗：“喝慢点，别烫着。我家二狗子说，等冰灯做好了，他去山上砍几根松枝，插在冰灯旁，像城里的圣诞树。”

喝着姜汤，就见西边天上亮起颗星星，货郎突然指着远处：“你们看，大山凿冰回来了！”

众人抬头，看见大山扛着块大冰块，强子举着灯笼在前面照路，冰块在灯笼光下透亮，像块巨大的水晶。“这冰是从河心凿的，没冻泥，做出来的冰灯能照出人影。”大山把冰块放在雪堆旁，额头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凝成了霜，“强子说要在这冰块上刻个羊圈，里面刻三十八个小羊羔。”

“三十八个？”王福顺笑了，“咱生产队的羊正好三十八个，你这小子倒记得清楚。”

强子挺了挺胸脯：“大山说，羊是咱队里的宝贝，得刻在冰灯上。”

夜幕降临时，打谷场的瓦罐和竹筒都灌满了水，草帘盖在上面，像盖着层厚厚的棉被。众人收拾着工具，铁蛋儿突然指着草帘：“爹，你看，冰灯在发光！”

众人低头，只见草帘缝隙里透出点微光——是货郎刚才偷偷在每个瓦罐旁点了根小蜡烛，烛光透过薄冰，在雪地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这样冰灯冻出来，里面就带着光气了。”货郎笑着说，往秀儿手里塞了个灯笼，“咱回家吧，明天一早来拆模子。”

往村里走时，铁蛋儿和虎娃、强子走在最后，手里提着秀儿给的小灯笼，灯笼光在雪地上晃出三个小影子。“等冰灯亮了，我要让我娘给我做新袄。”铁蛋儿说。

“我要让我爹给我扎个羊形的灯笼，跟冰灯一起亮。”虎娃晃了晃怀里的布偶。

强子举着灯笼照了照前面的羊群：“我要让大山给母羊的冰灯上刻朵花。”